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念》只只夙洄

109、第 109 章

　　劳山是一座黄秃秃的小山，直上直下，只有山顶上有一小片平地，长了几株树。

　　几筦第一个到山顶，回身拉了文伊一把。山顶上到处是紫草，远远看去雾蒙蒙的，如梦似幻。站在崖边向东看去，大河从北流下来，经过这里拐了个弯，改为向东流去，一直奔向遥远大海。

　　“好美的景致。”文伊站在几筦身边道。

　　文伊和几筦在地上铺了块冉遗鱼皮，拿出酒盏小食慢慢啜着。几筦从怀里拿出一个纸人在胸前一拍一扔，一个少年轻轻跳到地面上，手里拿着一把琴。唱的是宫中的燕乐：

　　客别远方去，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无所念。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奈君不识察。

　　歌者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长得和白水菱有点相似，脸带稚气，容貌姣好，歌声婉媚，伴着滂沱的大河水声，却有一种莫名的沧桑惆怅之感。

　　“这歌是谁做的？虽是民间燕乐，曲调倒是雅致。”

　　“是冷帝去年的冬月，在家宴上做的。”几筦道。

　　“不知道这曲子是为谁做的？“文伊道。

　　“能让冷帝求而不得，一心抱区区的，还有谁？”几筦笑道。

　　“冷帝对璇姬一往情深，听说本来是要把王后的位置留给她的，如今璇姬大婚二十多年了，他依然空着正妻的位置不娶。可便是帝王，也有求而不得的时候。” 文伊道。
　　“我听说，冷帝有可能会娶青旻国的北王姬做王后。”几筦道。

　　“有听说过，不知是否确实。”文伊道。“你觉得太和氏会同意太和氏和山阶氏联姻吗？”

　　“太和氏会不会答应我不知道。冷帝有这个想法应该是真的，否则他怎么会把北王姬的侍女弄到玄院里面来。”几筦道。

　　“只是让这姑娘做见习弟子而已，不可能真的让她考上玄医的。”文伊道。

　　“我看也未必。”几筦道，”冷帝应该是很想让神族以外的种族进入玄院的。“

　　”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你觉得她考得过我们？”

　　”我不知道。逐盐那小子，做事有时候让人看不清目的，但每次事后想想，全都是阴谋。”几筦道。

　　文伊想了想道：“或许，也未必是要她做玄医，可能是借此给她一个跳板，等她在神族之中有一定的名声之后再收进宫里做个女官什么的。这样宫里就又多了一个青旻国的人。”

　　“她只是个人族，即便收做女官，也不过就是几十年的寿命，冷帝费这么大周折，不知道背后有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她以前是羽蚀的女人，有无可能，冷帝想以此向羽蚀表达善意。”

　　“真是善意吗？”几筦冷笑一声道。

　　陆续有人上来，众人散坐在毛绒绒的草地上吃午饭，听几筦唤出的少年在树下击瑟和歌。师门听完一阙，忽然看见只只满面尘灰的头从悬崖边上露出来。

　　“哟，我们弹琴唱歌半天，差点忘了还有你，真是抱歉。”几筦笑道。

　　师门拎了只只一把。只只趴在地上，气喘吁吁，衣服划了道大口子，手上全都是血。

　　“一个小山丘你就爬得这么艰难。不是我看不起你，我们平时爬的山，比这更高更陡的多了，我们总不能每次都等你一个人。” 几筦道。

　　只只气喘吁吁趴在地上没回答。

　　“快起来吃点东西吧，等下还要去罢父山呢。” 师门道。

　　“紫玉这种东西可有可无，等明天再去吧，琴鼓山特产美女，今天下午咱哥几个去看看去。”几筦道。

　　“那我怎么办？” 只只问道。

　　“你怎么办？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窑子呀？” 几筦笑嘻嘻地道。

　　“你留在这里好好爬山吧。等我们回来，你说不定就能走到罢父山了。”师门道。

　　只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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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父山。

　　几筦说的没错，罢父山比劳山高得多，而且紫玉只有在裸露的悬崖一边的岩层断层中才能挖到。这对神族来说也是一个考验。

　　毕竟神族也是会摔死的。

　　众人把便装宽大的袖子和裤腿用绳子扎起来，认真地互相检查身上的装束，以免被山岩挂到。

　　“咦，那个人族女人呢？” 几筦道。

　　“难道还没走到？” 文伊道。

　　“就算是人族，也不至于走了一天还没走到吧？”几筦道。

　　师门疑惑地把悬崖断面从下往上扫了一遍，一个人也没有。

　　山脚下荒草戚戚，也没有活动的迹象。

　　一阵风吹过，把悬崖上的碎石吹下来几块。

　　“不会第一天就摔死了吧？”几筦哈哈笑道。

　　师门回头对众人道：“你们先上去，我随后就来。”

　　师门奔到山下，四处拨开长草，心里时刻准备着看到一具脑浆飞溅的尸体。然而搜索一番依然一无所获，心中稍安，回到山脚，几筦笑嘻嘻地站在悬崖边等他。

　　“你怎么还不上去？”师门道。

　　“若论爬山，小崽子们一个也不及我，不急这一时。咱俩一块上去，也好相互照拂照拂。”

　　几筦满脸的横肉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拿了根绳子想帮师门把衣服宽松处扎起来。

　　师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不必了，别忘了今天是小考，互相帮衬算是作弊。”

　　几筦讪讪地笑着。

　　他看上去已有人族三四十岁的年纪，身形偏胖，此时用绳子扎紧了衣服，更是将身体勒得像个莲藕一样一截一截的，看上去十分滑稽。

　　几筦检查好了衣服，伸手在山崖一搭，爬了上去。师门看着他翻腾攀越，冉冉上升，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其他人。

　　几筦一边跟众人说着什么笑话，好像是关于哪个女子的风流轶事，一边悠然自得地往上攀援。他虽然身形肥胖，然而手臂颇长，动作敏捷，在山崖上东一搭西一挂，甩来荡去的，活像是一个穿着衣服的肥猩猩。

　　师门看着他的身影，微微摇了摇头。

　　据说几筦年少时是风矢氏有名的美男子，世人所谓“白水颜如玉，冷月世无双”。有谁知道，当年的冷月公子，如今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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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

　　“你又在客栈呆了一天？”

　　“对不起。” 只只躺在床上恹恹道，“我走到山脚下，看见那悬崖的高度，就回来了。”

　　“你试都没试一下？”

　　“我知道我爬不上去，不用试了。”

　　师门道：“殿试的第一部分就是采药，你既然连山都不敢爬，就趁早回家去吧。”

　　只只用袖子盖着脸摇摇头。“我来这里的那天，一个人走在桥上，迷雾后的那个世界长什么样，我一点都看不见，我心里很害怕，后来我听见北王姬在后边对我大喊，‘往前走，别回头。’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回不去了。”

　　“你既不想回去，那就得跟我们一起爬山识药。”

　　“可是我怕死。”

　　师门摇头道：“又贪生怕死，又要像神族一样当玄医，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只只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