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禁止大小白

1、1

　　【一】

　　江湖又爆惊天秘闻，儒门龙首最近开始养葫芦了。但令人不解的是此人只养了一个，不管到哪都带着，众人感慨龙首真是专情，殊不知此葫芦并非普普通通艺术品，而是葫身装了剑子分魂。

　　事情要从十月前说起，剑子前往万厄谷除魔，一去便再无音信，龙宿耐着性子等了几个月，时间越久人越烦躁，临出门一脚踩到了这枚葫芦，上面刻着“剑子仙迹”四个字。龙宿这才想起，这似乎是剑子新研究的法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豁然之境跑到了疏楼西风门口。

　　起先就是这副模样，龙宿越接近万厄谷，葫身就越黑，彻底露面是一个深夜，掌心大小的一团白色毛绒绒从葫芦里爬出来，瞧起来像剑子鬓发，又长出一双圆圆的眼睛。彼时龙宿还在调息，一睁开眼就看到这毛团扒着他的衣摆往上爬。

　　龙宿将他放在掌心，一人一毛对视良久，毛团这才说话道：“好友。”

　　道门有寄魂于物的秘法，剑子提起过，不过很少用。龙宿挑了挑眉：“汝这是……”

　　毛团蹦哒了两下，绒毛散发着白雾一般的光芒，变成毛团后性格也开朗不少，那毛团道：“我能感知你之方位，不要再向万厄谷前行了，绝神阵封印松动，我以□□稳固封印，现在暂时不便行动，要拜托好友你替吾去一趟玄宗，请苍出关。”

　　龙宿道：“哦？据吾所知汝之魂魄也可以附体于玄宗的物件上，怎么舍近求远，特意附在这葫芦上了。”

　　剑子总不能说苍最近闭关，玄宗的结界把他挡回去了吧，更不能说他气海疲虚，只能寻找自己气息比较多的地方，那天他用这身躯推着葫芦往疏楼西风走，还被龙宿踩了一脚。于是他晃了晃身上的毛绒绒，道：“好友知吾所想，体贴入微，此事交给好友，吾放心。”

　　“哼。”龙宿难压上扬嘴角，又伸手撸了一把毛团，将他弹到袖中，“吾就勉为其难，上玄宗一趟。”

　　【二】

　　万厄谷乃是道门镇压诸邪所在，绝神阵每隔十年就需要众道子前去稳固，近年不知为何，封印越发松动，剑子得知消息匆匆前去，却发现这阵法已经四处漏风，不得不暂时以肉身镇压。

　　苍与龙宿一同赶到之时，只看到一团黑屋黑雾飘在谷中，万厄谷地形凹陷，中间一条深渊裂缝，此刻被黑雾笼罩，遮天蔽日，隐约看到一身白衣的道者镇压封印，如同暗夜明烛，衣摆翻飞。

　　龙宿眼角一跳，纵身跃入黑雾，一手抓住剑子手臂：“汝怎么样？”

　　“我没事，”剑子回道，黑雾无形，纵使被剑气割破，最终也会凝聚回一团。他将指中血点在龙宿掌心，借天罡之气驱散周身附骨邪气，笑道，“好友，太小看剑子仙迹之能为了。”

　　苍在万厄谷入口奏响琴音，清泉流水卷入黑雾，借空气无形填补绝神阵残缺部分。剑子回握龙宿右手，道：“好友，剑子要拜托你护法了。”

　　说罢，只见剑子一掌将龙宿送至万厄谷另一侧，三人站位形成一线，只见古尘化作数道白光，钉在十二方位，剑子两指并拢，直指眉心，龙宿只依稀看到金色经文自剑子皮肤浮起，白衣道者字字如风：“绝神起阵！”

