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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洋房与竞业协议   武康路 ...

  •   武康路100弄1号的阁楼里,阳光透过老虎窗在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光斑。

      林砚盯着文件封面的烫金LOGO——「晟煊文旅」,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纸张边缘。这个去年估值破百亿的集团,正是她前东家最大的竞争对手。

      “解释一下。”她将文件推回去,声音比预想的更冷静,“你被裁后第二天就能拿到家族企业的项目书?”

      周叙白正在给一只三花猫挠下巴,闻言抬头,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严格来说,这是我十八岁设计的方案。”他翻到版权页,指着2015年的日期,“当年晟煊老爷子说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猫突然跳上茶几,打翻了咖啡杯。褐色液体在「数字游民共享社区」的标题上晕开,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隐喻。

      “所以现在你被裁员了,家里反而重视你的创意?”林砚抽纸巾擦拭文件,突然顿住——方案预算栏明晃晃写着 首期投资:500万。

      周叙白轻笑出声:“林总监看出来了?这钱不够买陆家嘴一个厕所。”他忽然凑近,身上有松木和机油混杂的气息,“但足够我们证明,被大厂抛弃的垃圾也有回收价值。”

      窗外传来共享单车的铃响,林砚发现自己正盯着他耳垂上若隐若现的耳洞痕迹。三年前财经新闻里,晟煊太子爷戴翡翠耳钉参加董事会的画面闪过脑海。

      “我需要律师看过这份合同。”她后退半步。

      “早准备好了。”周叙白从抽屉抽出文件夹,“竞业协议规避方案、个人劳务报酬税务优化,还有...”他指尖在某页条款上点了点,“特别约定:若因甲方家庭因素导致项目终止,乙方可获得三个月薪资补偿。”

      太周到了!周到得像是某种陷阱。

      林砚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三十岁这年她学会最重要的事,就是天上掉的馅饼都标着隐形价格。

      淮海中路的律所办公室里,空调吹得人嘴唇发干。

      “条款对你有利到反常。”戴着金丝眼镜的律师推过来一份报告,“晟煊集团最近确实在布局短租市场,但奇怪的是...”他翻到股权结构图,“这个子公司完全独立于集团体系,法人代表是周叙白母亲,注册资本只有10万。”

      林砚盯着「沈如琢」三个字,想起金融八卦号写过的秘闻:晟煊董事长夫人常年住在苏黎世疗养院。

      “最有趣的是这条。”律师用钢笔圈出补充协议某行小字,「『甲方承诺不利用家族资源干预项目运营』——换句话说,这位小周总在防着自己人。」

      走出律所时,手机震动起来。人力系统发来公示期提醒:【您的落户申请公示第3天,如有异议请及时反馈】。

      林砚站在梧桐树荫下,突然意识到周叙白为什么选她——一个即将扎根上海却无依无靠的外地人,一个比他更输不起的合伙人。

      老洋房的改造从拆除开始。

      林砚戴着口罩指挥工人搬运隔断墙时,周叙白正蹲在院子里研究排水系统。他脱了冲锋衣,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灰色T恤,后颈晒得发红。

      “你确定这是晟煊太子爷该有的样子?”装修师傅小声嘀咕。

      “他是学计算机的。”林砚递过去一瓶冰水,自己也愣了——她什么时候记住了周叙白的简历细节?

      午后暴雨突至,阁楼漏水的角落很快摆满接水的锅碗瓢盆。周叙白踩着人字梯补防水层,雨水顺着他绷紧的小臂线条往下淌。

      “左边再涂一层!”林砚在下面扶梯子,突然脚下一滑。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周叙白单手抓住梯子,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手肘。这个姿势让他T恤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侧的手术疤痕——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被粗暴拆卸过的痕迹。

      “斯坦福医学院的纪念品。”他顺着她的视线解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肝移植,供体是我母亲。”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林砚想起律师说的「苏黎世疗养院」,想起周叙白档案里空白的两年。此刻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来,比想象中更烫。

      “防水胶干了!”工人突然在楼下喊。

      周叙白松开手,疤痕重新隐入衣摆。刚才的对话仿佛只是林砚的幻觉。

      深夜的便利店亮如白昼。

      林砚咬着饭团刷手机,朋友圈里前同事正在晒新加坡总部的团建照片。一条新消息突然弹出:【您关注的「沪上人才引进」更新了公示名单】。

      她的名字还在上面,但某条关联查询记录刺痛眼睛——【上海XX科技有限公司(前雇主)于今日15:02查询此公示信息】。

      公司没有理由突然查她落户状态,除非...

