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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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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暴力一个人十年,需要多少耐心?
我曾以为这对我来说很容易。
毕竟我是傅云深,傅家最完美的继承人,连情感都能精确控制成奢侈品,只分配给值得的人和事。
显然,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傅云凛,不在这个名单上。
他十八岁生日宴的晚上,家里热闹得令人窒息。
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笑容都折射成虚伪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香槟、蛋糕和各式各样的信息素。
大多是谄媚的、试探的,冲着傅家而来,也冲着我身边这个今天的主角。
傅云凛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着酒杯,对每一个上前祝贺的人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英俊,得体,甚至称得上迷人。
任谁看,这都是一个被家族精心打磨过的、即将成年的Alpha。
只有我知道不是。
我的视线掠过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微笑弧度精准,眼神却像冻住的湖面,下面有暗流在疯狂涌动。
他在紧张,或者说,在压抑着什么。
而我,是唯一能让他失控的开关。
“云深,怎么不跟你弟弟说句话?”
父亲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是难得的、真实的笑容。
他拍了拍傅云凛的肩膀,“小凛今天成年了,以后你们兄弟要更互相照应。”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傅云凛脸上,停留了刚好一秒。
“生日快乐。”
我的声音平稳,没有温度,像在背诵某种社交辞令。
傅云凛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看了他十年,几乎无法察觉。
那种亮光很危险,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移动的痕迹。
“谢谢哥。”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
这种柔软只在我面前出现,在别人那里,他的声音总是冷的、硬的。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向父亲:“林董在那边,我过去打个招呼。”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钉在我的背上。
滚烫的、贪婪的,几乎要烧穿我的西装外套。
我维持着步伐的频率,走向宴会的另一端,和几位世交的长辈交谈,表现得完美无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后颈在隐隐发烫。
那里有一道旧疤,十年前留下的,齿痕。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我去了露台透气。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散了室内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我松了松领带,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哥。”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几乎贴在我的耳后。
我闻到了他的信息素。
平时被抑制剂压制得很好的烈酒味,此刻正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混合着一种铁锈般的、属于暴力的气息。
“你不该出来。”
我没有动,“里面还有很多客人。”
“他们不重要。”
他说,又靠近了一步。
我们的影子在灯光下几乎重叠在一起。“哥,我今天成年了。”
“所以?”
“所以……”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滚烫的温度,“有些事,我可以做了。”
我转身,终于正眼看他。
十八岁的傅云凛已经比我高了。
遗传了母亲那边优越的骨架,宽肩窄腰,是个天生的衣架子。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黑得纯粹,也空得可怕。
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计算着从哪里下手最合适。
除了看我。
他看我的眼神,是狂热的、痴迷的,像是收藏家盯上了绝世孤品。
“傅云凛。”
我喊他的全名,这是一种警告,“回里面去。”
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得体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满足感的笑容。
“哥,你今天看了我三次。”
他伸出三根手指,像个炫耀糖果的孩子,“一次是爸爸过来的时候,一次是我切蛋糕的时候,还有一次是现在。”
我的心头一紧。
他一直都在数着。
“你喝多了。”
我冷下脸,准备绕过他离开。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尖几乎要掐进我的骨头里。
我的本能立刻反抗,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瞬——
雪松混着焚香,冷冽而具有压迫感。
如果是别的Alpha,此刻应该会本能地退开,或者释放信息素对抗。
但傅云凛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瘾君子终于吸到了渴望已久的毒品,眼神瞬间迷离起来。
他抓着我的手,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肩膀。
“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的味道……今天特别浓……”
不对劲。
我立刻意识到问题。
他的信息素开始失控了,烈酒味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花园里所有的花香。
他的瞳孔在扩散,抓着我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狂躁症的前兆。
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阴暗的巷子,少年蜷缩在垃圾堆旁,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然后他扑上来,咬住了我的脖子,鲜血混着雨水流进我的领口……
“傅云凛!”
我反手扣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看着我!控制住!”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在挣扎,我能看到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撕扯——
一种是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另一种是看向我时的最后一点清明。
“药呢?”
