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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拒绝靠近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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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还在噼啪作响,火星子像不安分的精灵,随着夜风打着旋儿往上蹿,又消失在沉沉的墨色里。刚才那场关于“喜欢”的真心话,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开的喧嚣和暧昧还在空气里滋滋作响,混合着烤焦的棉花糖甜腻腻的味道,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脸上。王子统耳根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嘴角咧开的弧度压都压不住,眼神像黏了糖丝,时不时就往旁边方凌嫣脸上飘。方凌嫣微微垂着眼,篝火跳跃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被起哄出来的、尚未消散的羞涩。
“来来来!下一个下一个!今晚谁也别想跑!”班长王胖粗着嗓子嚎了一嗓子,试图把刚才那点粉红泡泡搅散,重新点燃纯粹的闹腾。他那只胖乎乎的手再次拨动了空酒瓶,玻璃瓶身在铺着防水布的泥地上打着旋儿,发出咕噜噜的轻响,像一个命运的小小轮盘。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点意犹未尽的兴奋和新的期待,追随着那个旋转的瓶口。空气里仿佛还飘着刚才那句“嗯”的回音,此刻都凝神屏息,等着看下一个“幸运儿”会是谁。
咕噜…咕噜…
瓶子越转越慢,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晃晃悠悠,最终,瓶口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精准,不偏不倚地停了下来,笔直地指向了人群外缘——
徐子滔。
他依旧坐在那截粗糙的树桩旁,离热闹的中心有些距离,像个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道具。篝火的光勉强照亮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沉在树影的暗色里。他手里那罐可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铝罐被无意识地捏扁了一角,冰凉的金属硌着指腹。他微微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神游中被硬拽了回来,周身还带着未散尽的疏离气息。
“哦豁——!!!”
“滔哥!是滔哥!”
“终于轮到你了!别想逃!”
短暂的静默后,是比刚才更热烈的起哄声浪。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方凌嫣和王子统的“双向奔赴”只是开胃小菜,此刻正主被命运揪了出来,才是今晚游戏的高潮大戏。无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幸灾乐祸和纯粹的看戏兴奋,像聚光灯一样“唰”地聚焦在徐子滔身上。
徐子滔缓缓抬起头。火光跳跃着映进他眼里,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窘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映照着岸边的喧嚣,却不起丝毫波澜。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起哄的人,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地上那个决定他“命运”的空酒瓶,然后,落在了几步开外、被王胖递过来的、装满惩罚纸条的帽子上。
“抽!滔哥快抽!”
“是男人就别怂!”
郝友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滔子,悠着点,这帮孙子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徐子滔像是没听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帽子里那些折叠得乱七八糟的小纸条间随意一拨,拈出一张。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只是从菜市场拈了根葱。
他展开纸条。篝火的光线有些摇晃,但纸条上那几个用马克笔粗粗写下的字,清晰得扎眼:
“和上一位受到惩罚的人,面对面做俯卧撑!”
空气瞬间凝固了半秒,紧接着——
“哇哦——!!!”
“面对面俯卧撑!!”
“刺激!太刺激了!”
“谁上一位?谁?哦哦哦!是方凌嫣!!!”
口哨声、拍大腿声、怪叫声瞬间爆炸,比刚才方凌嫣承认喜欢时还要热烈十倍!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徐子滔和方凌嫣之间疯狂扫射,充满了赤裸裸的促狭和看好戏的兴奋。这个惩罚太懂了!肢体接触!近距离!面对面!还是在刚刚“表白”的微妙气氛之后!
