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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Amarant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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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我犯了罪。”
小窗后身着黑色长袍,手握十字架的年轻神父有些茫然地睁开眼。这道陌生声音好像一丝电流打在了耳朵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在触及血管那一刻消散无影。
他雾气未散的长眼睛斜了一下墙壁上的挂铃——教堂里的义工一般会在信徒进入告解室之前拉铃提醒他——但今天,也许是自己许久未出门的脑袋卡住了;也许今天的义工是那个经常瞌睡的老头大卫,总之…
“神父,您在听吗?”
“在,在…我是说,愿上主与你同在。请你开始在胸口画十字圣号,并告诉我上一次告解的时间。”
虽然说的是些公式化的开场白,神父席安确实心中隐约有些好奇。这只是一个偏远山村的小教堂,平时来的都是些住不惯城里的老爷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些还能记忆起的鸡毛蒜皮——而窗对面的这个男人听起来只有30-40岁左右。
“这是我第一次做告解。”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回应,窗对面的男人音调微微上扬。
“感谢你来到这里”,席安打起了精神,温和的嗓音娓娓道来,“第一次告解需要勇气,但请放心,我会慢慢引导你。请你现在开始向主陈述你的罪过吧,无需害怕,主是仁慈的。”
男人突然沉默了。席安温柔的棕眸投向两人之间木格方窗的缝隙,他们并不能完全看见彼此,但此刻他希望自己的慈爱与鼓励能随着透过去的光一切照亮在男人身上。
就像对方所期待的,深爱世人的主一样。
男人那边传来了一声笑,可也许是席安听错了,因为他的下一句是:
“我把我的一个儿子搞丢了。”
“…谢谢你勇敢地坦白。可以再说一些细节吗?比如当时是什么情况,你后来有没有去找他?”
“他离家出走了,与我切断了联系。我最近一直在找他。”
刚刚细微的电流感又来了,这次打在了小神父脊椎上方的皮肤,他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肩膀。明明是挺严重的事情,但对方漫不经心的口吻,犹如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的闲话家常让他感到些许疑惑。不过他还是试图去体谅对方:
“我能感受到你心中的痛苦与自责。面对这样的情况,你一定感到非常无助和担忧。天主明白你的心意,并愿与你同在,帮助你承担这沉重的负担。
我鼓励你把这一切交托给天主,并坚持为你的儿子祈祷。相信他会以他的方式引领一切,即使我们无法立即看见结果。”
“神父觉得,我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席安一愣。来访的信徒往往只将他当作聆听神谕的工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的意见。斟酌了一下,他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相信,你与儿子最终会得到好的结果。只要你保持对天主的信赖,虔诚补赎——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天为你的儿子特别祈祷一次,并为那些同样在痛苦中寻找家人的人也祈祷一次,慈爱的主会原谅你的罪恶。
我现在要为你赦罪:
「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阿们。」”
“阿曼斯” 男人的发音和他的态度一样含混不清。席安念他是第一次,正准备教他如何正确的表达感谢,对面已经先一步推门离开了。
难道不是信徒而是个奇怪的旅客吗。席安呐呐爬上房间休息用的小床。久未锻炼的纤细手臂压上眉骨,在他眼前留下一道阴影。他已经许久不怕阳光了,甚至是喜欢的,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仿佛是主与已变成天使的朋友们的温暖拥抱。但今天没来由的,他有些心烦意乱。
大概率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如果再来,下一次一定要教会他如何正确祈祷。
男人走后,后面两天下了暴雨。山间路滑,偶尔伴随小规模泥石流,席安干脆取消了晨间弥撒,做完日课后就去了忏悔室。他拿开忏悔者用的软垫,直接跪在地板上——经年累月他膝盖下方已经有了道茧,摸上去滑溜溜的。他静静凝视着木墙上的十字架,口中真诚地默念忏悔颂文。
