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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好 伞下他和她 ...

  •   姬乔突然提及当初导致兄妹两分离的心结,姜竹遽然愣住,不知道他这样问是想要一个答复,还是想提醒她,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只得语无伦次道:“方才都是胡说的,公子别生气。不,你可以气的,但求求你别赶我走,公子……”

      眼前突然暗了一片,姜竹抬头,看到姬乔朝她俯下身。

      她下意识后缩:“公子?”

      姬乔眉心揪了下,指尖触到她削瘦肩头,悬滞稍许突然收回,他偏过头:“姜竹,别这样叫我。”

      姜竹希冀地盯着他伸出又收回的手,仍不确信他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身,清冽的冷香忽然笼罩下来,环住了她。不似孩提时彼此依恋的相拥,姬乔倾身,虚虚揽住她,手落在她后背不熟练地拍了下。

      随后立即收回。

      这却是姜竹时隔多年,第一次被阿兄拥在怀中,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溃堤的眼泪冲散了犹豫,她哭道:“我也不想背叛你……可阿娘说你留在市井会死的,我不想你死,想跟着你走。但娘说,高门不适合我们,我只好听娘的话……”

      有些话一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她不顾卿庶之别和脏手,抱住他:“你走之后,我每一天都在想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想你,过得好的时候也想……我原以为你在洛京过得很好,每天有鱼有肉,有厚棉袄穿,来之后才发现你这么不容易。那天你中毒,我都快吓死了……我不想走,我想陪着你……我不怕了,水再深,我都不怕了!求你别赶我走,阿兄!”

      姬乔一言不发。
      听到这一句阿兄,他低垂的睫羽猛地一颤,低下头拥紧了她。

      “别哭了,我不赶你走。”

      姜竹立马停了哭泣,抓起衣袖把脸上的泪都擦个干净。

      啪嗒。

      一滴水珠砸碎在她颈窝。

      她都擦了眼泪,哪里来的水?姜竹想了好一会才明白。

      她的眼泪又啪嗒啪嗒砸下,顺着脸颊流至颈窝,和不属于她的那一滴混合,就如同他们兄妹生来就交融的血。

      她搂着失而复得的兄长,不住地呼唤着:“阿兄,阿兄……”

      姬乔无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沉默地拥着她。

      -

      “公……子?!”

      荆冉突然出现,顶着他震惊的目光,林中相拥的兄妹蓦地分开。

      姬乔则平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五公子找到了?”

      “是,性命无恙,但一条腿被压断了。”

      姬乔还有事待忙,姜竹很识趣地闷着头跑开,走出几步又跑了回来。

      “阿——”没和好之时偷偷唤上千百遍的称呼,在和好之后却变得很是拗口,她噎了一下,才再次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方才我们……那些门客和仆役都看到了,待会要怎么解释?”

      姬乔怔了怔,说:“不必管。”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补了一句:“放心,无人敢揣测我。”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人那是碍于姬乔的身份和威压才不敢当面揣测,私下指不定要怎么议论呢。

      出了林子,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姜竹感慨道:“方才天黑,四处扬尘漫天,无法视物,公子竟是把我当成五公子了,救了我一命不说,还把我拉去训斥了一顿,真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除此之外,众人也再想不到别的理由解释主公方才异样,因此不曾多想。

      相比她的遮遮掩掩,姬乔就很坦然,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

      姜竹留在原地,公羊子身边的小僮跑过来:“先生说,眼下还用不上你,你今日来回奔波传信,应当很是疲倦了,先回去休憩。明日族老定来问责,届时需你头脑清楚、口舌伶俐。”

      她还想问张叟,小僮已先道:“公子说,他会保下那对祖孙。”

      姜竹只好先回到庐舍歇息。

      累是累得很,可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不知多久,门外有人走近,姜竹倏地坐起。

      门推开,姬乔一袭白衣,提灯入内,似一缕月光破开满室昏暗。

      环视了一圈狭小的庐舍,姬乔皱了皱眉。最终他目光落在姜竹的身上,问她:“睡不着?”