      “冰柜第三排的蟹柳饭团最好吃。”

      周叙白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摔了手机。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购物篮里堆满泡面和功能饮料,冲锋衣肩线还沾着油漆渍。

      “你跟踪我?”林砚锁屏速度太快,手机砸在桌面上。

      “只是来买创可贴。”他晃了晃渗血的指尖,突然皱眉凑近,“你脸色很差。”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周叙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虹膜里的琥珀色纹路。林砚闻到他身上有老洋房松木地板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我前公司正在查我的落户公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他们从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周叙白沉默片刻,突然从货架拿下两罐啤酒:“你知道为什么我选这栋老洋房吗?”易拉罐拉开时泡沫溢到他虎口,“因为从这里能看到你公司的灯光——三年来,你总是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林砚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凌晨两点的武康路,梧桐树影在风中摇晃如鬼魅。

      林砚坐在阁楼地板上,笔电屏幕蓝光映着脸。人社局网站显示她的公示状态正常,但前雇主的查询记录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微信突然弹出母亲语音:“囡囡,李阿姨说那男孩子明天有空...”

      她按掉语音,发现周叙白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热牛奶。他换了一件黑色睡衣,领口露出锁骨处的纹身——一串二进制代码。

      “查到了。”他把牛奶放在她手边,顺势蹲下来指屏幕,“你们公司对赌协议里有个隐藏条款:如果关键人才流失到竞对,要赔十倍保证金。”

      林砚盯着那行小字:“所以查我落户状态是为了...”

      “确认你有没有跳槽资本。”周叙白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们怕你拿到上海户口就离职。”

      牛奶的热气在空气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林砚突然明白为什么周叙白坚持要签那份「晟煊文旅」的合同——它根本是份护身符。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周叙白举起手机,屏幕停在机票预订页面,“明天最早一班飞成都的机票,或者...”

      他划到下一页,是份盖好章的劳务派遣合同,“成为这个项目的正式员工,受《劳动合同法》第24条保护。”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指尖上。那些伤口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邀请她加入这场早有预谋的叛逃。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熄灭了。

      林砚的签字笔悬在劳务合同上方,墨水滴在「乙方」签名栏,晕开一小片蓝色。

      周叙白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条消息:

      “沈总已到虹桥,一小时后到武康路。”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两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你母亲?”林砚合上合同。

      “CFO,晟煊的二号人物。”周叙白抓起外套,“她不知道这个项目,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林砚跟着他匆匆下楼,却在拐角处撞见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沈如琢站在院子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像CT扫描仪般掠过斑驳的墙皮和堆满建材的走廊。

      “原来你所谓的创业,就是当包工头?”她的普通话带着瑞士德语区的硬质尾音。

      周叙白挡在林砚前面:“妈,这是林砚,我合伙人。”

      沈如琢的视线在林砚身上停留三秒,突然笑了:“人事总监?你爸说你被裁员后精神失常,我还不信。”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支票,“三百万,买你放弃这栋破房子。”

      林砚看清了支票上的数字——正好是预算的60%。

      阁楼里的空气像被抽干。

      沈如琢用烟头点着设计图:“知道为什么你爸不肯投资吗?这种共享社区五年前WeWork就做垮了。”

      “WeWork败在估值泡沫,我们做的是....”

      “你们?”沈如琢突然转向林砚,“小姑娘,你了解晟煊的游戏规则吗?董事会正在投票罢免我丈夫,而他的好儿子在这里玩过家家。”

      林砚的掌心沁出冷汗。她想起律师说的「独立子公司」—— 这根本不是创业,是豪门内斗。

      “林总监的落户公示还剩五天。”沈如琢突然说,“如果前雇主出具负面评价...”