我压低声音,另一只手迅速探进他西装内侧的口袋。
那里常年备着强效抑制剂。
空的。
“丢了……”
他喘着气,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想……记住今天……用最真实的样子……”
这个疯子。
我几乎要骂出声。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宴会还在继续,露台的玻璃门后,人影晃动。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跟我来。”
我拽着他,迅速走向露台另一侧通往别墅后花园的小径。
这里灯光昏暗,树木掩映,暂时安全。
一离开人群的视线范围,傅云凛就撑不住了。
他靠在一棵银杏树上,身体沿着树干滑下去,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
“疼……”
他发出压抑的呜咽,“哥……脑袋里……好多声音……”
我蹲下身,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按在他的后颈。
那里的腺体烫得吓人,正在不受控制地释放信息素。
我的掌心覆盖上去,同时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不是攻击性的,而是尽可能安抚的。
雪松的气息包裹住他。
傅云凛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渐渐放松下来。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彻底的疯狂。
“哥……”
他喃喃道,像只找到主人的流浪狗,本能地蹭了蹭我的手心。
这个动作让我僵了一下。
十年前,在他第一次发病后,我把他从诊所带回家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在药物的作用下迷迷糊糊地蹭我的手心。
那时候他才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
我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能站起来吗?”
我问,声音依然冷淡,但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尝试着撑起身体,却再次跌坐下去。
狂躁症的发作会消耗大量的体力,他现在虚弱得像个孩子。
我沉默地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固执地看向我,里面映着远处宴会的灯光,也映着我的倒影。
然后,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
“上来。”
傅云凛愣住了。
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个动作完全在我的计划之外,像是身体的本能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
但话已出口,收回更显刻意。
几秒钟后,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上了我的背。
手臂环过我的脖子,脑袋靠在我的肩窝。
他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信息素依然不稳定,但至少不再暴动。
我背起他,沿着花园的小径朝别墅的侧门走去。
他很重,但我的脚步很稳。
十年了,我早已习惯在各种场合维持体面,哪怕是背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哥。”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气息痒痒的。
“闭嘴。”
“哥。”
“我说闭嘴。”
“哥……”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一种得逞的、满足的笑意,“你今天背我了。”
我没有回应,加快了脚步。
侧门通往一条很少使用的走廊,可以直接上二楼,避开所有客人。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上。
走到楼梯口时,傅云凛忽然收紧了手臂。
“哥。”
他又叫了一声,然后说,“我想你。”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们刚才还在一起。”
我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像一句客观陈述。
“不是刚才。”
他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是每一天。你不看我的每一天,我都想你。”
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病了,在说胡话。”
“我没有。”
他抬起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讨厌我,恨不得我从没出现过。”
我沉默地迈上台阶。
“但是没关系。”
他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讨厌我也没关系。打我骂我都没关系。只要你还在这里,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傅云凛。”
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打断我,低低地笑,“你想说我有病,不正常,该去看医生。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可是哥……如果治好了病,是不是就连想你的理由都没有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二楼到了。
我把他放在他房间门口的走廊上,他靠着墙,勉强站稳。
我转身要走,手腕却再次被他抓住。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
但我就是挣不开。
“放手。”
我说。
他没有放,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偏执,有疯狂,有绝望,还有一丝哀求。
“哥。”
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不要我。”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感觉那道视线几乎要把我的背烧穿。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宴会音乐,欢快,喧闹,和这里的死寂形成可笑的对比。
然后,我抽回了手。
“去休息。”
我说,没有回头,“家庭医生十分钟后会到。”
我听到他滑坐在地上的声音,布料摩擦地毯的闷响。
但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里有某种我极力掩饰却终究泄露的动摇。
领口下,那道旧疤隐隐作痛。
十年了。
我冷暴力了他十年,以为筑起的高墙足够坚固。
可就在刚才,当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对我说“我想你”的时候——
我听见了墙壁裂开的声音。
窗外,夜色正浓。
宴会还在继续,没人知道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一个刚刚成年的Alpha正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臂,一遍遍地嗅着袖口残留的、属于另一个Alpha的雪松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