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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帐篷拉链被粗暴拉上的刺耳声响还在空气里震颤,最后一丝篝火的微光被彻底隔绝在外。黑暗像浓稠冰冷的墨汁,瞬间灌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徐子滔背对着入口,蜷缩在散发着酒气和汗味的睡袋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沉入冰海的石头。
      方凌嫣最后那句尖锐的指责——“你就继续端着你的臭架子吧!”——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反复烫烙着他的耳膜。但更冷的寒意来自心底那片被彻底冻结的荒原。婚约作数?那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彻底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灰烬。十八年的情分,最终被称斤论两,标上了“听话”的价码。他闭上眼,试图将翻涌的心绪摁回那片死寂的冰层之下,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个世界彻底抹除。
      然而,帐篷外细碎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停在了入口处。紧接着,拉链被小心地、带着一种刻意温柔力道拉开了一道缝隙。橘红色的篝火余光趁机溜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摇曳的光斑,也照亮了站在光斑尽头的那个人影。
      王子统。
      他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如玉的关切表情,手里捏着一支小小的、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身细长,标签上印着几个熟悉的黑体字。即使隔着几步远,即使光线昏暗,徐子滔的胃袋已经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子滔,”王子统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怕惊扰到他的柔和,“还没睡吧?喝点这个解解酒吧,不然明天该头疼了。”他往前递了递那支小瓶子,篝火的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种虚假的真诚,“藿香正气水,解酒效果特别好。”
      【男主の温柔暴击!】【以德报怨!格局!】【男配快感恩戴德吧!】
      猩红的弹幕在徐子滔视野边缘扭曲地闪过,带着令人作呕的兴奋。
      徐子滔的眉头瞬间拧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一股混合着强烈厌恶和生理性反胃的感觉猛地冲上喉咙。藿香正气水!那股浓烈到刺鼻、辛辣中带着诡异甜腥的草本气味,是他从小闻到就想吐的噩梦!童年一次重感冒被强行灌下的经历,让那股味道成了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后来但凡闻到类似的气味,他都会控制不住地干呕。这件事,方凌嫣比谁都清楚。小时候他因为抗拒喝这个,没少被她嘲笑是“娇气包”,但每次他真吐了,她也会一边嫌弃地捏着鼻子,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递水拍背。
      帐篷的阴影里,徐子滔厌恶地别开脸,下意识地往睡袋深处缩了缩,喉咙里压抑着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这个动作细微却清晰。
      “你看,”方凌嫣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终于抓住机会证明什么的急切,她从王子统身后的阴影里上前一步,也站在了那道缝隙透进来的光里。她的目光扫过徐子滔抗拒的后脑勺,又落在王子统和他手中那支小小的药瓶上,语气里充满了对王子统“善良大度”的赞叹和对徐子滔“不识好歹”的理所当然,“子统多懂事!白天你那么对他,他现在还不计前嫌地给你送解酒药。”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像在训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快喝了吧,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甚至没有在徐子滔紧蹙的眉头和被厌恶扭曲的脸上多停留一秒。那支小小的玻璃瓶,那瓶承载着他童年阴影的药剂,在她眼中,只是王子统“善良”的勋章,是他徐子滔必须感恩戴德接受的“好意”。至于他对这东西的极度厌恶?选择性遗忘,或者说,在王子统的光环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娇气”,根本不值一提。
      王子统捕捉到了徐子滔那瞬间的僵硬和别开脸的厌恶。他眼底深处,那抹温润的笑意之下,一丝极快掠过的恶意如同毒蛇吐信。他脸上的关切却更加浓郁,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子滔,别任性了。喝了就好了,不然明天头疼起来多难受?”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体贴”地拧开了那个小小的橡胶瓶盖。
      “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帐篷里爆炸开来!
      辛辣!刺鼻!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草药和腐败甜腥的气息,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蛮横地刺入徐子滔的鼻腔,直冲天灵盖!他的头皮瞬间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勉强压下去的酒意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而上!
      徐子滔猛地抬手想要捂住口鼻,身体因为剧烈的反胃而蜷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呃”声。
      “乖,张嘴。”王子统的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拒绝的力量。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膝盖几乎顶到了睡袋边缘。他左手拿着打开的瓶子,右手竟闪电般伸出,精准而用力地捏住了徐子滔的下巴!
      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指关节硌得徐子滔下颌生疼!
      “喝下去就好了!”王子统的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急切,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他捏着徐子滔下巴的手用力往上一抬,迫使他不得不张开嘴,同时,那支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棕色小瓶,被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塞向了徐子滔被迫张开的唇齿之间!
      冰冷的玻璃瓶口粗暴地撞上了牙齿!
      那股浓烈到极致的藿香气味,混合着瓶口塑料塞子的异味,如同实质的毒液,瞬间灌满了徐子滔的口腔,疯狂地冲入喉咙,直抵胃部!
      “唔——!!!”
      徐子滔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这不是喝药,这是一场酷刑!生理性的剧烈排斥反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他拼命挣扎,想扭开头,想推开那只铁钳般的手,想呕吐!但王子统捏着他下巴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更是用力地倾斜瓶身,那粘稠、苦涩、散发着地狱气息的药液,不容抗拒地、汹涌地灌了进去!
      辛辣!苦涩!恶心!无法形容的恐怖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胃里那点残存的酒精和食物,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被点燃,疯狂地翻腾、搅动、上涌!
      “咕咚…咕…呕——!!!”
      徐子滔的意志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根本控制不住!就在王子统灌下最后一点药液,带着一丝得逞的快意松开他下巴的瞬间——
      “哇——!!!”
