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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杀死汝爱 人生只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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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不会突然发生,但坏事会。
因为好事需要时间和积攒,但当它终于落在手里时,就会发现早已被消磨得失了原味。
可坏事不需要任何准备,它只要一个瞬间就能把人彻底击垮,把一个还在呼吸的人变成尸体。
人总是对未来抱有希望,习惯了盼望以为努力会换来好结局,以为真心会换来真心。但到头来等来的往往是鲜血,是冷硬的石碑,还有再也叫不醒的名字。
所以,为何要盼望奇迹的发生呢?
不是早就要明白,没有奇迹,才是真正的人生吗?
神告诉我们的真理就是。好事依赖人为,坏事依赖天意。天意不讲情面,所以它才更快,更准时。
正因如此,坏事是这样的守信。
它说来就来,从不爽约。
我常常想起那只小鸟。或者说,也许它根本不是小鸟,而是我自己编出来的一种影像,可无论怎样,它就是存在过。
它脆弱又瘦小,扑腾着翅膀,从一生来就带着残缺和某种注定要被践踏的命运。那巢穴太浅了,它差点被风吹走,而母鸟没有看它一眼,它拼命地叫,拼命地叫,没有人听见。
我为什么记得这样清楚?也许因为我那时候也在叫,也没有人听。
它学飞的时候,跌下来摔断了翅膀。我想如果它当时就死了,倒算是完美了。
可是它没有死,它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样子太熟悉了。背着伤口往前扑腾,每一步都更沉重,每一次抬头都只看见更黑的天,更冷的雪。
也许这就是生存给小鸟的奖赏,让它带着伤口再活久一点,好让它更彻底地明白痛苦的味道。
嘴里衔着的一块腐肉,还没咽下就被别的鸟夺走,腥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低头喝的是污水,蛆虫顺着嗓子往下,在胃里蠕动。站在枝头刚闭眼,蛇的鳞片就缠住爪子,它扑腾着把爪子弄断了,鲜血滴下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小鸟飞在天空中的姿态,远远望去是自由的,可每一次振翅都伴随着伤口的撕裂,它越想往高处去,残破就越清晰,整个天空都在嘲弄它的徒劳。
最后它掉下来的时候,没有蛇,没有雨,没有雪,也没有任何值得称为“对手”的东西,只是枝头忽然断了,就像神终于不耐烦了,随手一掷把它丢进泥里。
死得,毫无理由,又理所当然。
现在的我看见另一只小鸟,在同样的天空里扑腾着。
但它并不觉得自己残破,还以为自己的翅膀完好无缺,还以为天空会回应它的努力。
我听见它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要追上前面的人,喊着要让明天变得更好。
这是一只天真浪漫的小鸟。
我似乎并不应该去嘲笑它的天真,毕竟在任何结局到来之前,那天真也是美好可人的。
他也在这样扑腾着。
头发渐渐长了,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嘴里反反复复说的总是那两个名字——卡卡西,琳。
然后小鸟又开始地扑腾翅膀,觉得自己能飞出囚笼,觉得天空会回应。
石窟里的火光摇了摇,我从思绪里回过神来。
小鸟的幻影散去,耳边又是带土的声音。
他正在和阿飞聊天,他们总是有这么多话可以聊,整天吵到晚的,也不嫌烦。
“卡卡西,琳……他们一定在等我,我得回去!”
他又在嚷嚷这事了。
阿飞盘着腿蹲在他旁边,笑嘻嘻地伸长了语调:“喂喂,你每天除了念‘卡卡西、琳’,就没点新鲜话题吗?他们可没工夫整天惦记你哦。”
带土吼回来,“切!不许你胡说,我是一定要回木叶的!”
阿飞依旧吊儿郎当地摇着脑袋,像在看小孩发脾气,“哼哼,你确定吗?外头可不太平呢。我听说卡卡西和琳,最近正被敌人围得水泄不通。”
我看见带土一下子僵住,他下一刻猛地扑上前质问,“什么?!你说什么——!”