      “有一些。”

      姜竹不好说她原本要睡着了,他一来把她吓清醒了。她局促地往床榻里头缩了缩,拉下裤腿遮住赤裸的脚。

      想起公羊子说他骄矜挑剔,她捏了袖摆去擦拭榻边。

      “不必。”姬乔抬手按住她,灯置于脚边,理理衣摆坐下。

      姜竹问他为何突然来了。

      姬乔没有回答她,抬手挑了挑桌上已熄灭的灯台。

      “从前你似乎怕黑。”

      姜竹想起幼时,娘常做噩梦,梦醒后会伤人,因此七岁前,都是阿兄陪着她入睡。七岁后,阿娘让他们分开睡。姜竹不想和阿兄分开,谎称怕黑,阿兄明知她在耍无赖,还是会半夜偷偷来陪她。

      姜竹脱口而出:“你记错了,我从前没怕过黑啊。”

      说完她就后悔了,可话已经说出口,面对分别多年的阿兄,她实在没法像从前一样,与他撒娇、耍赖。

      姜竹懊悔地沉默,姬乔也没说什么。好一会,他又说了话:“白日下人通传,称旧庙来人确认今夜可否巡查,我不知是你,让他们若无要事可回去等候。”

      姜竹回忆她所听到的话:“可他们只说你不想见我,没人与我说后面那句话!我明白了,他们二人中——

      “定有人说了谎!”
      “有人说谎。”

      兄妹异口同声,惊诧和冷静的语气叠在一起,姬乔怔了怔,又道:“之前罚你,并非厌恶你,更不是认为你有错。若不责罚,不足以让你免于被迁怒。”

      姜竹猛地扭头看他。

      姬乔昳丽的凤眸在烛下隐去锋芒,有几分从前的温柔。

      原来阿兄没有不见她,更没有厌恶她,甚至还在为她考虑。她胡思乱想不说,还骂他无情。姜竹很是懊悔,试图粉饰:“我知道的,也不怨你罚我。今日那些话是为了让你不赶我走才说的。这是心术,心术你懂吧?”

      姬乔淡淡笑了声。

      “懂。”

      他懂她的遮掩,更懂得遮掩背后的生分。姬乔低垂眼眸,看着她拘谨交握的双手,眼中一线空茫稍纵即逝。

      又一次双双沉默。

      姜竹很想和阿兄多待一会,可变成贵族公子的阿兄已很陌生,与她以及这简陋的庐舍格格不入。

      拘谨压过思念,她低道:“您忙的话,就先回去吧。”

      姬乔微微蹙眉。

      “待你睡后我再走。”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躺下装睡,虽说浑身僵硬得不像话,心里却很安定。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夜晚能安心地入睡。真怕这一切是个梦,梦醒之后,阿兄又待她形同陌路了。

      姜竹忍不住问他:“我……我想问问你。是不是——”

      是不是一度恨极了她?

      话到嘴边,对上姬乔烛光下柔和的侧颜,她卡住了。

      姬乔望着她,安静等她继续。

      姜竹抿了抿嘴:“……是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忙?”罢了,他都与她和好了,还提起过去的心结做什么?

      姬乔看她一眼,似乎洞悉了她的内心,但他没追问。

      “我暂且不算太忙。”

      平淡口吻像水面掠过一只蝴蝶,轻柔掠过心上,姜竹心里激起涟漪,幸好没煞风景地问出。

      她扯了薄被,把自己裹成很老实安分的一个茧,乖乖闭上眼。

      姬乔嗯了声,坐在榻边等着。视线不经意扫到她的脖颈,儿时的某些片段浮露脑海,他指尖动了动,手像被烫着一般攥成了拳头。

      恨她么?

      恨。儿时就恨过她,甚至想过杀死她。

      姬乔凛眉,试图将自己从回忆中剥离,记忆却更逼真,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他困在其中。

      一间破屋,一个女人,一个稚童。

      屋内床榻破旧,被衾冷硬,五岁稚童拥着女人酣睡,女人不知梦到什么,不住哭骂地着:“我恨你!”

      稚童被惊醒,摇醒了女人。

      女人从噩梦中醒来,低头看到怀中的儿子,面上阴霾尽消,她温柔一笑,把孩子揽入怀里,就着月光端详着儿子的眉眼。然而看清孩子眉眼,女人温柔凤眸中恨意再起,猛地扑倒稚童,虚虚掐住他脖颈:“我恨你!若不是你反悔……我恨你……”

      稚童并不意外,熟练地抬脚踢踹,迫使女人松了开,女人望向他的眼中恨意犹存:“孽种!”

