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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苦海慈航 非相非非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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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一旦被奉为真理,就会索要鲜血。
夜里落过一阵雨。清晨,我起得比平时早些,这种地方天一冷,睡意就会变得很浅。我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走出洞口的时候,我看见他已经站在那里,裤腿粘上了潮气,显得有些湿漉漉的。他来得很早,或许比我想的还要早一些。
他来找我不是因为信我,也不是因为觉得我能教会他什么。
他只是被我前几句话讲得心里不舒服,不甘心,又想不出别的路,只好过来继续受这个罪。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越是觉得某句话恶毒,越是要凑上去反复听,听到最后连自己都要怀疑,那是不是唯一的真话。
我慢慢走过去,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带土没有先开口。他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看起来有些疲倦的样子。
我问他。
“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他说了谎。我懒得拆穿,只点了点头。
我没有继续问,带着他转身往山壁旁边走,顺便递给他了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带土伸手接住了,动作不算慢,但明显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我也并不急着开口,那沉默持续了片刻,四周安静得有些阴冷,远处树叶上的水珠滴下来,一声一声……
“握得太紧了。”我说。
带土被这句话惊醒,他抬起头皱了皱眉头。他没有反驳,看似不情不愿地把手指稍稍松了松。
“你到底想让我学什么?”他终于开口。
“学杀人啊。”我答得很平淡。
他握刀的手明显又僵住了。果然,他还是会这样,一个满脑子世界、理想、绝望、死亡的人,居然还会在“杀人”这两个字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带土这些日子把失去、毁灭、改变、终结挂在心里来回咀嚼,我原本还以为他多少已经想清楚了一点,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看着他,慢慢说下去。
“你要知道自己杀的是人。”
带土没动。
“是人,有名字的人,有过去的人,会笑会哭,会有人等他们回去的人。”
“他们活着不是为了给你成全什么理想,更不是为了配合你那点可怜的痛苦。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有他们自己的家人。你要杀人,就得明明白白地想着这些,再把刀挥下去。”
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冷的土腥气。
带土站在那里,突然不会呼吸了似的,连眼神都凝住了。他心里那些抽象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已经快把“人”这个概念本身压扁了。
他现在恨世界,怨命运,也许还恨卡卡西,恨战争,恨自己来不及伸出去的那只手。
这样可不行。可怜的卡卡西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伸手,点了点他手中的刀尖。
“先站好。”
“别急着挥。”
“你要握着它,想明白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手下意识收紧了一点。我走到他面前,把他刚刚抬起来一点的手腕又按了下去。
“不是这样。”
我的手落在他手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与筋骨,能感觉到那点不自然的僵硬。
他像被什么东西烫到,呼吸都跟着乱了一下。我没有松开手,而是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摸,摸到虎口,再到指节,一根一根把他扣得过紧的手指掰开。
“你是在抓救命绳吗?”
我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声音压得不高,山里潮冷,吐息落出来反而显得有些热。带土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干脆绕到他身后,抬手抵住他的背,把他重新推回原位。
他那点慌乱很浅,很快就被压下去,可我碰着他的手,自然没有漏掉。我把他的拇指往刀柄上压了压,又抬起他的腕骨,强迫他把力道重新落回去。
带土终于低低开口。
“你说话非得这样吗。”
“哪样。”
“这样!”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也在看我,眼底那种阴沉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些。我知道他不喜欢我这么碰他,也不喜欢我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喜欢我每一句都像是在扒开他的脸,逼他承认自己有多难看。
可是他没有躲,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硬撑着,跟我较劲。
“嗯,所以呢?”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倒是反问了回去。
所以呢?他又能把我怎么样?
我又往前靠了一点,伸手去碰他的肩。
“抬太高了。”
我的手掌贴住他肩头的时候,隔着衣料,能摸到那层收得过紧的肌肉。他伤还没好透,肩背一带的力量并不稳定,稍稍一碰就会露出破绽。我顺着他的肩线往后按,把那点多余的力气一点点卸下去,又逼着他把背挺直。
“腰别塌。”
“你现在这副样子,倒像要给谁下跪。”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停在他背后,掌心几乎贴着他的脊骨。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我手底下微微发颤。我能感觉到他在忍。忍我的手和声音,忍那种被我一寸寸摸出问题来的难堪。
我抬起手,捏住他的手肘往外送了半寸。
带土终于忍不住偏过头。
“够了没有!”