      “够了!”周叙白砸了咖啡杯,瓷片飞溅到林砚脚边。

      沉默像沥青般蔓延。林砚弯腰捡起碎片,发现杯底印着斯坦福校徽——2015年毕业纪念。她突然理解周叙白为什么执着于这个方案,那是他生病前最后的热忱。

      “沈总。”林砚把碎片放在茶几上,“您看过最新的人口流动报告吗?”她打开手机里的市统计局文件,“上海去年流失23万青年劳动力,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床位,而是...”

      “身份认同。”周叙白接话,声音沙哑,“像我们这种回不了家乡,又扎不下根的人。”

      沈如琢的烟终于点燃,火光映出她眼角的细纹。

      沈如琢离开后,暴雨砸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周叙白蹲在墙角组装宜家书架,后颈的棘突骨随着动作起伏。林砚发现他装反了两块隔板,这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见他犯错。

      “肝移植后需要终身服药吧?”她递过去螺丝刀。

      他的手停顿半秒:“所以你看出来了?我妈来送药的。”他指向玄关的银色行李箱,“苏黎世产的免疫抑制剂,国内买不到。」”

      林砚想起他腰上的疤痕,想起便利店货架上的维生素B族。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男人,此刻正用颤抖的手拧紧一颗螺丝。

      “合同还签吗?”周叙白突然问。

      林砚看向窗外被雨打湿的支票,三百万足够她付清老家房贷。但雨幕中浮现的却是母亲发来的相亲对象照片——交大毕业,张江有房,眼神和她裁掉的182个程序员一模一样。

      她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名字,墨水穿透纸张:“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吗?”

      周叙白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劳动法案例分析》,翻开第137页——夹着张2019年的公司年会照片。人群中的林砚正在给清洁工递热水,而照片边缘,年轻的周叙白望着她,右耳翡翠耳钉闪着光。

      “因为...”他的指尖抚过照片,“你是唯一没对我说过『可惜』的人。”

      凌晨四点,林砚在临时搭建的折叠床上惊醒。

      手机屏幕显示三条未读:

      1. 人社局:【公示异议提醒】

      2. 前同事微信:【老板在查你社保】

      3. 周叙白:【阁楼有惊喜】

      她赤脚爬上楼梯,发现老虎窗前架着一台天文望远镜。周叙白蜷在旁边睡着了,怀里抱着三花猫,电脑屏幕显示着正在运行的代码——是个爬虫程序,实时监控着她前公司的内网动态。

      望远镜对准的方向,陆家嘴的霓虹早已熄灭,只有她原公司大楼还亮着几盏灯。林砚凑近目镜,突然呼吸一滞——焦点根本不是办公楼,而是23层HR办公区的某个工位。

      她的工位。

      “三年前技术部团建抽奖。”周叙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抽中望远镜,行政部非说是HR的奖品。”

      林砚转过身,晨光正从他背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突然意识到,过去三年每个加班的深夜,可能都有这道目光隔着黄浦江相望。

      “代码写的什么?”她指向电脑。

      “监控你们OA系统。”他揉着猫肚子,“刚抓取到有趣的信息。”屏幕弹出加密邮件预览:【关于林砚同志背景调查的复函】。

      林砚的手指掐进掌心。

      人社局窗口排队的全是憔悴的年轻人。

      工作人员递回材料:“您的落户申请需要补充说明前雇主异议。”

      异议理由栏打印着:【涉嫌违反竞业限制】

      林砚看向玻璃窗外 —— 周叙白正和保安聊天,阳光下他耳洞的疤痕像枚褪色的勋章。三天前他裁掉她,三天后他成了她唯一的证人。

      “根据规定,您有五个工作日提交申诉材料。”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其实...找个新公司挂靠社保也能解决。”

      林砚接过文件,发现最后一页贴着便利贴,是周叙白潦草的字迹:

      「晟煊文旅正式offer已发你邮箱,抬头写『华东区运营总监』——放心,我爸管不着这个子公司。」

      她抬头,周叙白隔着玻璃窗对她比口型: “欢·迎·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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