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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同心锁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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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引擎的轰鸣声混着蝉鸣,在服务区蒸腾的热浪里搅成一锅黏糊糊的粥。徐子滔拖着行李箱,轮子磕在水泥地面的裂缝上,发出“咔啦、咔啦”的闷响,像他此刻卡在喉咙里的叹息。抬眼望去,两辆印着“青春飞扬”字样的大巴车跟前,人头攒动,嬉笑声炸得人耳膜疼。他目光扫过,轻易就捕捉到了那抹扎眼的米白色——方凌嫣环着手臂,背对着他,冷着脸杵在第一辆大巴的车门旁,像一尊门神,还是自带制冷效果的那种。
副驾驶的车窗降着,王子统探出半个身子,正笑着跟车下几个女生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精心打理过的发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那位置,以前徐子滔坐过很多次,方凌嫣总说后座颠簸,非得把他塞前面才安心。
“滔子!这儿!”郝友的大嗓门从第二辆车车窗里挤出来,他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用力挥舞着胳膊,活像搁浅的鱼。
徐子滔朝郝友的方向抬了抬手,算是招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回第一辆车。方凌嫣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倏地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钉在他身上,没什么温度,下巴朝她身后的车门方向微微一扬,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得,别无选择。徐子滔认命地拖着箱子走过去,行李箱轮子碾过王子统投在地上的影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王子统像是才发现他,脸上立刻堆起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子滔来啦?快上车,就等你了。”
徐子滔没应声,沉默地把行李箱塞进大巴侧面的行李舱,动作有点重,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他拉开车门,一股混杂着冷气、皮革味和某种甜腻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抬脚跨上去,后座已经坐得七七八八,几个相熟的同学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欲言又止。
“子滔,这边!”王子统扭过头,笑容灿烂,热情地拍了拍他旁边空着的座位——方凌嫣正后方那个。方凌嫣已经坐回了驾驶座,系好了安全带,后视镜里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眼神直视前方,仿佛后面上来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包裹。
徐子滔脚步顿了一下。他目光扫过车厢,郝友在另一辆车上,这边熟悉的几个位置都有人了。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滞涩感,沉默地走到那个空位,坐下。椅套是冰凉的化纤面料,贴着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车子启动,汇入高速路的车流。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绿得晃眼。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嘶嘶声和车轮碾压路面的枯燥噪音。徐子滔靠着窗,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也一并冰镇起来。
“子滔,吃薯片吗?”王子统清朗的声音打破沉闷。他从前面半转过身,手臂越过椅背,递过来一袋撕开了口的薯片,包装袋哗啦作响,浓郁的烧烤味瞬间弥漫开一小片区域。他的笑容无懈可击,带着点分享的友好。
徐子滔眼皮都没抬,下意识地想说“不用”。拒绝的词刚到嘴边,视线却不经意地扫过王子统伸过来的手——
无名指上,一枚戒指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倏地闪过一道冷硬的光。
戒指设计很独特,银质底托,嵌着一小块幽蓝色的方形石头,边缘勾勒着简约锐利的线条。徐子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戒指。去年方凌嫣生日,他跑了三家珠宝店,画了五张草图,最后才定下这个款式。他说那石头像她偶尔沉默时眼底的光,深邃又干净。方凌嫣当时笑着骂他酸,但指尖摩挲戒指的动作泄露了她的小小欢喜。
【定情戒指!磕到了!】【男主女主锁死!信物get!】
猩红的弹幕如同跗骨之蛆,不合时宜地在徐子滔眼前蹦跶,扭曲地欢呼着。
一股冰冷的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麻木的寒意。徐子滔的指尖在裤缝上蜷缩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紧。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却像被更强的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向上滑——
王子统微微低头整理薯片袋口,脖颈间滑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链子下端,坠着一枚玉锁。
通体翠绿,温润剔透,在明亮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玉质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是顶级的冰种翡翠。锁体不过拇指大小,线条流畅圆润,两面都刻着繁复的祥云纹路,而在那云纹环绕的角落,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篆体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徐子滔的瞳孔深处——
“滔” 。
那是他的名字!是他父母当年用珍藏的顶级玉料,请苏州玉雕大师耗费半年心血打造的同心锁!一面刻他的“滔”,另一面……另一面刻的是方凌嫣的“嫣”!
徐子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攫住了心脏,比被滚烫汤汁浇过的手臂还要痛上千百倍!
他猛地扭头,视线像淬了毒的箭矢,狠狠射向驾驶座上的方凌嫣的脖子。
空空如也。
那条他亲手为她戴上,叮嘱她“锁住我们,一辈子别弄丢”的项链,那条曾经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承载着他所有懵懂而炽热爱恋的信物,此刻,正温顺地躺在另一个人的颈间,被另一个人视作炫耀的战利品!