“没有。”我答得很快,“差得远呢。”
他急促的呼吸擦过我的脸侧,天色还没完全亮,山间的雾气和潮意把一切都裹得暗沉。我们挨得太近,近得连这种不该被人在意的东西都变得异常鲜明。
“别乱动。”
“你一动,刀尖就偏。”
“偏了会怎样,你不知道吗。”
带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我把他的身体摆成一个更合适的姿势。刀在他手里,寒意沿着刀柄、手骨、腕口一路传上去,但没有让他冷静下来。
他胸口起伏得并不明显,可我离得这样近,已经足够听清那一点压着的呼吸。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不自在,难堪,知道我故意的。
我当然是故意的。
这些情绪之外,又掺着另一种更叫他烦躁的东西。我说过人的身体有时候比脑子诚实得多,越觉得危险,越会对这种贴近生出过分清晰的知觉。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蓦地转过脸来看我。
那一下离得太近,他额前垂下来的发梢擦过我的脸。我没有躲开,只是抬手把他的脸重新转了回去。
“看前面,”我说,“学刀的时候别乱看。”
他被我这一下按得彻底没了脾气,或者是那股气已经乱到找不到出口,只能暂时堵在胸口。我没理他,伸手过去覆住他的手,把刀一点一点抬起来。
我的手压着他的手,他的手里握着刀。前襟擦过他的背,他握刀的那只手被我整个拢住,连他呼吸起伏时带出来的细小震动都沿着手臂传了过来。潮冷的风从身侧吹过去,衣料摩擦出一点极轻的窸窣声。
我贴着他的手腕教他发力,拇指抵住他虎口,逼他把刀握得更正,又用另一只手压着他的小腹往后收。
“这里也别松。你一松就散了。”
我把刀往前送了一寸。
“看见没有。”我贴着他的耳边说,“刀出去的时候,手要直,肩要沉,力从腰上带,不要只用胳膊。”
“再来一遍。”
他没有动。
我耐心地等了等,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于是我没有立刻松手,维持着那样的姿势,贴着他一点一点带着他的手把刀挥出去。
刀锋破开空气时发出干净,短促的声音。
我慢慢松开手,在他耳边低声道。
“就是这样。”
“现在,自己来。”
带土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像握着一件忽然变得比自己更陌生的东西。
我起初还站着看了两眼,想知道离了我的手,他会不会立刻现出原形。结果并不出所料,肩还是提着,腕还是僵着,刀送出去的时候总差着一点,那一下始终落不到实处。
我很快就不想再看了。有些事站在旁边盯着也没有用。
“继续。”我只丢下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他没有应声。
那天之后,我并没有刻意再去管他。我可是个大忙人,有很多见事情要去干。斑留下来的东西并不算多么体面,也远没有外人想得那样像个能摆到台面上的“势力”。
他活着的时候,真正好用的从来不是人心,而是别的东西。写轮眼,幻术,恐惧,习惯,还有一点足够让人闭嘴的力量。许多人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替谁做事。
他不爱养什么忠心耿耿的旧部,更懒得听人表忠。比起忠诚,他显然更喜欢控制。
我这段时间做的大半不过是在给那些慢慢松掉的线头收尾。哪些据点还能用,哪些通路该废,哪些人脑子里的钉子已经松了,哪些人虽不知道太多,却也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都得一点点理干净。
阿飞们在这些事情上倒比活人省心得多。拿去传话,盯梢,钻地,搬东西,样样都能派上用场,至少不会忽然生出一点自作聪明的忠义廉耻来坏事。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在地底一来一回地钻,心里会生出一点厌烦。斑活着时总喜欢把手伸得很长,真等人死了,落到手上的东西无非也就是这些。
大局在哪里,我并不总看得见。看得见的永远只是这些见不得光的小事。情报,尸体,路线,钱,药,还有几个今天活着、明天未必还在的人名。
我近来往雨之国跑得也更勤了些。
现在正是大国交战期,而这个小国恰好就是被夹在中间的缓冲地。田地废了,村子空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不能算人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流民,孤儿,浪人,叛忍,雇佣兵,还有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该算什么的人,全往那里沉。沉到底了,也就什么都混在一起了。