      稚童退至床角,瑟瑟发抖地蜷成一团,认着不属于自己的错:“娘,我错了,是我错了……”

      女人一怔,双手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低泣中混入清脆的啼哭,女人慌忙抹去满脸的眼泪,起身抱起小床里的婴孩柔声轻哄:“好孩子,吵醒你了?对不起,娘错了……是娘不对,娘对不住你。”

      稚童蜷缩在角落里,眼角泪痕未干,冷冷旁观着女人哄着她别的孩子。

      清晨,他站在小床前,婴孩方睡醒,圆眼一眨不眨地盯他。

      他像女人对他那样,双手虚虚掐住婴孩脖颈,冷冷吐出了三个字。

      “小孽种。”

      小孽种听不懂,只嘎嘎地笑了,圆眼亮晶晶地追随他。稚童猛地缩回手,那胖乎乎的小手却一把抓住他拇指,开心地摇晃着,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人生中第一句话:“兄兄!”

      稚童不屑冷笑,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喊道:“娘!她会说话了!”

      小孽种将近两岁都迟迟不会说话,女人闻言,欣然奔入屋内,喜极而泣拥住两个孩子时,周身泛着母性,不复昨夜癫狂之态:“阿竹会说的第一句话是阿兄,你们兄妹二人往后可要相互扶持,知道么?”

      被阿娘温柔地拥着,又被小孽种紧紧攥着,稚童眉间戾气逐渐柔和。

      可身后忽然伸来几双手,猛地抓住他往后拽,他朝女人伸出双手:“娘!阿竹……救救我!”

      女人把女儿拉到身后,母女二人神色冷淡,仿佛他是个外人。

      他被扔到一处华美的屋子,身前是手持戒尺的男人。

      男人冷道:“忘记你那卑贱的生母,今后,你是我姬辅的嫡长子,你的生母乃周国六卿韩氏之贵女。”

      男人说他尚存市井粗俗,无法见人。在他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贵族前,不得出别苑半步。

      他天资尚可,诗书礼乐于他而言虽然很难,日以继夜总能学会。难的是从骨子里成为贵族,明面以礼为先,实则以利为先;视人若刍狗,盘剥其用处,无视其生死。

      他太过仁善懦弱,男人很是厌恶,认为矫枉必须过正,因此一旦他对仆从稍加关切,仆从便会受罚。

      很长一段时间内,仆从看他的目光都是敬畏藏着厌恶。

      后来他终于不在意任何人的死活,比男人还冷血,下人们眼里终于只剩下敬畏,男人也总算满意。

      他日渐有了贵族的模样,但华服之下尽是鞭痕,这是脱胎换骨的代价。偶尔被男人鞭打,深夜疼得难以入睡时,他也会想起那处破旧的草屋、冷硬的被衾,想起娘亲和妹妹,想念才刚漫上来,他又开始恨她们。

      最恨的就是她,他的妹妹。

      恨意过了头又会心软,察觉心软,恨意便会更浓烈。

      如此往复,纠缠不休。

      姬乔闭上眼,再次睁眼时,他俯身提起脚边的灯笼,移开灯罩,昏暗狭窄的室内大为明亮。

      安置好灯笼,姬乔重新坐下来,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

      “姜竹,我从未恨过你。”

      榻上削瘦的身影颤了颤,姜竹背对着他躺着,眼里哗啦涌出两行热泪,她偷偷抹在枕头上。

      不成,再让他待下去,她又要当着他的面哇哇大哭,打破这难得的平和,她憋住眼泪,逼真的鼾声响起。

      姬乔果然很快离开。

      脚步声消失门后,姜楚脸埋在枕头里,低低哭出声。

      “阿兄,对不起,阿兄……”

      门后,姬乔紧紧盯着门板,手悬在离门一寸之处。

      八年离别,从前喜欢扑入怀里撒娇的孩子长大了,已耻于向他袒露脆弱,他亦不知是否该推门而入。

      -

      临近黎明,姜竹被叫醒。

      姬氏族众齐聚家庙,衣冠华美的老者、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严阵以待的仆从,构成一个等级森严的氏族。

      五公子的母亲凄然恸哭:“这庙早不塌晚不塌,偏在我儿来时!长公子有急事外出,我一刻都等不及,只好先请来诸位族老查明真相,为我儿做主!”