　　白色光芒将剑子吞噬，顿时四周狂风大作，哀嚎遍起，声音愈发尖锐，将琴音吞噬，龙宿看不清眼前景象，只觉脚下土地震动，土石滚滚，邪魔在黑雾中交缠，只见龙宿袖中那枚葫芦化作一片白光，将他笼罩起来。待风退去，万厄谷深渊已经并拢，绝神阵消，诸邪退散，剑子持古尘站在阵法中心，一动不动。龙宿这才看清，剑子浑身鲜血，发冠碎裂，闭目不言，匆忙上前而去。

　　“不要动他！”苍口吐朱红，怒沧琴弦断，他倚着琴调息片刻，道，“古尘碎了。”

　　古尘跟随剑子修行多年，剑断对主人也会有影响，此刻在剑子手中一寸一寸迸裂，坠落在地。剑子失去支撑，终于摔进面前人怀中，龙宿连忙查探脉搏，只觉他气海亏空得厉害，正要渡灵力给他，又听苍远远道：“不可。剑子苦撑多日，气海突然纳入外力，只会伤得更重。”

　　万厄谷诸邪在多年镇压下早已融成一团愈发强大的魔体，剑子气海震荡，不便行走，又被龙宿握着手腕探查气海，灵力猝然冲撞，七窍出血，攥着龙宿衣袖呕出鲜血，胸口喘成破风箱，良久，他又笑出声。

　　“哈……”剑子一脑袋砸在龙宿肩口，一笑便扯动伤口，后背微微起伏，扯着嘴角越笑越大声。“哈哈哈……诸邪尽灭也，诸邪尽灭也！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太畅快。苍扶着山壁也扯起嘴角来，他低低笑着，又捂着胸口咳嗽。随着越来越多的邪魔被镇压在万厄谷下，不尽早消灭迟早会成为道门隐患，如今他与剑子联手，了却万厄谷诸邪，又如何不令人心中激动。

　　【三】

　　了却万厄谷一事，剑子便陷入沉睡。新伤旧伤堆积，躺在疏楼西风睡得昏天黑地。而古尘碎了个彻底，剑灵也不再有动静，仿佛陪同主人一起沉睡。龙宿每日都要探查三四次剑子脉搏以确保他还活着，气海恢复的速度太慢，又不能强行补给，随着剑子越睡越久，龙宿越发焦虑，却又无可奈何。

　　偶尔清醒，剑子也只吃得下一些汤汤水水，器官被震碎，只能靠先天人的灵体来修养。他的眼睛和耳朵也不太灵光了，用手捏龙宿的脸，然后又磨蹭着吻一吻他的衣角，他说好友，剑子又要拜托你了。

　　苍曾来过疏楼西风，能喂的药一股脑全塞进剑子嘴巴里，吐的吐没效果的没效果，临到最后只靠一点续命丹吊着。苍说剑子曾起过一卦，言他命中有一死劫，应天而为，如今恐怕是大限将至。

　　这种话龙宿不是很信，剑子为什么不告诉他偏偏告诉苍。六弦之首看他，只道，龙首心知肚明。

　　剑子这一睡又是大半年，八月十五明月夜，龙宿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睁眼时四周静悄悄，流水潺潺，剑子坐在亭中观月。

　　“汝醒了。”龙宿走上前去，握住剑子双手，太冰冷的触感。剑子时常调侃龙宿解暑，如今他的体温却比龙宿还要低。他闭着眼睛呼吸，又将脑袋钻入龙宿怀中：“吾好久没见明月，自然要见一见。”

　　“不冷么。”龙宿压一压剑子后背，他瘦得厉害，皮下就是骨头。剑子在他怀中闷闷咳了两声，又道：“苍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你了吧。”

　　龙宿道：“什么事。”

　　“死劫。”剑子道，“生死有命，好友，何必紧握不放。”

　　月下白荷独绽，偶有红鲤游跃，龙宿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紧紧握着剑子手臂，冷硬的骨骼嵌在掌心。他说不行。

　　爱侣似乎低低一叹。他说龙宿，吾之天命已尽也。

　　风起，将剑子身躯吹起，化作点点白光，自空中消散，徒留薄情害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