方凌嫣猛地抬起头,刚才那点残留的羞涩瞬间被惊愕和一股强烈的窘迫冲散,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一直红到脖颈。她下意识地看向王子统,王子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但随即被他用更温和的笑容掩盖过去,甚至还对她安抚似的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别怕,就是个游戏”。
【神级惩罚!】【修罗场升级!】【男配女主亲密接触!】【打起来打起来!】
猩红的弹幕带着扭曲的兴奋感,在徐子滔眼前疯狂刷屏。
“凌嫣!凌嫣!快上啊!”几个女生兴奋地推搡着方凌嫣,唯恐天下不乱。
“修滔,等什么呢?愿赌服输!”王胖也咧着嘴起哄。
方凌嫣被推得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她站在那里,篝火的光芒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复杂地看向徐子滔的方向。那里面,有被当众架起来的羞恼,有对这个尴尬惩罚的本能抗拒,但……似乎也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期待?或许是想看看,在这样被众人逼迫的亲密接触下,他会是什么反应?是像以前一样,带着点无奈和纵容地妥协?还是会有一丝别的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或者只是被气氛裹挟着,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朝着徐子滔坐着的那个角落,朝着那片被她亲手推远的疏离,走了过去。裙摆拂过脚边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篝火旁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屏息凝神,等着看这出“破冰”好戏。王子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膝盖。
徐子滔看着方凌嫣一步步走近。
那双曾经盛满他整个年少欢喜的眸子,此刻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越来越近。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点冷冽的柠檬草驱蚊水混合着篝火烟火气的味道,也随着夜风,一丝丝钻进他的鼻腔。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
不是心动,不是悸动。
是一种生理性的、强烈的排斥和恶心。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图书馆门口冰冷的质询眼神,模拟考场外淬毒的刀子般的目光,服务区停车场里她护在王子统身前的绝情姿态,篝火旁她对着王子统点头时那清晰的、带着羞涩的“嗯”……还有那些猩红的、不断刷新的“恶毒男配”、“绊脚石”、“工具人”……
任何靠近,任何接触,都让他感到窒息,像被强行按进污浊的泥潭里。
就在方凌嫣距离他还有三四步远,正准备停下脚步,脸上那点别扭的期待混合着窘迫快要达到顶点时——
徐子滔动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看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应方凌嫣,而是直接探向旁边草地上堆放着的、还没打开的几瓶冰镇啤酒。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
咔!咔!咔!
三声清脆利落的瓶盖开启声,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瞬间抽碎了篝火旁所有起哄的喧嚣和暧昧的期待!
他一手抓起一瓶,另一只手也捞起一瓶,三瓶冒着寒气的啤酒在他手中微微晃荡,金黄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正地迎上已经僵在当场的方凌嫣。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能刺穿人心的冰冷力量,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不用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某种翻涌的苦涩,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自罚三瓶。”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森林模糊的虫鸣,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
方凌嫣脸上的所有表情——那点羞赧、那点别扭、那点隐隐的期待——瞬间凝固,然后像被重锤击中的冰面,寸寸碎裂,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置信的错愕和难堪。她像被施了定身咒,脚步死死地钉在原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在火光下迅速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说什么?
自罚三瓶?
拒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
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上头顶,让她浑身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挤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她心头发慌的……漠然。
他拒绝的不只是一个游戏惩罚。
他拒绝的是她。
是她的靠近。
是她这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方凌嫣的心口,带来尖锐而陌生的剧痛。比王子统被锁在图书馆,比王子统喝了水腹痛,比任何一次徐子滔让她“失望”时,都要痛上千百倍!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从看好戏的兴奋,瞬间变成了惊讶、同情、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她像个小丑,被晾在了舞台中央。
【我艹!男配牛逼!】【正面刚!拒绝女主!】【女主脸都白了!】【男配觉醒进行时!】
弹幕如同被引爆的烟花,在徐子滔视野里扭曲狂欢,庆祝着这“剧情”的又一次意外偏离。
徐子滔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包括他自己。他甚至没有再看方凌嫣那张惨白而难堪的脸。
他仰起头,喉结因为用力的吞咽而剧烈滚动。冰凉的、带着强烈气泡刺激感的啤酒,像一股粗粝的洪流,狠狠灌入喉咙!
第一瓶。
辛辣!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刮擦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在空荡荡的胃里炸开一团冰冷的火焰。他喝得又快又急,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冲刷掉某种肮脏污秽的消毒水。瓶口抵着嘴唇,金黄色的酒液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蜿蜒流下,浸湿了灰色T恤的领口,留下深色的水渍。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下剧烈地颤抖着。
咕咚…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响亮。
第二瓶。
胃里翻江倒海,刚才那股灼烧感变成了更猛烈的绞痛。冰冷的液体和体内升腾的热气在激烈对抗,眼前已经开始发花,篝火跳跃的光晕变成了模糊的重影。但他没有停,反而灌得更急,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要把所有的憋屈、所有的荒诞、所有被强行按头的“命运”,连同这恶心的酒液一起,狠狠冲进黑暗的深渊。
“滔子!”郝友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真切的惊慌,“你他妈慢点!”
徐子滔像是没听见。第二瓶空了,他随手将空瓶扔在脚边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他看也没看,又抓起了第三瓶。
第三瓶。
喉咙已经麻木,吞咽的动作变得机械而困难。胃里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吞咽都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恶心。视野彻底旋转起来,篝火、树木、周围一张张模糊而惊愕的脸,全都扭曲、变形、搅和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水的抽象画。脑袋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太阳穴突突地狂跳,尖锐的嗡鸣声在耳膜深处炸开。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酒精彻底吞没的临界点,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像是从自己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无边无际的疲惫、委屈,破碎得不成句子:
“我做错了什么……”
声音很低,含糊不清,像是梦呓。
“为什么……都说我是恶毒男配?”