这是他禁足在这个教堂第40个年头了。他坐在忏悔室小窗的另一边时,往往耐心而虔诚地代主聆听并宽慰那些无休止的争吵,磨人的病痛,忆往昔时的悔恨。他努力抚平这些波澜的情绪,宽容这些罪证,再将这些秘密于临终祝福,还有做临终祝福时露出的这张年轻的脸,一并安葬在教堂后院的泥土下。
而此刻,他跪在这一侧,望向小窗上方的苦像。他的罪捆绑的实在太紧——挚友的血液时时刻刻在他血管里流动着,随着每一次脉搏起伏跳动;也太难以宽恕——因自己的一己私欲而牺牲的那些灵魂至今还漂浮在世间,等待他陨落那一刻同时落下最终审判。他们用死亡给自己本该苟延残喘,破烂不堪的灵魂,终于换得了一个句号,让他的生命有了尽头。虽然与常人比还是有些久,这40年来仅仅是眼角多了点细纹,但好歹是有了盼头。
他并不知道此刻,那位全知全能的神有没有站在小窗另一侧,赦免自己的罪过。甚至他的存在也是个未知数。但也许并不重要,他早已许下承诺,剩下不管多久时间,就用挚友与教堂那些人可以接受的方式向他们赎罪。他并不渴望与主和好,只是在单方面对自己承诺的回应,毕竟这世间,已经没有其他可以赎罪的路能走了。
“「请原谅我,阿们。」”
第三天,雨还在下,天空愈发昏沉。
那个奇怪的男人又出现了。
“神父。”
还在书桌前念日课的席安被吓的一激灵,慌慌张张整理了下外袍就赶忙坐在了窗前的木椅上:
“我在。”
“神父,我找到了我的儿子。”
此话一出,席安细长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瞬间把前几天的不满抛之脑后:
“感恩天主,孩子,慈悲的主已经原谅了你的罪,让你得以与孩子团聚。”
“可是,”男人声音有些暗哑,“我目前只是见到了他,但他未必会想回到我的身边。”
“不用担心,”小神父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安慰道,“要相信父子之间的羁绊,就像我们与主一样不可分割。你愿意与我说一下你们之间的矛盾吗?”
“主…哈,”对面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笑,“老实说,我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此行就是想来要一个答案。”
男人语调骤降。一道强风突然扑上教堂的花窗,木质框架被摇晃下哗哗直响,发出类似在烈火中燃烧时的噼啪声响。
席安突然心里开始发毛,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电流感此刻又出现了。男人吐出的每一个字似火舌般一寸寸爬过他的皮肤。
“作为父亲,我从不吝啬给他所有,也尽到了应有的责任。但他对我的一切永远只有反感。”
小神父脊背突然绷直。几乎是同一秒,强风粉碎了教堂的玻璃花窗,裹挟着碎裂的玻璃和木头碎片猛冲向两人之间的隔窗。窗上本是下垂的木格被风强拉至平行地面的角度,席安第一次在忏悔室看到了对面的脸。
“我给予的钱,我给予的血,我给予的永恒不变的生命,”
对面的男人静静地望着他。黑色毛毡帽下束着一头金卷长发,惨白的脸庞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石膏,在黑色大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庄重典雅。硬朗的五官上却有双与气质不符的垂眼,哪怕配上异于常人的红色瞳眸也会给人一种懵懂真挚的错觉——席安曾经就因此上过当,被这个看上去亲人的“大金毛”突然咬上一口。现在看见他这只疯狗只觉得全身皮肤都在打颤,本能站起身想要逃走。
转身的那一刻,背后“哐当”传来墙壁被爆破的声音,下一秒一股大力向席安后背袭来,直接把他摁倒在地,之前被风打破的碎玻璃渣子和木屑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裸露的脸与手。
闻到空气中的陌生血味,金发男人不可置信地磨了磨后槽牙,眼瞳如捕猎的狼般闪着尖锐赤红的光芒。
“我给你的血去哪儿了?”
席安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碾碎了。换做之前吸血鬼的体质他也许还能完好无损地爬起来;可现在他的身体更偏向于正常人类水平。但往好处想,此刻的他已不再受制于背后这个男人在精神与血脉上施加的压力。哪怕在身体强烈疼痛下,席安依然报复性地裂开红艳的嘴角,微微扭头瞪向身后低气压的男人:
“你给的血,我已经一滴,一滴,全部洗干净了。现在天主才是我的父亲。而你,休想再操控我一分半点。”
他睁大眼想看清楚眼前男人会是什么反应,但这具脆弱的身体此前绷的实在太紧,此刻那根弦突然就断了。眼前一黑,他的意识飘入了一个梦里——他回到那个明亮的下午,穿着长袍面对着忏悔室的小窗作出最后的免罪致辞:
“「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阿们。」”
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两人之间的木窗骤然碎裂,窗对面那个男人的脸明晃晃地出现在他面前。
而他这次听清楚了那个男人说的,叫醒梦的咒语:
“阿玛兰斯。”
永恒的悲剧,永生的诅咒,永不凋零的花。
初代吸血鬼,他曾经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