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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薰衣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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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衣草在牙医钻头里尖叫。紫色雾气从补牙材料的裂缝喷出来,混着氟化物的甜腥。护士的橡胶手套蹭过我嘴角时,残留的薰衣草洗手液突然有了金属味,像生锈的自行车链条在舌头上滚动。她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睫毛膏晕成两团乌云,我猜她昨晚用薰衣草精油熏过枕头,但梦见的全是打翻的墨水瓶。
窗台上的干花束突然开始呼吸。细碎的紫色颗粒簌簌往下掉,在阳光里变成会飞的微型棺材。有颗花籽掉进咖啡杯,沉底时发出声音,像深海鱼吐泡泡。我舔了舔杯沿,尝到薰衣草香精和廉价塑料杯盖的杂交味道,后脑勺突然闪过童年被罚站时,盯着教室墙角那盆假花的记忆——塑料花瓣上积着三年没擦的灰。
冰箱里冻着半瓶薰衣草蜂蜜。结霜的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普罗旺斯阳光”,但开封时涌出的却是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我用勺子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冰晶在舌面炸开,瞬间尝到铁锈、旧报纸和某个夏天被晒蔫的紫藤萝。喉结滚动时,有股气流从胃里倒灌上来,带着薰衣草味的嗝,在空气里凝成半透明的紫色气泡,撞到天花板就碎成细雨。
邻居的猫叼着薰衣草香包在阳台跳舞。四只爪子踩出诡异的节奏,香包里的干草屑像紫色头皮屑一样纷飞。它突然停下来,绿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胡须颤动间传来电波:薰衣草是外星人种植的神经天线,每朵花都在接收来自猎户座的悲伤信号。我打了个喷嚏,鼻涕里混着薰衣草花粉和昨夜梦见的陨石碎片。
薰衣草精油瓶在药柜里发霉。玻璃瓶壁爬满青绿色菌丝,把液体染成浑浊的宇宙尘埃。我拧开瓶盖时,瓶口传来细碎的笑声,像一群侏儒在瓶底开派对。沾在指尖的精油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坠进掌心纹路,沿着生命线蔓延成紫色血管。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我猜是薰衣草精魄在搭建水晶宫殿,地基就扎在我无名指的旧伤疤里。
薰衣草田在视网膜上燃烧。闭眼就能看见无边无际的紫色火海,每株花都举着火炬呐喊。火焰里飘出烤焦的蜜蜂尸体和融化的梵高油画。有朵花突然扭过头,花瓣变成嘴巴,用歌剧女高音的音调问我:你知道薰衣草其实是地球的月经吗?我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还残留着紫色残像,像被揉皱的丝绒幕布,缓缓渗出带着铁锈味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