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徐子滔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痛楚唤回一丝理智。他盯着后视镜里方凌嫣模糊的侧脸轮廓,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方凌嫣,”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你把我的同心锁……送给了王子统?”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个还没睡着的同学悄悄竖起了耳朵,后排的窃窃私语也停了下来。
方凌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顿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视线在后视镜里与徐子滔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是啊。”她的声音透过车内音响传出来,带着点车载麦克风特有的轻微失真,漫不经心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子统说好看,挺配他今天衣服的,我就送他了。”
她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徐子滔的质问幼稚又可笑:“你抽屉里乱七八糟的首饰那么多,一个玉锁而已,不会这么小气吧?至于大惊小怪?”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的鞭子,狠狠抽在徐子滔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至于?小气?她把他父母郑重托付、承载着两家情谊和少年所有隐秘心事的信物,轻飘飘一句“好看”、“送他了”?
就在徐子滔被这巨大的荒谬和背叛冲击得几乎无法呼吸时,王子统的表演开始了。
“啊?!”他像是才明白过来,猛地捂住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比车窗外飞过的云朵还要白上几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晶莹的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长长的睫毛上,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
“子滔!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你送给凌嫣的东西!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要的!”他慌乱地伸手去解脖子上的项链扣,动作却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回放,手指颤抖着在细小的搭扣上摸索,半天也没解开。“凌嫣,快…快帮我解开,我还给子滔!对不起,子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生凌嫣的气……”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响起!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往前狠狠一冲!
方凌嫣一脚刹车,把大巴硬生生停在了空旷的服务区停车坪上。她解开安全带,“霍”地转过身,一张俏脸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直直喷向徐子滔:
“徐子滔!你有完没完?!”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几乎要穿透车顶,带着被冒犯的极致愤怒:“不就是一个破玉锁吗?!至于让你这么咄咄逼人,揪着不放?!你们家做玉石生意的,这种成色的玩意儿不是库房里要多少有多少?!子统他什么出身你不知道?他不过是觉得好看新鲜!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像个怨妇一样吗?!”
破玉锁?斤斤计较?怨妇?
徐子滔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她口中吐出的一句句冰冷刻薄的话语,心底最后那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被这滔天怒火彻底吹熄、碾碎。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一个苦涩到极致,甚至带着点荒诞解脱感的笑,缓缓在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绽开。他看着眼前同仇敌忾的两个人,看着方凌嫣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和对他彻底的厌弃,看着王子统那泫然欲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得意挑衅的眼神,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荒谬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令人作呕的滑稽戏。
心口那片巨大的空洞,此刻反而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麻木。像被掏空了所有,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抓不住的叹息,消散在空调沉闷的嘶嘶声里:
“是啊……”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你想送,就送吧。”
婚约早已名存实亡。那些年复一年堆积起来的失望和心冷,早已将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腐蚀得千疮百孔。信物?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罢了。它锁不住人心,更锁不住早已偏离轨道的命运。
大巴在服务区停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憋了一路的同学们如同出笼的鸟雀,呼啦啦涌下车,奔向洗手间和小超市,车厢里瞬间空了大半。
徐子滔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他动作快得有些仓促,带倒了座椅旁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子“哐当”滚落在地毯上,水渍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去捡,径直走到前面,一把拉开行李舱门,用力拽出自己的箱子。
“滔子!这边!”郝友的声音及时传来,他正站在不远处的另一辆大巴车门口,用力朝他招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快过来”的急切。
徐子滔拖着箱子,轮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头也不回地朝着郝友的方向走去。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晒得他裸露的皮肤发烫,可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子滔!子滔!你等等!”
王子统急切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带着喘息。徐子滔脚步没停,甚至加快了速度。
“子滔!”王子统小跑着追上,一把攥住了徐子滔拉着行李箱杆的手腕!
徐子滔猛地顿住,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条件反射地狠狠甩开!力道之大,让王子统踉跄了一下,脸上瞬间浮起委屈。
“子滔……”王子统的声音带上浓重的鼻音,眼圈说红就红,他飞快地从脖子上解下那条银链子,翠绿的同心锁在他指尖晃荡着,折射着刺眼的光。“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这个还给你!我不要了!你别跟凌嫣置气,都是我的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拿着锁链的手伸向徐子滔,姿态放得极低,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哀求。
徐子滔看着递到眼前的同心锁。那温润的翠色,此刻只让他觉得无比刺目和讽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凉,朝着那枚锁探去——至少,把父母的心血拿回来。
就在徐子滔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凉的玉石表面时!
王子统捏着锁链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仿佛不经意地……松了一下。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脆响。
那枚通体翠绿、刻着“滔”字的玉锁,挣脱了银链的束缚,直直坠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徐子滔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冲向了头顶!他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弯腰伸手去捞!
指尖擦过温润的玉石边缘——
晚了。
同心锁划过一道短促而绝望的弧线,重重地、义无反顾地摔在滚烫粗糙的水泥地上!
“啪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