篝火的噼啪声似乎都停顿了一下。
“我明明……没伤害过任何人……”
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溺水者的最后挣扎。
“你们骂吧……骂吧……”
他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空酒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噗通。
徐子滔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被旁边眼疾手快的郝友一把架住。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灼热、天旋地转的混沌。只有胃里那团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心脏某个地方被彻底挖空后灌满酒精的冰冷麻木,无比清晰。
而离他最近的方凌嫣,将他那几句破碎的醉话,一字不落,清晰地捕捉进了耳中。
“恶毒男配”?
“离开”?
这四个字,像四枚冰锥,瞬间刺穿了方凌嫣心头翻涌的难堪、愤怒和剧痛!
她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然后又被猛地抛向了万丈高空,失重感让她头晕目眩。
什么男配?什么恶毒?他在说什么胡话?
离开?去哪里?高考志愿不是都报了吗?他要去哪里?
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疑惑,混合着刚才那尖锐的痛楚和此刻强烈的不安,像一张冰冷的、带着倒刺的巨网,瞬间将她牢牢攫住!她甚至忘了自己前一秒还处于被当众拒绝的羞辱之中,满脑子只剩下徐子滔倒下前那张苍白如纸、眉头紧锁的脸,和他口中那几句完全超出她理解范畴的醉话。
“快!搭把手!把滔子扶帐篷里去!”郝友焦急的喊声打破了凝滞。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涌上来帮忙。有人抬胳膊,有人架腿,混乱中不知谁还踩到了方凌嫣的脚背,她踉跄了一下,却浑然不觉痛,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人群移动的脚步,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个被架着、毫无知觉的身影上。
徐子滔被众人半拖半架地弄回了属于他和郝友的那顶蓝色小帐篷。郝友谢绝了其他人“热心”的帮忙,一个人费劲地把死沉死沉的徐子滔塞进睡袋,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妈的王子统,妈的破游戏,妈的傻逼啤酒……” 他胡乱地用湿毛巾擦了擦徐子滔下巴上残留的酒渍和冷汗,又把自己备用的薄毯子给他盖上。
帐篷里空间狭小,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酒气,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方凌嫣站在帐篷敞开的门口,没有进去。夜风从门口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她看着郝友忙活,看着睡袋里徐子滔那张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紧紧蹙着眉头的脸。篝火的光透过帐篷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不断晃动的光斑,让他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又沉重得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疲惫。他嘴唇干裂,呼吸有些急促,即使在无意识中,身体似乎也在微微颤抖。
这画面,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或者被她气得跳脚、却依然会默默帮她解决所有麻烦的少年,重叠又割裂。
“恶毒男配”……
“离开”……
那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盖过了篝火旁残留的喧嚣,盖过了森林夜晚的虫鸣。
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反常——图书馆锁门时的沉默,模拟考事件后的疏离,放弃南大选择北大的决绝,撞衫事件中的冰冷,同心锁摔碎时的暴怒与绝望,抽签换组时的干脆,面对流言时的澄清,游戏中的漠然,还有刚才……那毫不犹豫的、近乎残忍的拒绝……
所有之前被她归结为“小气”、“斤斤计较”、“不懂事”、“乱发脾气”的点滴,此刻都被这两句醉话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却又让她心慌意乱的答案。
她一直以为,是她抓住了他的错处,是她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是他在闹别扭。
可现在,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是她根本不知道的,是远远超出了她理解和掌控范围的。
方凌嫣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坐在帐篷入口处冰凉的地面上,双手环抱住膝盖。篝火的光芒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进帐篷里,正好落在徐子滔紧蹙的眉头上。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将整片营地温柔地包裹。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偶尔夹杂着远处同学压低的说笑声,更衬得这一方小小的帐篷入口,寂静得有些沉重。
方凌嫣抱着膝盖,目光没有离开徐子滔沉睡的脸。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来的懊悔,在她心底交织缠绕,像藤蔓一样越收越紧。
她下定了决心。
等他醒了。
一定要问清楚。
“恶毒男配”是什么?
他说的“离开”,到底要去哪里?
森林深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悠长而寂寥的啼鸣,划破寂静,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篝火的光映照着方凌嫣复杂而困惑的脸庞,也映照着徐子滔在醉梦中依旧无法舒展的眉头。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徐子滔那三瓶决绝的啤酒和几句破碎的醉话里,已经悄然崩裂。
命运的轨道,似乎在这一刻,真的开始偏离了既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