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e loco.》柠檬乖

9、生命

　　有人说，生命就是一场遇见和离别的交替，也是一幕繁华和落寞的轮回。
　　说这话的人，想必在某个深夜的车站，看着最后一班列车的尾灯消失在铁轨尽头，手里攥着一张早已作废的车票。他们把生命简化成了一场戏剧，有开场，有落幕，有聚光灯下的喧哗，也有散场后的寂静。一个 neat and tidy（整洁而有序）的比喻，适合印在廉价的心灵鸡汤日历上，或是葬礼悼词的第三段。他们试图用逻辑的笼子，关住那头名叫“存在”的、咆哮着的、浑身是刺的野兽。
　　可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遇见，不是一次性的交易，不是你递给我一个苹果，我还你一个微笑。遇见是一次入侵。是一个人带着他们整个宇宙的尘埃、星辰的残骸、未愈合的伤口和未经证实的传说，闯入你那秩序井然的小世界。他们不是来拜访的，他们是来殖民的。他们在你的地图上插上旗帜，宣布：“这片土地，从今往后，将用我的语言命名。” 你以为你遇见的是一个人，不，你遇见的是一个平行宇宙的入口。你走了进去，于是，你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所以，离别从来不是终点。离别是那个入口在你身后轰然关闭，而你发现自己被永远地改变了，身上带着那个宇宙的辐射，再也回不去原来的自己。
　　而繁华与落寞，也并非一前一后的两个舞台。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同时旋转，同时存在。你以为你身处繁华的中央——一场盛大的舞会，香槟的气泡在杯中炸裂，音乐震得地板发颤，每个人的脸上都涂抹着“快乐”的油彩。你以为这就是顶点，这就是意义。但你低下头，会看到地板的缝隙里，藏着落寞的灰尘。你抬起头，会看到水晶吊灯的灯光里，漂浮着孤独的微粒。繁华不是落寞的反面，繁华是落寞最盛大、最喧嚣的伪装。它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只为掩盖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反之亦然。当你独自一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你以为你拥抱了终极的落寞。寂静像毯子一样包裹着你。但就在这时，你听到了。你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了心脏那固执的、不肯停歇的鼓点，听到了记忆里某句被遗忘的情话在墙壁上回响。你听到了宇宙的呼吸。这份寂静，比任何一场舞会都更加繁华。因为它充满了你。它没有被任何外部的噪音所稀释。落寞，是繁华最纯粹、最本真的形态。
　　所以，生命不是一场交替，也不是一次轮回。这些词太温和，太有秩序了。生命是一场持续不断的、同时发生的共谋。
　　遇见和离别，是同一只手的两个动作。它伸向你，给你一个拥抱，然后又推开你，让你自由。你不能只要拥抱而不要推开，那不叫爱，那叫占有。你不能只要推开而不要拥抱，那不叫自由，那叫遗忘。我们的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同时承受这两者。如何让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在血管里继续活着。如何让那个正在遇见的人，不成为填补过去空缺的替代品。
　　繁华与落寞，是同一场风暴的两个侧面。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是暗流涌动；惊涛骇浪的喧嚣中，是中心的宁静之眼。我们不是在两者之间摇摆，我们就是那场风暴本身。我们既是喧嚣的浪，也是宁静的眼。我们一边建造着巴别塔，一边又在亲手拆毁它的砖块。我们一边高唱着凯歌，一边又在低吟着挽歌。
　　所以，别再说什么遇见与离别，繁华与落寞了。那太简单了，也太残忍了。它把生命描绘成一条有始有终的线，而我们只是线上的点。
　　不，我们不是点。我们是场。是能量。是无数个平行宇宙的叠加态。每一次遇见，都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每一次离别，都让那个世界得以独立存在。每一次繁华，都是能量的集中释放。每一次落寞，都是能量的内敛与积蓄。
　　生命，就是学习如何成为这一切。如何成为车站，也成为那列永不抵达的火车。如何成为旋转木马，也成为那个站在原地、看着它旋转的孩子。如何成为宇宙的呼吸，也成为那呼吸本身。
　　这很难。当然很难。但谁说生命应该是容易的呢？毕竟，我们不是来此度假的。我们是来此，为这荒诞而壮丽的宇宙，增添一点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噪音和寂静的。

作者有话说

　　仿珍妮特温特森写的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