      众人起初持中立态度,中途有位族老带头,主张家庙坍塌是先祖有示。

      更多人冒出来,称修葺旧庙是为了不久之后姬乔的及冠礼,进而质疑姬乔这个继承人不合先祖的心意。

      姜竹气得发抖。

      当初离间郑、赵二氏的苦肉计绝不可能在姬家族老们一无所知时进行,他们明知阿兄为了姬家曾赌上性命,如今郑氏落败,他们转眼就要卸磨杀驴!

      姬乔说他留有后手,让她自由发挥。姜竹怕给他惹祸,不敢妄动,此刻却不得不站了出去。

      她看向五公子的母亲,心里有了主意,站出来道:“昨日有人鬼鬼祟祟地在旧庙附近张望,张叟前去询问,那人出示族中令牌后匆忙离开。我等心觉有异,还来不及秉明长公子,庙就塌了。”

      众人追问是什么人,姜竹说:“当时天黑,看不清长相。”

      五公子之母听出不对:“莫非旧庙坍塌,是有人动手脚想谋害我儿?”

      姜竹却一转话锋:“也不见得是那人,也许是庙里本身就有问题呢!”

      三夫人撸起袖子,走向一个高瘦的中年人:“四弟,长公子让你督办修庙,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中年人抬手挡脸,连退几大步:“三嫂!我勤勤恳恳,用料和选工匠都极尽严苛,怎会有差?我看是有人见长公子得势,暗中动手脚,为难长公子!”

      角落里,一个劲瘦黝黑的年轻公子笑了:“我也相信长兄的清白。依我看,还是得查一查那可疑之人。若能查出,就是人为,若不能,我也不相信是四叔父督查不力,只能是意外——”

      三夫人跳了起来:“查不出来,我儿就活该自认倒霉!莫不是二侄子你见长公子得人心,才想出这种损招!”

      姜竹没看错人,三夫人咄咄逼人,一步一问,逼得二公子一退再退,最后恼羞成怒:“叔母慎言!”

      三夫人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姜竹扶了一把,跟着劝道:“三夫人冷静啊,二公子即便与长公子不睦,但二公子掌着姬家近半兵马,地位很稳。又与五公子没有利益之争,没理由加害啊!”

      二公子动容地看向她:“看、看!连长兄的门客都为我说了公道话!”

      三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二公子。

      见她偃旗息鼓,二公子舒了口气,打量姜竹的目光中充满欣赏,谁料三夫人又扑过来:“我和你三叔父掌着另一半姬氏家兵,只要离间我们和长公子,你就得利了!你怎会没理由!!”

      有几个中年人上前拉架,三夫人一手拽着二公子,一手指着那几人:“老六,方才是你口口声声说是意外!原来是他的帮凶!老七!你们也和他一派?”

      两人被泼了一身脏水,不敢再惹她,讪讪地走开。其余族众也都拿三夫人没奈何,干脆持中立态度。

      混乱中,二公子推开三夫人,狼狈地扶正发冠,猛地盯向姜竹。

      “是你,你在其中搅混水!”

      他露出了被辜负的表情,怒气重重地上前,要抓住姜竹。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过味来,姜竹仓惶避开,险些被他抓住时,身后一片玄色袖摆伸过来,挡在她的跟前。

      阿兄!“公子!”

      姬乔颔首,走向人群:“何必为难底下人?二弟有不满,可冲我来。”

      后续之事似涉及姬家要务,姜竹连同地位不够的族众被遣出家庙,半个时辰后,族老们出来了。

      众人愤慨地说着:“郑家余孽竟敢指使二公子的门客!离间姬家!”

