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仍未学会告别》温卿子凡

1、光与影的初遇

　　礼堂的灯光太亮了。

　　莫语棠眯了眯眼，迎着刺眼的光线走上讲台。九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叹——她今天确实好看得过分，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领口的两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隐约可见锁骨凹陷处的阴影。

　　"各位老师，同学们，上午好。"

　　她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泉水，不需要麦克风也能传到礼堂每个角落。坐在倒数第三排的陶君抬起头，视线从《荒原》的诗句间移开，第一次认真打量讲台上的人。莫语棠正讲到"新学期新气象"，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希望的弧线，腕骨在阳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石。

　　"又在看你那个小太阳？"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陶君猛地合上书。程玥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旁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银色钢笔，笔尖闪着寒光。

　　"我只是..."陶君的声音细如蚊蚋。

　　"嘘。"程玥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听演讲。"

　　台上，莫语棠的发言到了尾声："...希望在新的学期里，我们都能成为照亮彼此的光！谢谢大家！"她鞠了一躬，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又顽皮地弹回去。

　　掌声雷动。陶君轻轻拍手，注意到程玥根本没有抬手，只是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那似乎是一个太阳，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

　　"下面进行班干部选举。"班主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首先竞选班长。"

　　程玥是第一个站起身的。她的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际，校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裙摆正好在膝盖上方三厘米——校规允许的最短长度。她走上台的姿态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每一步都精准计算过。

　　"我竞选班长。"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我的治班理念很简单：优胜劣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遥控器，按下按钮，教室的多媒体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套复杂的班级管理制度。

　　"每周积分排名后三位的同学，将负责教室清洁工作。"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当然，我会提供适当的...激励措施。"

　　她朝教室后排使了个眼色。苏烬立刻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走向讲台。她今天把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我们志远集团最新款的智能手表。"苏烬打开礼盒，露出里面闪着金属光泽的设备，"每月积分第一的同学，将获得一块作为奖励。"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陶君注意到莫语棠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我的演讲完了。"程玥微微颔首，优雅地回到座位。

　　莫语棠的竞选演讲则截然不同。她几乎是跳上讲台的，差点被台阶绊倒，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可能没法给大家发智能手表。"她挠挠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但如果你需要一个能陪你一起吃食堂、一起赶作业、一起吐槽考试的朋友，请投我一票！"

　　陶君忍不住笑了。这笑容被程玥捕捉到，她眯起眼睛，在笔记本上又画下一道闪电。

　　投票结果毫无悬念。程玥以压倒性优势当选班长。

　　"恭喜。"莫语棠主动向程玥伸出手。

　　程玥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微微泛着粉色——轻轻握了一下，触之即离。

　　"合作愉快。"她的声音像冰凉的金属。

　　放学时分，夕阳将教学楼染成橘红色。莫语棠因为整理团委资料耽搁了时间，匆匆跑下楼梯时，听到后门处传来争执声。

　　一个高年级女生推搡着面前瘦弱的身影，"我的作文哪里不好了？啊！？"

　　被推搡的人怀里紧紧抱着一摞书，正是陶君。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学姐，评分标准是老师定的..."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放屁！明明是你这个小贱人——"

　　"嘿！干什么呢？"莫语棠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挡在陶君面前。她比那个高年级女生矮了半个头，但挺直腰板的姿态让对方愣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高年级女生回过神来，恶狠狠地说。

　　莫语棠回头看了一眼陶君，后者轻轻摇头。她转回来，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学姐，我是新任团支书莫语棠。作文评分有疑问的话，我可以明天陪你去问语文老师。"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要不要加个微信？我看学姐应该是文艺部的吧？下个月校园文化节我们合作一下？"

　　高年级女生被这一连串操作弄得有些懵，气势顿时弱了一半："谁...谁要跟你合作..."她嘟囔着，悻悻地走开了。

　　"谢谢。"陶君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书脊。

　　莫语棠这才注意到她抱着的是一本《艾略特诗选》，书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被翻阅。

　　"你喜欢艾略特？"莫语棠自然地接过一半的书，"我最喜欢他的《普鲁弗洛克的情歌》。"

　　陶君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我用咖啡匙量走了我的生命'..."她轻声念道，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抿住嘴唇。

　　"天哪，你念得真好！"莫语棠由衷赞叹，"就像真的能听到普鲁弗洛克在说话一样！"

　　夕阳透过梧桐树叶，在陶君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莫语棠注意到她右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时隐时现。

　　"你家住哪个方向？"莫语棠问，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

　　"青枫巷..."

　　"真的吗？我每天都要经过那里！"莫语棠惊喜地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走！"

　　陶君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莫语棠不停地说话，陶君安静地听，偶尔点头或摇头。路过一家书店时，陶君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被橱窗里一本新书吸引。

　　"《沉默的间隙》..."莫语棠凑过去看封面，"是新锐诗人陈黎的合集？"

　　陶君点点头："他的比喻...很特别。"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把月光比作'撒落的盐粒'。"

　　说这话时，一片梧桐叶正好落在她肩头。莫语棠伸手拂去落叶，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陶君的肩膀，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颤抖。

　　"冷吗？"莫语棠问。

　　陶君摇摇头，但抱紧了双臂。莫语棠不由分说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用..."

　　"穿着吧。"莫语棠笑着说，"我可是你的小太阳啊。"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陶君抬起头，夕阳的余晖照进她的眼睛，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染成了琥珀色。

　　在那一刻，莫语棠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粒种子落入土壤，悄无声息地扎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