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听我的演唱会》刘波儿

3、你把我灌醉（一）

　　（一）

　　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平稳地划破雨夜，像一艘沉默的潜艇，驶离了南城那片混乱、潮湿的旧城区。

　　车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飞速向后掠去。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空气与车外那个湿热的世界形成了一道屏障，仿佛阴阳两界。

　　路祈声坐在副驾驶座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江酌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还搭在他怀里的吉他上，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发梢滴落，在他脚边的地垫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只是扭头看着窗外，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笼子里的野兽，浑身都散发着警惕和不安。

　　江酌也没有说话，他专注地开着车，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

　　直到车子驶入一个高档住宅区，在地下停车场停稳，江酌才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他。

　　“ 到了。”

　　路祈声闻言，终于回过头。他的目光扫过停车场里一排排的豪车，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自嘲。

　　他没有动，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签约，我劝你还是省省吧。我没钱赔你车子的清洁费，也没兴趣陪你这种有钱人玩什么拯救落魄天才的游戏。”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像一把刚开刃的匕首，忍不住要往他的周围刺去。

　　江酌却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第一，我不需要你赔清洁费。”

　　他语气平淡地说，“第二，我不是在玩游戏，我是在工作。”

　　“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祈声那只紧紧抱着吉他的、青筋毕露的手上，“那些人，看起来不像会轻易放过你的样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欠下他们的钱，但我知道你大概应该缺点钱。”

　　路祈声的身体猛地一僵。

　　“第四，你不是什么天才。”

　　“第五，以后不要在别人的车里抽烟了，最好把烟戒了吧，对嗓子不好。”

　　“第六，…………”

　　“ 还没完没了。”路祈声虽然还在嘴硬，但已经没了底气。

　　“ 第六，你要想离开随时可以走。”

　　巷子里那些污言秽语的叫骂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握着吉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江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欠了他们多少钱，也不知道你惹上了什么麻烦。但我知道，你今晚要是自己一个人回去，明天大概率不会出现在『黑匣子』了，应该是医院或者……更糟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冷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路祈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 下车吧。”江酌没有再逼他，率先推门下车，“至少在我这里，你今晚是安全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便绕到后座，为路祈声拉开了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路祈声在车里坐了足足半分钟，像是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最终，他还是抱着他那把视若珍宝的破吉他，弯腰钻出了车厢。

　　尊严在生存面前，有时候，确实一文不值。

　　路祈声踏出车门，看了江酌一眼，犹豫了半秒还是张了嘴，说： “不好意思在你车上抽烟，车上冷气太足了。”

　　江酌的家在二十八楼，是一个视野极佳的大平层。

　　当电梯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时，路祈声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云泥之别。

　　整个房子是极简的黑白灰设计，线条利落，空间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南城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的味道，干净、清冷，和江酌本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这里的一切，都与路祈声那个位于城中村、终日不见阳光、墙壁上渗着水渍的出租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 随便坐。”江酌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到他脚边，“浴室在左手边第一间，有干净的毛巾和换洗衣物。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待一位相熟的朋友。

　　路祈声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柔软的灰色拖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水的帆布鞋，迟迟没有动作。他像一个误闯了别人领地的不速之客，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江酌似乎看穿了他的局促，也没再催促，只是自顾自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然后又走进了书房。

　　一分钟后，他拿着一个医药箱和一个吉他支架走了出来。

　　那时候，路祈声还站在玄关，像一尊格格不入的雕塑。

　　“ 过来。”江酌在客厅那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路祈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但只在沙发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江酌打开医药箱，里面是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的各种药品和绷带。他拿出棉签和消毒药水，抬眼看向路祈声：“ 手。”

　　路祈声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身后藏。

　　“ 我就想看一眼你的身上的淤青。不严重的话，用跌打药涂一涂算了，严重的话，还是得去医院，怕影响到你以后弹琴。”
　　路祈声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缓缓地，有些屈辱地，伸出了自己的左臂。

　　当那截遍布新旧伤痕的小臂，完全暴露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时，饶是江酌这样见惯了风浪的人，眉头也不禁狠狠地拧了起来。
　　那些伤痕，一看就不是简单的磕碰。有些是钝器击打留下的瘀青，有些是被烟头烫伤的圆形疤痕，还有些细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旧伤。

　　江酌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棉签沾了消毒药水，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手臂上那些还在渗血的新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专注。

　　冰凉的药水接触到伤口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路祈声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为自己处理伤口。江酌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指修长有力，当那温热的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一种奇异的、陌生的酥麻感，像电流一样，从手臂窜上了心头。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碰过他了。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因为赌博被人追债跑路后，他就一直是一个人。像野草一样，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野蛮而孤独地生长。挨打、受伤，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舔舐伤口。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受伤的时候，为他上药。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若有似无的雨声。

　　“为什么唱歌？”

　　就在路祈声快要被这种陌生的温柔溺毙时，江酌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路祈声的身体一僵，抬起眼看向他。

　　江酌并没有看他，依旧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你的声音，不该只值一千块钱。”

　　路祈声的眼神黯了下去，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然呢？我需要钱，活下去。”

　　“ 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江酌抬眼，目光如炬，“ 而你，可以选择其中较好的一种。”

　　“跟你签约，就是更好的方式？”路祈声的语气里又带上了那股尖锐的防备，“然后呢？去参加那些可笑的选秀，按照你们写好的人设，讲一个悲惨的故事，博取同情，换取一堆小姑娘的手机投票？”

　　“我从不打造那种廉价的偶像。”江酌的声音冷了下来，“路祈声，收起你那套愤世嫉俗的理论。才华如果不能变现，那就一文不值。你空有屠龙的本事，却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你不觉得可悲吗？”

　　“你——”路祈声被他这番话刺得脸色一白，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江酌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挣脱。

　　“ 我承认……”江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叹息，“我承认，这个行业有很多不堪。但同样，它也能给你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还有最重要的……一个能让全世界都听到你声音的舞台。”

　　他的目光灼灼，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似乎要将路祈声的灵魂都看穿。

　　“我再问你一遍，你，想不想要？”

　　路祈声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个能让全世界都听到他声音的舞台。

　　这是多么巨大的诱惑。

　　他看着江酌的眼睛，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看到了一丝自己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不是商人看到商品的贪婪，更像是一种……惋惜和……渴望。

　　像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终于寻到了一块绝世的璞玉。

　　鬼使神差地，路祈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江酌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了下来。他松开路祈声的手腕，靠回沙发里，拿起桌上那杯早已不冰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因为。。。”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很多年前，我也像你一样。”

　　像你一样，一无所有，却妄想用音乐，去对抗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