      三夫人走在最后,哭着说:“我儿命苦啊……”

      姬乔陪在三夫人身侧,拱手道:“五弟天资聪颖,即便受了伤无法带兵打仗,仍可显于庙堂之上,我身为长兄,会多为他筹谋,叔母大可放心。”

      今日闹这一出,除去想查明真相,也是在给儿子求补偿、谋前程,如今目的已成,三夫人也放低了姿态:“今日多亏有你。阿五的前程,就托付于你了!日后,我与你叔父也会一心效命你。”

      妇人擦着泪离去,经过二公子身侧,恨恨瞪一眼:“我看什么郑家余孽都是你编出的说辞,今日你巧舌如簧,躲过一劫!还不知后日当如何呢!”

      碍于礼节,二公子不好顶撞叔母,冷着黑脸拂袖而去。

      姜竹旁观着拼凑出了真相。应是姬乔拿出了证据,证明是郑家余孽收买了二公子的门客,在家庙动了手脚。

      幸好阿兄不仅躲过了风波,还顺势拉拢了五公子父母。

      只是……姜竹有些没底,她方才情急之下搅了浑水,眼下三夫人都和二公子闹僵了,会不会给阿兄闯了祸?

      她小心翼翼觑向姬乔,很想同他确认自己今日的表现,却碍于她见不得光的身份不能当众问。

      她同公羊子打探,公羊子捋着胡须笑道:“公子心思,老夫怎会知道,午后公子召见你,你自行问吧!”

      -

      午后天际乌云迭起,风雨欲来,姬乔料理完穆庙之事,回到东厢,命公羊子:“召所有门客来。”

      公羊子转身去办,姬乔叫住他,又问:“卫五呢?”

      “定了午后来。要提早传么?”

      姬乔拿起配剑:“不必。要确保她午后才能来。”

      公羊子明白了他的意思,颇感困惑。公子只说他卫五是他昔日亲故之子,可一个亲故,何至于庇护至此?

      很快,上百门客齐聚园中,姬乔传王朗和守门的司阍上前。

      “昨日,你们谁说了谎?”

      王朗面色一变,司阍还满面茫然,不待他们二人辩解,姬乔抬眸盯向王朗。

      “是你。”

      他眸中一片沉冷的墨色,王朗与之对视,不觉打了个寒战,他跪下狡辩:“小人……不知公子所指何事。”

      姬乔冷冷看他:“昨日卫五有事求见,你未如实通传,误了事。”

      王朗目光闪烁:“小人问了司阍,司阍似乎说是看守家庙之人,小人没听清,就以为——啊!!”

      眼前划过一道寒光,头上传来剧痛,白玉地砖上掉下一个鲜红物什。

      众门客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王朗在剧痛中抬手摸向耳际,耳朵处空空如也,而他一手的血!他不敢呼痛,扑跪在地:“是小人……小人怕卫五回来顶替我,便含糊了说……公子饶命!”

      姬乔冷道:“耳朵和舌头既不用于正道,便去了吧!”

      他把剑扔给荆冉,荆冉接过剑手起刀落,地上又多了两个血红物什,凄厉的呼声响彻园中,王朗痛晕了过去。

      众门客噤若寒蝉,姬乔逐一扫过在场众人:“日后若有再犯,今日他之下场,便是尔等下场。”

      众门客纷纷表明态度。

      天上零零星星落起雨,姬乔遣退众人,吩咐公羊子和荆冉:“过后除去此人亲故,不得留后患。”

      荆冉犹豫稍许:“是。”

      姬乔往回走,步子蓦然停顿。

      公羊子察觉他的停顿,扭头一看,姬乔定定看着别处,视线所及处,是一个削瘦的灰色身影。

      “呀!卫五怎提早来了!”

      姬乔默了稍许,抽走公羊子手中纸伞,朝她走过去。

      -

      姜竹错愕地看着远处。

      记忆中的阿兄是安静缄默的,重逢后哪怕变成了威严迫人的姬氏公子,也清冷得犹如仙人。

      没想到他竟会面不改色,削去旁人耳朵。她脚底粘在地面,怔愣稍许,再一醒神,姬乔已撑伞来到跟前。

      “何时来的?”

      “刚到……闲着没事,提早来了。”姜竹伸手摸了摸耳朵,还在。

      姬乔上前一步,她头顶的雨顿时停了。姜竹又开始局促,双手放在身侧,规矩得像个小兵。

      “怕?”

