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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当石狮子落满麻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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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件很固执的东西。它喜欢把自己刻在石头上,比如那些蹲在旧宅门前的石狮子。它们是时间的纪念碑,每一道风化的裂纹,每一块深绿的苔藓,都是时间的签名。它们用花岗岩的沉默,对抗着世界的喧嚣,宣告着一种永恒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它们是故事的句号,是历史的墓碑。
然而,逻辑总有裂隙,现实也并非铁板一块。总有那么一些瞬间,一些小小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会从时间的指缝里漏出来,像一群叛军,攻占这些固若金汤的堡垒。
这些叛军,就是麻雀。
麻雀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它们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活在风里。它们是即兴的音符,是布朗运动,是一群不按剧本演出的临时演员。它们不为永恒而生,只为瞬间而活。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石狮子那种“宏大叙事”的一种轻蔑的解构。
于是,当冬日那枚巨大而冷漠的硬币——太阳——被抛向天空,正面是光,背面是影。石狮子永远落在影的那一面,沉默,坚硬,像一句被说了一万遍的箴言,失去了最初的震慑力,只剩下疲惫的威严。
而麻雀,它们选择了光。
它们不是飞来,而是“出现”。仿佛是从阳光本身里析出的尘埃,获得了生命。它们像一群褐色的、会呼吸的标点符号,落在了石狮子那篇冗长而沉闷的史诗上。一只,两只,然后是一整个喧哗的段落。它们用细碎的爪子,在石狮子的背上敲打,不是叩问,更像是一种即兴的、欢快的鼓点。它们用叽叽喳喳的鸣叫,覆盖了石狮子百年的沉默。
这不再是冯骥才先生笔下那种“威严与温柔”的和谐共处。这是一种入侵,一种占领,一种颠覆。
石狮子是“存在”,而麻雀是“生成”。石狮子是“意义”,而麻雀是“游戏”。在麻雀落下之前,石狮子是“石狮子”,一个被定义好的、功能性的符号。但当麻雀们用它温热的、颤抖的身体覆盖住它,用它们混乱的、无序的声响填满它周围的空气时,石狮子便不再是它自己。
它变成了一座长满羽毛的山。它变成了一艘栖息着活物的、搁浅在时间岸边的方舟。它甚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会呼吸的母体,孕育着这些转瞬即逝的生命。它的威严被解构,它的坚硬被软化,它的永恒被此刻的喧嚣所嘲弄。它不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个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破折号——后面跟着的,是翅膀拍打的声音,是羽毛摩擦的私语,是生命本身那无法被定义的、狂喜的颤栗。
我们总以为故事是线性的,有开头,有结尾。石狮子就是那个结尾,沉甸甸地压在那里。但麻雀告诉我们,故事是可以折叠的,是可以循环的。在石狮子这个“结尾”之上,可以随时开始一个新的、关于飞翔的故事。
黄昏来临,光线像被稀释的墨水,世界开始变得模糊。麻雀们完成了它们的仪式,它们不是飞走,而是“消失”。像一场梦醒来,像一首歌唱完,它们又回到了风里,回到了光里,回到了那个不被定义的、永恒的当下。
石狮子又回到了它的“存在”。但它已经被改变了。它背上残留的体温,是麻雀们留下的一个吻,一个谎言,一个关于“另一种生活”的承诺。它知道,在下一个有阳光的午后,这场叛乱还会再次发生。
而它,这座沉默的纪念碑,将在这场永恒的、温柔的叛乱中,获得它唯一的、真实的生命。它不再对抗时间,而是成为了时间本身——那既包含永恒的沉寂,也容纳瞬间的喧哗的,广阔无垠的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