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婚礼 雪落苏 ...
-
雪落苏州,已连缀数日。六角冰晶似揉碎的月光,从铅灰色天幕蹁跹而下,给青砖黛瓦覆上一层素白绒毯。于有些人,这是冬神蘸着寒气写就的情书,每一片都藏着“晚来天欲雪”的浪漫;于另一些人,却成了埋葬心事的坟茔,落满了“从此萧郎是路人”的凉薄。
圣约翰教堂的彩绘玻璃上,雪花洇开朦胧的光斑,将穹顶下的仪式染上几分不真实的绮丽。顾易中站在红毯尽头,听着教堂大门“吱呀”开启,看着冷风裹挟着雪沫涌入,掀起林书娟洁白婚纱的蕾丝裙摆,那一刻她像坠落人间的天使,他的心不可抑制的慌乱了。黑色燕尾服明明衬得肩背挺拔如松,他却在无意识整理着衣襟褶皱——那里洇着一层薄汗,像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林书娟挽着姑父陆兆和的臂弯,莞尔浅笑,头纱下的眼眸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映着红毯尽头那个等待的身影。
陆兆和的脸色沉如寒铁,若非为了海沫,他断不会参加这场婚礼。昨日他与顾易中摊牌时就说道:“今日不是顾园娶媳妇,毕竟希形在世时,早将你逐了门户。这是我陆兆和,替顾园嫁女儿。”
彼时顾易中闻言,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但不得不承认心头却熨帖得很。他清楚,这场风波里最无辜的便是海沫,他能给的,唯有倾尽所有的郑重。
陆兆和将林书娟的手交给他时,掌心的温度带着沉甸甸的托付。顾易中握紧那只温软的手,指腹触到她掌心的潮热,像握住了一团跳动的火焰。两人并肩走向圣坛,走向牧师的祈礼。
“张海沫小姐,你是否愿意顾易中先生成为你的丈夫,无论康健或疾病,富裕或贫穷,都爱他、敬他、护他,直至生命尽头?”牧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拉丁语祷文特有的庄严。
林书娟侧过头,头纱轻扫过顾易中的肩头。她的目光锁定面前的男子,那里盛着她满腔的温柔。“我愿意。”三个字轻若叹息,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顾易中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顾易中先生,你是否愿意张海沫小姐成为你的妻子,无论康健或疾病,富裕或贫穷,都爱她、惜她、伴她,直至生命尽头?”
顾易中恍惚了一瞬。他知道海沫不懂这些西式誓言的分量,可他懂。这一句“我愿意”,是要用一生去践行的承诺。“顾易中先生?”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他猛地回神,望向头纱下那双澄澈的眼,喉结滚动:“我愿意。”
林书娟的心轻轻一坠。她懂他那瞬间的迟滞,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满心欢喜的梦境,漏出些许微凉的风。
喜娘捧着锦盒上前,里面躺着两枚戒指。顾易中接过戒指,那不是求婚时的钻戒,而是一枚翡翠戒指,鸽血红的底子上卧着一抹阳绿,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说要给未来的儿媳。冰凉的玉石贴上她的肌肤,却仿佛带着血脉的温度。
林书娟执起他的手,将另一枚铂金素圈套入他的无名指,指腹不经意划过他腕间的动脉,那里跳动得是否与她一样快?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两人十指相扣,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彼此眼中,那里才有真实的暖意。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林书娟的睫毛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蝶翼。没人告诉过她还有这般流程!台下的起哄声浪越来越高,她还没来得及羞赧,眼前的光线已被一片阴影笼罩——顾易中的脸在她震惊的瞳孔里逐渐放大,鼻梁的弧度,唇线的轮廓,都清晰得让人心慌。
这是一个怎样的吻?轻得像雪花落在唇上,一触即融,却带着温热的呼吸,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他低声说“海沫,闭眼”时,缠绵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要沸腾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教堂下的人群中,有人讳莫如深的看着这场排练好的话剧,高虎笑的憨直,脸上全是他哥终于抱得美人归的欣慰;
李九招勾着玩味的笑容里有着别人不懂的苦涩,那洁白的身影,是他惊鸿一瞥便刻入骨髓的月光。他从未敢奢望触碰,连远远看上一眼都觉得是僭越。此刻看着她将戒指套入另一个人的指节,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尘,喉间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如果这是她心中所愿,那么他愿在神像下虔诚祷告,祝她此生欢愉。
肖若彤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那对新人在圣坛前相拥,听着那句句誓言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直到那个吻落下,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冲出教堂。
门外的雪已下得如鹅毛翻卷,瞬间落满了她的肩头。她踉跄着踩在积雪里,脚印很快被新雪填满,像从未有人走过。口袋里那张被摩挲得发皱的婚书,字迹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结婚;遇见你之后,结婚这事我没想过和别人。”
雪花落进她的眼眶,融成滚烫的泪。谁能告诉她,那些字,难道都是假的?
风雪里,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钟声响了三下,沉闷得像一声叹息。新人们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彩色玻璃上,与窗外的雪景重叠,美得像一幅易碎的油画。而这场大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