      “啊……不怕。”

      抬头看到姬乔洞若观火的目光,她心虚地补了一句:“有一些。”

      园中零星有几个侍卫,他们不敢看过来,但姜竹还是习惯地想接过姬乔的伞:“我是门客,让主公撑伞,这不大好,还是我给您撑伞吧?”

      姬乔盯着她小心翼翼伸出的手,抬手把伞往上提了提。

      姜竹踮脚想去拿,瞥见他嘴角紧抿,她赶忙收回了手,问起她惦记的事:“今日在家庙,我没给公子闯祸吧?”

      姬乔皱了眉,雨中他的声音若即若离:“有两处欠佳。”

      竟然这么多啊……姜竹黯然。

      姬乔倾了倾伞:“其一,我既朝你走来,就不必顾虑别的,后果我会自负。其二,私下我们不是门客与公子,别唤我公子,别太拘谨。”

      姜竹小声说:“阿兄?”

      姬乔抿直的嘴角有了温和的弧度,他转了转伞柄,说:“雨下得很大。”

      她抬高声:“阿兄!”

      这声阿兄还是头一次在彼此思绪冷静时唤出口,两人都细微地颤了颤。

      刹那间,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淡了些许,姜竹仰面看着他,又一次追问方才的问题。

      姬乔给了准话:“吾妹机敏。”

      捕捉到他含蓄的称谓,姜竹一双眼像倏然被点亮的灯:“真的?”

      姬乔点头:“姬家那么深的水,都能被你搅混,你说呢?”

      姜竹问:“会不会太浑了?”

      “不会。”姬乔望着她的眼睛,“一族之中,不能太离心,但也不能太和睦。眼下的局面,刚好。”

      那些深奥的权术,姜竹听得不大懂,她问起另一件事:“真是郑家余孽收买了二公子的门客?”问完她又猛地住嘴,这些事算是机密,她怎能随意问呢?

      以阿兄的处境,兄妹也要提防的吧?何况他们才相认。

      她想岔开话题,姬乔却点了头:“是郑家余孽做的,与二公子无关。”

      姜竹诧异。

      难怪方才她假意替二公子说话时,他那么动容,后来看穿她搅混水时又露出那样受伤的目光,原来真是被冤枉的。

      她有些内疚。

      但阿兄永远是对的一方,姜竹笃定道:“阿兄定是料到他会借题发挥,这才早有准备,二公子也不冤枉!”

      姬乔盯着她的神色,语气略带破罐破摔的恶意:“即便他安分,我也不会放过一次打压他的机会。”

      姜竹讶异,又想到方才他利落削去王朗耳朵的一幕,她记忆中的阿兄温柔良善,如今彻底变了性情。

      今昔对比,姜竹不由怔愣。

      她怔忪地望向伞外。

      天色阴沉,巍峨的宫室立在朦胧大雨中,仿若噬人的鬼怪,而伞的边沿,雨连成线落下,像一个鸟笼将他们兄妹二人圈在狭窄的方寸之地。

      姜竹喃喃道:“阿兄你看,这像不像个金顶银丝的笼子?远处那些宫室,像不像那些个咄咄逼人的族老?”

      姬乔转头看她,神情淡淡疏离:“姬家的水比你想的要深,我亦非昨日之我,你不适合留下来。”

      姜竹抬起头望他,急切而笃定道:“我不怕!也没有觉得阿兄不好,就算你为了利益,手段再狠,我也不觉得你有错!我要留在姬家,和你并肩作战!”

      姬乔微微一怔。

      似乎不相信,他问:“当真不怕?”

      姜竹点头:“今日是我入姬家以来,第一次帮到阿兄,我非但不怕,还很高兴……这样很像回到了从前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我要留下。”

      她说得振奋,雀跃地挥着袖摆,像穿梭雨中的云雀,鲜活,大胆。

      姬乔清冷的眉眼蒙上柔和雨雾。

      伞外是滂沱大雨,狭窄的伞下,他和他的妹妹相依为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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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定写20万,目前进度30%,应该不会超(吧),争取早写完早发。 —— 因平时要搬砖,人还很虚,加上经常手痒想改文(沧桑.jpg)决定还是写完正文再一口气发出来。如果有更新,一般是强迫症发作了小幅度装修或合并章节,建议等更完一口气看。 实在是抱歉啦,宝子们不想等的话可以随意取收,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