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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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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视镜的尽头》
文/商砚
司予站在废弃印刷厂的院子里。太阳快要落山了,风吹得铁皮屋顶哗啦哗啦响。他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塑料卡片在夕阳下反着光,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眼神也不一样。
他蹲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火机是金属的,用得久了,表面磨得发亮。他用大拇指推开盖子,火苗一下子窜出来。
火苗碰到身份证的边角,塑料立刻卷起来变黑。难闻的烟味飘出来。司予盯着燃烧的卡片,火光映在他脸上。突然,火苗停住不动了。不是熄灭,就是停在那里,像被冻住一样。
司予眨了眨眼睛。火焰停了三秒钟,然后又继续烧。就在这三秒里,他看见火里出现一张图纸——一辆老式吉普车的设计图,线条很粗,像是手画的。图纸右下角写着"1972.3"。
火苗烧到他的手指。他松开手,身份证的碎片掉在地上,变成一小堆黑灰。风吹过来,灰散开了,露出底下半张发黄的纸。
司予弯腰捡起来。是半张1972年的云南粮票,边角烧黑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他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可能是印刷厂以前留下的。他把粮票塞进衬衫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厂房里面传来铁桶滚动的声音。司予转头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用脚拨了拨地上的灰,确定火完全灭了。
走出印刷厂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亮闪闪的线。司予又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次,这次火苗很正常。他合上打火机,朝公路方向走去。
风吹乱他的头发。左耳朵上的蝴蝶耳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衬衫口袋里的粮票随着他的脚步沙沙响。
公路上,一辆大卡车开过去,车灯照亮了路边的里程碑:G108,K3471。司予站在里程碑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数字。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知道必须往前走。
他迈开步子,沿着公路边往前走。身后的印刷厂慢慢消失在黑夜里。
走了大概十分钟,司予停下来喘口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粮票,回头看了一眼。印刷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他继续往前走。路边的野草擦过他的裤腿,发出细小的声音。偶尔有车经过,刺眼的车灯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走了差不多半小时,前面出现一个加油站。霓虹灯招牌坏了几处,勉强能认出是"星星加油站"。司予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钱。
加油站里只有一个值班的人,正趴在柜台上睡觉。司予轻轻敲了敲玻璃,值班员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要加油吗?"值班员打着哈欠问。
司予摇摇头:"买包烟。"
值班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最便宜的烟。司予付了钱,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掏出打火机,风太大,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这么晚还赶路?"值班员随口问道。
司予吐出一口烟,没说话。他靠在柜台边,看着加油站的灯光下飞来飞去的小虫子。
"往北走有个汽车旅馆,"值班员说,"再往前三十公里就没地方住了。"
司予点点头表示感谢。他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门口的沙盘里。临走前,他回头问:"这附近有卖二手车的吗?"
值班员想了想:"老刘修理厂可能有。顺着这条路往西五公里,有个蓝色招牌。"
司予道了谢,走出加油站。夜更深了,天上星星出来了。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决定先去修理厂看看。
往西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司予借着月光小心地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看见一个蓝色招牌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修理厂大门关着,但旁边的小屋亮着灯。司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打开门,警惕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有事?"
"听说您这儿有二手车卖?"司予问。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让开身子:"进来吧。"
小屋里堆满了零件和工具,墙上挂着几把车钥匙。男人倒了杯热水给他:"想要什么样的车?"
"能跑长途的,便宜点的。"司予说。
男人咧嘴笑了:"那你来得正好。"他拿起手电筒,"跟我来。"
他们来到后院,手电筒光照在一辆旧吉普车上。车身有很多划痕,但看起来还算结实。
"这车放这儿三个月了,"男人说,"发动机没问题,就是外观差点。"
司予绕着车走了一圈,打开车门看了看里面。座椅有点破,但仪表盘是好的。
"多少钱?"
男人报了个价。司予摸了摸口袋里的粮票,又数了数剩下的钱:"能便宜点吗?我可以用东西换。"
"什么东西?"
司予掏出那半张粮票。男人接过来看了看,突然笑了:"这东西现在可少见了。"他想了想,"再加三百,车归你。"
司予点点头。他们回到小屋,完成了交易。男人把车钥匙给他:"油箱是满的,够你跑一段了。"
司予道了谢,拿着钥匙回到车前。他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响声,像一头醒来的野兽。
他打开车灯,两道亮光照出去。仪表盘亮起来,油量表显示满格。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轻轻摇晃。
司予深吸一口气,挂挡,松开手刹。车子慢慢开出修理厂,拐上公路。里程碑在车灯照射下一闪而过:G108,K3480。
他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影连成一片,像睡着的巨人。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他调了调,找到一个清楚的电台。
音乐声中,司予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风更大了,吹乱他的头发。蝴蝶耳钉在黑暗里闪光,像一个小小的信号灯。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前方的道路在车灯照射下不断延伸,消失在黑暗尽头。
开了约莫一个小时,司予看见路边有个休息区。他把车停在一盏路灯下,熄了火。四周很安静,只有虫子在叫。
他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靠在车头点了根烟。抬头看天,星星比城里多得多。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抽完烟,司予回到车上。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一床旧毯子和一个工具箱。他拿出毯子铺在后座,准备在这里过夜。
关上车门,司予躺在后座上。车顶有个小裂缝,能看见一两颗星星。他想起白天烧掉的身份证,想起火焰里出现的吉普车图纸,还有那半张意外的粮票。
明天该往哪个方向走?北方有雪山,南方有大海,西方是沙漠,东方是他来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虫鸣,慢慢睡着了。
半夜里,司予被雨声吵醒。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他坐起来,看见雨水顺着挡风玻璃流下,在路灯照射下像无数条银色的小蛇。
他摇下一点车窗,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清香。远处偶尔有车灯闪过,很快又消失在雨幕中。
司予摸出那半张粮票,就着微弱的路灯看。纸质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他突然注意到粮票背面有个铅笔画的记号,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地图。
雨下得更大了。司予把粮票小心地放回口袋,重新躺下。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他很快又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司予醒来时,发现车窗上结了一层雾气。他擦开车窗,看见外面湿漉漉的世界。草叶上挂着水珠,地面上的小水坑映着晨光。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因为睡姿不对有点酸。打开车门,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太阳正从山后慢慢升起。
司予从后备箱拿出毛巾,就着昨晚的雨水擦了把脸。然后他检查了一下车子,轮胎没问题,油箱还有四分之三的油。
回到驾驶座,他发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响亮。仪表盘亮起来,显示时间是早上五点四十分。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路况信息,说北线有一段山路因为昨晚的雨可能有塌方。
司予想了想,决定先往西走。他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休息区。晨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里程碑在阳光下清晰可见:G108,K3520。
公路向前延伸,穿过一片片田野。偶尔经过村庄,能看到早起的人们在忙碌。司予摇下车窗,让带着泥土芬芳的风吹进来。
开了约莫两小时,他停在一个小镇吃早饭。路边摊的老板娘给他端来热腾腾的面条和豆浆。司予一边吃一边看地图,盘算着今天的路线。
"小伙子要去哪儿啊?"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往西走。"司予说。
"西边好,西边人少。"老板娘笑着说,"再往前有个湖,风景可美了。"
司予点点头,付了钱回到车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车身发烫。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到自己略显疲惫的脸。
车子再次启动,驶出小镇。公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化,田野变成了丘陵。收音机里开始播放一首老歌,司予跟着轻轻哼唱。
他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但此刻,车轮下的路就是他的方向。蝴蝶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小小的航标。公路向前延伸,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