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她等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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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这一日，薛云岫起得很早。
翠玉替她理好衣领，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姑娘不必着急，离开席还早。”
“我打算先见县主。”她道。
程大夫那几日既在长公主的终南别业，府中总该有人知道。趁着宾客未齐，先将事情问清，也免得席间说话不便。
梁缨果然已在园中。
几位先到的姑娘围坐廊下，说起近来京中的新鲜事。薛云岫尚未走近，薛云岫尚未走近，她便抬了抬下巴。
“这里。”
旁边空着一个位置，薛云岫过去坐下。
几位姑娘彼此熟识，先说起城中新开的一家香铺，后来又谈到前些日子谁家宴上的趣事。梁缨偶尔插上两句，众人便笑起来。
她起初也听着，只是渐渐便走了神。
今日原是来问程大夫的事，眼下县主正同人说话，不好贸然打断。可若等到席上人多起来，又未必方便开口。
她琢磨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廊外，连几人的话题换了也没察觉。
过了一阵，几位姑娘起身去看花，她却仍坐着。
梁缨拿扇柄碰了碰她的袖口：“你又发什么呆？”
“我有事想请县主帮忙。”
听她说完程大夫与终南别业的事，梁缨有些意外，却也没推辞，唤侍婢去请宋嬷嬷。
“别业里的事，她管得多，你问她便是。”她顿了顿，又道，“只许问大夫，不许打听旁的。”
宋嬷嬷来得很快，听她说起那几日，便点了头。
“是有此事。别业的老管事病得重，殿下念他服侍多年，特地遣车接了程先生过去。接送都是府里的车，日子也好查。”
她使人取来出车的簿子，翻到那一处，指给薛云岫看。
去时、归时，确实都与药铺所说相合。
“先生是住下了？”
“住了几日。奴婢教人收拾过屋子，还添送了两回药材。”宋嬷嬷道，“姑娘可是也要请他？那阵子京中来寻的人多，都是往别业递的话。”
薛云岫摇头，谢过她，将簿子推还回去。
程大夫已明言不曾在那日入府，公主府的接送也与他说的一样。如此看来，浣花阁管事所说的最后一次亲诊，便很不可靠了。
阿姊那时究竟如何，仍得问她身边的人。
宋嬷嬷告退后，梁缨问：“这便问清楚了？”
“清楚了。多谢县主。”
“你倒比前回知道客气。”
薛云岫想了想：“前回也谢过了。”
梁缨看她一眼，懒得争这个，转而问：“除了这事，你今日便没旁的了？”
“没有。”
“那便好。方才她们说话，你一句也不接，我还当你嫌这里无趣。”
“我不认得她们说的人。”
“那便问，又不是不许你开口。”梁缨道，“连我都敢顶撞，到了她们跟前，你倒客气起来了。”
薛云岫觉得这两桩事似乎不能算在一处，却也没有同她争。县主今日帮了忙，自己总不好还要分辨，前回究竟是谁先没了礼数。
梁缨见她应下，便教侍婢将席位挪一挪，午间仍让她坐在身旁。
席上说起什么，若是她不懂的，县主便随口解释两句。语气算不上好，意思倒讲得清楚。薛云岫认真听着，也依她指点，认了几位前次只打过照面的姑娘。
待席散了，长公主身边的侍婢过来寻梁缨，她便起身道：“你先去水榭等我。晚些带你去认几个人，省得下回还坐着发呆。”
薛云岫应下。
水榭里已有几个人，她便没有进去，只在外头的回廊稍站了一会儿。翠玉见栏边有张空着的石凳，正要替她拂去落花，便听见有人唤了一声。
“薛二姑娘。”
谢昀站在门边，唤她的却是他身旁那位郎君。
那人一身浅碧衣袍，手里松松握着柄折扇，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笑意。薛云岫前回在射圃见过他，却不知姓名。
“在下裴照，前日在射圃上见过薛二姑娘。”
他略一欠身，便算见了礼。
裴照是鸿胪寺卿家的次子，与谢昀自幼同窗。旁人同谢昀说话，总有几分拘束，独他没这些顾忌，论起家中父兄都敢打趣，更不必说这位旧友。
他近来从人手里收了一卷旧画，真假尚未辨明，便先教家里知道了花出去的银钱。今日特地寻谢昀，约他明日午后到茶坊相见，好替自己辨一辨，总不能白挨一顿训。
谢昀起初并不肯应。他对这些本有些眼力，却不愿白替人担个名头。裴照磨了半晌，连茶钱也一并许了，才换来一句“先拿来看看”。
“只看看？”
“不然，你还想教我替你回去领罚？”
裴照当即应下，仿佛只要有人肯瞧一眼，这画便已真了三分。
谁知话还没说完，便见这位薛二姑娘到了廊下。
“谢兄就在这里，怎么不过来？”
“我等县主。”
她答得清楚，裴照却笑着看向谢昀。
谢昀原已拿起搁在案旁的书，闻言，手上略停。
方才她同梁缨说话时，并没有这般拘谨。如今到了这里，却又站得远远的，连门也不肯进。
“有话进来说便是。”
薛云岫一顿：“县主教我在这里等她。”
裴照将扇子一合，笑道：“听见了？二姑娘说的是县主，你倒接得快。”
谢昀看了他一眼。
“别拿她逗趣。”
“是我的不是。”裴照应得很快，脸上的笑意却未散，“二姑娘进来坐罢，县主来了，也好瞧见你。”
薛云岫没有动。
她原本只是依约来这里等人，如今却像做了什么教人发笑的事。自己已经说了两遍，裴照不信，谢昀似乎也不信。
“我不进去。”
她向二人略一颔首，往回廊另一头走了几步。
裴照的笑意稍敛，转头看了谢昀一眼：“恼了？”
谢昀没有应声。