      徐子滔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断裂的弓,猛地从睡袋里弹起上半身,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剧烈的呕吐而暴凸!胃里所剩无几的、酸腐的消化物,混合着那刚刚被强行灌入的、刺鼻的藿香正气水,如同开闸的洪水,尽数、猛烈地喷射而出!
      污秽物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
      “哗啦!”
      全部,精准无比地,兜头盖脸地,泼洒在了猝不及防的王子统身上!
      昂贵的、浅米色的休闲裤,瞬间被染上了大片深黄粘稠的污迹。精致的白色T恤胸口,也溅满了星星点点的呕吐物。刺鼻的酒气、胃酸的酸腐气、还有那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藿香气味,如同生化武器般,在王子统身上混合、弥漫开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王子统脸上的温润和关切彻底僵住,随即变成了无法置信的错愕和狼狈。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一片狼藉、散发着恶臭的衣裤,精心打理的形象瞬间崩塌,脸色由白转青,难看到了极点——那表情,与其说是被恶心到了,不如说是精心设计的剧本被彻底打乱后的震惊和恼怒。
      “啊——!!!”
      一声因极度愤怒和恶心而变调的尖叫猛地撕裂了营地的寂静!
      方凌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她刚才目睹了全过程:王子统的“体贴”送药,徐子滔的“厌恶抗拒”,王子统的“耐心”强灌,然后是徐子滔的“不知好歹”和“恩将仇报”!
      在她眼中,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恶意满满的挑衅!
      她一步冲上前,不是去看顾浑身污秽的王子统,而是带着一股狠劲,猛地伸手用力推搡在还弯着腰、痛苦地剧烈干呕、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的徐子滔的肩膀上!
      “徐!子!滔!”
      方凌嫣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得几乎破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瞪着徐子滔那张因为剧烈呕吐而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眼角甚至溢出痛苦生理性泪水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切或疑惑,只有滔天的怒火和被“辜负”的失望!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终于改好了!”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渣,“没想到你更加冥顽不灵!心胸狭隘!手段龌龊!”
      她指着王子统身上那惨不忍睹的污迹,手指都在颤抖:“子统好心好意给你送解酒药!怕你难受!你呢?!你竟然……你竟然敢吐他一身?!”
      她的声音拔得更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和深深的鄙夷:“糟蹋别人的心意!践踏别人的好意!徐子滔!你太过分了!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篝火的余光勾勒出她因愤怒而扭曲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对王子统的心疼和对徐子滔的彻底厌弃。
      她看也没再看那个蜷缩在污秽旁、狼狈干呕、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的少年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肮脏的垃圾。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同样狼狈的王子统身上。
      “子统,我们走!”方凌嫣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她一把拉住王子统的胳膊,用力将他从那片污秽和恶臭中拽开,仿佛王子统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跟这种不知好歹的人待在一起,只会脏了自己!让他自己在这儿待着吧!”
      她拉着王子统,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转身就要离开。动作间充满了嫌恶和急于逃离的迫切。
      就在被方凌嫣拉着转身的刹那,王子统的目光,极其短暂地、精准地,扫向了帐篷里那个瘫坐在一片狼藉中、脸色惨白如鬼、仍在控制不住地剧烈干呕、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来的徐子滔。
      篝火的光在他眼底跳跃了一下。
      那温顺的、无辜的、带着委屈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充满了恶毒和胜利快意的弧度,在他嘴角猛地勾起!
      像黑暗中骤然闪现的毒牙,带着淬毒的寒光。
      只一瞬,快得让方凌嫣根本无从察觉。
      然后,他迅速低下头,配合着方凌嫣的拉扯,顺从地跟着她离开,重新换上了那副隐忍委屈、受害者的姿态,任由方凌嫣心疼地拉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污迹。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伴随着方凌嫣低低的、充满心疼和愤怒的絮叨:“……别理他!他就是个疯子!……衣服都毁了……回去我帮你处理……”
      帐篷里,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徐子滔瘫坐在冰冷的防水布上,身下是黏腻的呕吐物,刺鼻的藿香正气水混合着胃酸发酵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肮脏的网,将他紧紧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滚烫的砂砾,灼烧着喉咙和肺腑。剧烈的干呕已经掏空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间歇性的痉挛。
      他抬起手,想擦去嘴角的污迹,手却抖得厉害。
      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透过敞开的帐篷拉链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无边的黑暗。方凌嫣和王子统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那点篝火的余烬,在远处闪烁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一股比呕吐物更冰冷、更粘稠的寒意,从脚底板丝丝缕缕地渗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心跳。
      他闻不了藿香正气水。
      这件事,方凌嫣明明比谁都清楚。
      她小时候还曾嘲笑过他鼻子比狗还灵。
      可现在……
      她忘了。
      或者说,王子统的出现,他温润如玉的光芒,早已霸道地覆盖、擦除了所有关于徐子滔的记忆。那些属于他的、微不足道的喜好或厌恶,在他王子统的“善良”和“委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成了他“心胸狭隘”、“恩将仇报”的罪证。
      徐子滔扯了扯嘴角,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哑的、极其低微的声响。那不像笑,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悲鸣。
      嗬……
      呵呵……
      自嘲的低笑,断断续续地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在弥漫着恶臭的、死寂的帐篷里回荡,空洞而凄凉,仿佛来自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角落。
      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摸索着,颤抖着,一点点拉上了帐篷的拉链。
      “嗤啦——”
      最后一道缝隙被彻底封死。
      绝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恶臭,成了他唯一的伙伴。
      后天。
      后天他就能彻底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深渊里唯一一根悬着的、冰冷的细线。
      他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麻木感吞噬掉最后一点痛楚,将自己沉入无边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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