泥,血,雨水,饥饿,仇恨……
我并不急着分辨那些东西以后会变成什么。反正时候还早。今日不过是一群在烂泥里挣命的人,明日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人真的把那点可怜的妄念挥成一面旗。
忙完这些回来时,天色往往已经暗了。
有一回我从外头回来,原本并没有想起带土,走到半路才看见那片空地上还立着一个人影。
他居然还在那里练刀。
我停下了脚步,在原地远远看着他。
天色灰得厉害,山间的雾从林子深处慢慢漫出来,把人的轮廓也浸得发虚。带土背对着我,抬手,落刀,再抬手,再落刀,动作仍旧谈不上好,但已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刀总是空的,如今终于是慢慢有了一点实处。
原先我懒得管他,是觉得这种人一时兴起,过几日多半还是要烂回原样。可他没停,还在那儿一遍一遍地磨。磨到后来,连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如果硬说这是什么了不起的长进,倒也未必。可一件东西明明该坏,却还是往别的方向长了一寸,便足以叫人留神。
那天我没有过去,只看了片刻便走了。
后来几日,我也不曾刻意提起这件事。照旧忙我的事,照旧往外跑,照旧替死人收线,替活人断路。只是偶尔回来得早,或者夜里事情少些,会远远往那片空地瞥一眼。带土大多数时候都在那里。
他的身影总是让我回想到很多年前的事情。
不是我当真从他身上看见了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
我只是看着他一遍遍把刀举起来,又落下去,那股笨拙得近乎顽固的劲,叫我心里某个早就烂掉的地方也跟着隐隐作痛,仿佛旧伤天冷时总会自己醒过来,你不去碰,它也要在那里提醒你,它从来没有真正长好。
我起初并不愿细想。人活久了,总会见过太多相似的难看。求生是难看的,恐惧是难看的,第一次杀人更是难看。事到如今,居然还认得这种难看。
至于带土,我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赞许,反而是一点极淡的疑惑。
为什么还在练啊……
我没再站在那里继续看下去,从树影里走了出来。脚下草叶被夜里的雨浸透了,踩上去软得发闷。带土并没有察觉,仍旧背对着我,照着先前的样子抬手,落刀,再收回来。直到我走近了些,他才转过身看向我。
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开口到,“还在练。”
带土低低应了一声。
我又问。
“练出什么了吗。”
他没有回答,还是那副样子。
“把刀抬起来。” 他照做了。
我朝他走过去。
带土条件反射地开始紧张了起来。我知道他已经猜到我要做什么了,又或者根本没有猜到,只是本能地知道,接下来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
这一次没有停在几步之外。我一直走到刀尖前,近得能感觉到那点寒气贴上皮肉。我看着他,觉得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句,显得我在给他留路。
于是我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那点悬在半空里的刀锋往上一提,直直顶到喉咙前。
“喂!你要干什——”
“动手。”我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声落下去之后,他还是没动。
我有些烦了,直接抓着他的腕骨又往前送了一寸。
“不是要学杀人吗。”我说,“那就别摆着看。”
“对我来。”
带土抬眼看我,他眼底终于不再是先前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没有琳,没有卡卡西,没有世界,也没有那套够他抱着哭上半辈子的苦大仇深。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凶狠的空白。
我看着他,松开了手。
带土怔了一下,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候收手。可他还没来得及把那点迟疑理顺,我已经俯身从一旁湿透的泥地里捡起了一截断枝。那树枝不算粗,半臂来长,边缘还带着新折开的白色木茬,被夜里的雨水浸得发暗。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
“来吧。”
带土脸色微微一变。
“你拿这个?”