他已替她止住话头，裴照也赔过不是，不过几句随口的打趣，她何必这样认真。况且水榭并非不能坐，她自己不肯过来，难道还要教人再请一回？
他将书搁回案上：“你的画，明日带来再说。”
裴照瞧了瞧廊外，到底没有再拿这件事取笑他。
翠玉跟过去，低声道：“他们也太过分了些。”
薛云岫没有立即应声。
廊下的风吹过来，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到了颊旁。她抬手拨开，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说的原是实话。”
“奴婢知道。”
她看了翠玉一眼，小丫鬟抿着唇，这一回，倒不像是在敷衍她。
倘若他们没有听见，她还可以再说一遍。可谢昀分明听见了，却像早已知道她真正要说的是什么，根本不必再听。
她不大想再同他说话了。
幼时她去浣花阁，阿姊常在临帖。她站在案边，想说母亲今日教了什么，讲得断断续续，自己也觉得说不明白。
薛令仪便将笔搁下，拉她在身旁坐好。
“你慢些说，我听着。”
她把新学的剑招讲了一遍。阿姊不会使剑，有几处听不懂，还要问她。她便索性寻了根树枝，当着阿姊的面比划，险些碰倒案边的花瓶。
薛令仪连忙伸手扶住，瞧着她，忍不住笑了。待她想再演一遍，便先将花瓶移开，又替她挽了挽过长的衣袖。
那时她讲不明白，也不必急，阿姊总有耐心等着。
薛云岫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将上头一处小小的褶皱抚平。
她很想阿姊。
不多时，梁缨从另一头过来，远远瞧见她，便皱了皱眉。
“不是教你去水榭等？怎么站在这里？”
“里头有人说话。”
梁缨往水榭看了一眼，也没多想：“那便不去了，你随我来。”
薛云岫跟上去，两人沿着回廊往内园走。
谢昀恰好听见那几句话。
原来当真是县主约了她。
裴照也听见了，抬手摸了摸鼻子：“倒是我自作聪明了。”
谢昀没有接话。
她同县主走得干脆，甚至没有再向这边看一眼。方才自己请她进来，她不肯，如今却肯跟着县主去认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他知道二者并不能这样比较，却仍觉有些不快。这点不快来得无甚道理，他也懒得细究。
“下回见了，得好好赔个不是。”裴照道，“原以为逗一逗你，倒连累人家也受了几句。”
他说完，见谢昀仍望着廊外，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人都走了。”
谢昀收回目光。
“瞧见了。”
“那明日你可还来？我这画若是真的，拿回去也好同老爷子说句话。”
“你既买了，还怕他知道？”
裴照叹了口气：“挨训之前，哪里想得到这些。”
他又说起家中的事，谢昀听着，偶尔应上一声，却不似先前那样肯接话了。
到了内园，梁缨果然带着薛云岫认了几个人。她说话时仍带着些颐指气使，薛云岫却听得仔细，一一见礼，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临走前，梁缨又问：“下回可还要教人来寻你？”
薛云岫想了想：“县主若有事，我自然应邀。”
“没事便不能请你了？”
她这才发觉自己说得不妥，改口道：“也是可以的。”
梁缨被她噎得一时无话，半晌才道：“罢了，听你说句话都费工夫。路上仔细些，回去罢。”
薛云岫向她道别，才走几步，又被叫住。
“那边不是出去的路。”
她停下，望了望前头相似的回廊，转身走回来。梁缨已招手唤了侍婢，教人送她出去。
“下回认不得便问，别自己乱走。”
薛云岫应下，这回倒不再同她客气。有人领路，总比自己兜圈子好些。
回去的车上，翠玉原想再劝两句，瞧见她望着车窗外出神，又将话咽了回去。待快到薛府，才问她晚间想用些什么。
“你挑便好。”薛云岫道，“我没什么所谓。”
车在府门前停下，小厮迎过来，先向她见了礼，又道：“姑娘，先前那家商号遣人来过，说是有回信到了。”
薛云岫立即掀帘。
翠玉扶住车辕，等她下来，才问东西送去了何处。得知已交到院里，她便加快脚步，翠玉险些没能跟上她的步子。
那封信已在案上。
是素琴托人送来的。她如今暂住京郊亲眷家中，才收到转去的消息。明日正要入城，便约了未时，在从前替大姑娘取药的铺子与她见面。
薛云岫将信看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翠玉见她迟迟不说话，忍不住问：“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
她摇了摇头，将信收好。
今日问清了大夫的去处，如今素琴也有了消息。
阿姊最后那些日子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又为何要向她求救，终有机会窥得一点端倪。
她又取出已找回的两首诗，收在一处，打算明日一并带去。素琴服侍阿姊多年，或许曾见她读过、抄过，也或许知道这些诗可曾送往旁处。
大夫能说清病情，阿姊自己的心事，却未必肯告诉他。那些平日不教外人知道的往来，还得问身边的人。
“明日备好车。”她道，“未时之前，我便要到。”
翠玉应下，转身出去了。
薛云岫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心思仍在信末的那一句“愿同二姑娘详叙”上。
她等这句话，已经等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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