“够了。”我说。
这句话明显比方才那一下顶到喉咙前更伤人。带土眼底那点凶狠的空白里终于又掺进一点真实的怒意。
他先动了。
第一刀来得很快,直冲着我劈下来,想把我刚才那句轻慢连同我这个人一起砍开。但我只是侧身避了半步,手里的树枝顺势往上一挑,正正敲在他的腕上。
啪的一声!带土手上一麻,刀锋顿时偏了,贴着我肩边擦了过去,只削断了几缕被潮气浸沉的头发。
“太直了。”我说。
他没有应声,反手又是一刀横扫过来。这一下比方才稳了一点,也更阴,已经知道不再只靠蛮力。
我手里的树枝往下一压,抵住他刀背,借力往旁边一带,带土整个人立刻被我带偏了半步,脚下在湿泥里一滑,险些摔了。这次我倒是没有再给他什么评价。
他第三次扑上来时,动作已经快了很多。
刀锋迎面压来,破风声贴着耳边掠过去,我手里的树枝斜斜一挡,木头和刀刃相撞,发出一声发闷的脆响。树枝立刻裂开了一道缝,我并不在意,借着那一点反震贴近他,另一只手扣向他持刀的手臂。
带土这一次反应倒快,立刻抽手后退,刀尖顺势往下一沉,直奔我腰腹而来。
这一下终于有点样子了。
我退了一步,湿草在脚下碾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刀锋擦着衣角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被挑开的衣摆,对他说,“还不错嘛,至少不是朽木不可雕了。”
我抬手把那截已经裂开的树枝随手丢开,又俯身重新从地上捡了一根更细的。带土站在对面,呼吸已经乱了,眼睛还在死死盯着我,似乎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会点到即止的过家家。
我抬了抬手里的树枝,“继续吧。”
带土咬着牙,没有犹豫,立刻提刀又上。这一回他不像前几次那样急,反倒有了一点试探的意思。先逼近,再变向,刀锋几次在我身前一闪而过。
我挡了几下,树枝不断被削碎,木屑混着水珠溅起来,落在手背上又冷又轻。带土的动作越来越快,我一边挡,一边退。
退得不多,始终给他留着一点机会追上来。每一次避开都只差一点,每一次树枝挡上去也都只挡该挡的地方,像是故意把剩下那一点最危险的空处留给他。
带土当然察觉到了,速度变得更快了起来。
我再一次抬手挡开他的刀锋,树枝终于在这一击下彻底断成两截。断口划过掌心,擦出一点细微的刺痛。我顺势把剩下半截木枝扔开,空着手重新抬头。
“来。”我说。
我朝他走过去。
一步。
又一步。
这回我手里什么都没拿。
带土喘息着,刀尖下意识抬起来了一些。我没有停,一直走到他面前,近得只要他一抬手,刀锋就能碰到我。
“动手。”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终于真的动了。
刀锋破开雾气,带着一股潮湿又冰冷的感觉直扑过来,像是他终于受不了我站在这里,受不了我把自己送到他刀前,受不了我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他,于是只想把这一切狠狠干碎。
我没有躲开,甚至连头都没有偏。
下一瞬,我感到脸侧一凉。紧接着才是热,温热又黏腻的鲜血一下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
带土碰到我了。刀已经见了血,按理说下一步就该继续往下压。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事便容易得多。但最后那一下,他自己又乱了手脚。
我看得很清楚,并没有伸手阻拦他。
是他手上的力忽然松散了,肩先僵住,腕也跟着发乱,方才那股狠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刀锋没有继续压下来。
带土自己都怔住了,呼吸一滞,手里的刀一下失了稳,顺着湿滑的掌心打了个滑。下一刻,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钉进不远处的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也就在这一瞬,我动了。
我一把扣住他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反手往下一拧,另一只手直接掼上他肩头。带土本来就失了重心,被我这一带,整个人立刻往后仰去,后背重重砸进湿透的地面里,泥水溅得衣襟和发尾都是。
他开始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我没给他这个机会,膝盖直接压上他腰腹,借着他发力的空当把他整个人死死按进地里。带土喉间闷哼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他。
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两滴。
沿着我的脸滑下来,最后落到他脸上。
温热的血落在他额角,顺着皮肤慢慢往下,滑过眼尾和颧骨,最后浸进鬓边的碎发里。
“怎么不继续了。”
带土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回答。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指腹上全是湿热的红。然后,我把那只手按到了他脸上,拇指蹭过他眼尾,把那一点血缓缓抹开。
带土猛地偏了一下脸,但还是没能躲开。
我膝盖往下又压,他后腰一下绷紧,泥水从他身侧漫出来,湿冷地浸进衣料里。
“你不是已经碰到我了吗。”
“血都出来了。”
“再往下一点,就是肉。再深一点,就是骨头。刚才怎么停下来了?”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样子倒不像要杀人,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抽了一耳光,还没反应过来。
“带土,你以为你答应斑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