“喂!他们到底怎么了!快点告诉我!”
阿飞叹气般地摇头,“就你现在这副样子,连石块都推不开,更别说战场了。你一个人根本不行啊。”
“那我也要去!”带土咬牙切齿地扑到石壁前,双手死死按上去,粗糙的岩块纹理在掌心划开一道道细口子。
“卡卡西……琳……”他低声叫着这两个名字,似乎是给自己撑住气力。
阿飞看够了他的笑话后,歪着脑袋,“好了好了,你这样也完全不是个办法啊。还是用我的身体吧。借给你一副壳子,总该能跑得动。”
白绝的枝蔓立刻爬上来,缠住了带土的四肢和胸口。
雨从石缝间渗下来,顺着洞口的裂隙滴落。带土身上披着白绝的外衣,击开堵着的岩块冲入雨夜,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尘土还在落下,我身边只剩下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白绝,他歪着脑袋看我。
“阿飞,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去看看?”我随意问。
“什么?”他愣了一下。
“好戏。”我说。
他愈发诧异,“……阿飞是刚才那个名字,我不是阿飞。”
“那你现在就是了。”我盯着他,声音不紧不慢,“别磨蹭了,阿飞。陪我去看看。”
说完我慢悠悠跟在了后面,脚步没有加快。阿飞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来。
“话说回来,天音,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去爱呢?”
雨滴落在水洼中,林间的树影被骤雨打得东倒西歪,叶片压弯到极致,又在雨声里倏然弹回。湿气从泥土深处蒸腾,带着血的腥味,空气被闷热和冰凉同时挤压,只能远远地瞧见带土的身影在其中狂奔。
“人也可以不爱。”我淡淡地答。
阿飞听闻笑了起来,“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人。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感情。感情不就是爱吗?”
战场另一侧。火光撕裂夜空,燃烧的起爆符在雨炸开泥土翻卷。雨幕里卡卡西单膝跪地气息粗重,手中的武器被血染得模糊。他耳畔传来的是敌人的呼喊声,兵器碰撞的摩擦声,还有琳的声音,在这雨林间此起彼伏……
“既然你觉得人类不过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去成为人呢?”我侧头看着阿飞。
阿飞随即摇头,“我比人类更高级。”
带土在雨里狂奔着,泥水飞溅,他喘得像是要撕裂肺叶。脚步踉跄扑倒在泥地上,血混着泥浆糊在指缝,但他头也不回,爬起来又跌下去,再继续往前。
“不会拉屎的东西谈什么高级。”我冷笑,“你不过是想要成为人,但永远成不了人。”
阿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人?”
“你在问为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资格。”
雨水糊得他几乎看不见,带土望着模糊的远方,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琳……”
“好深奥啊……你不会在忽悠我吧!那是不是只要懂得感情,就能成为人?”阿飞喃喃。
我说,“不是。”
雷声劈下来,天地被雨打得粉碎。琳站在当中,纤细得身影几乎要被现实的冰冷给吞没,她没有奔溃也没有后退,嘴唇颤了颤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是什么?”阿飞又问。
“要活过才是人啊。”
雨水落下,划过空气,划过树叶,划过她的脸颊,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地里躺着是数不清的尸体,那尸体旁是数不清的人,那人旁边是看不见的绝望。
“我见过那么多痛苦,这还不算活过?”阿飞反驳道。
“你看见,不等于活过。”我回答。
“那你呢?你还是人吗?”
“ ……也许是,也许不是。”
远处雷声低沉滚动,为这场“好戏”敲着哀乐。活着的人和倒下的人,不过都成了雨水下的摆设。所谓“要活过”,听起来竟像是奢望。
“最讨厌你这种话不说清楚的谜语人了!”阿飞不开心地说,忽然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办法,“嘿,那要是我学会了爱,是不是也能算人?”
掌心的查克拉被卡卡西硬生生拉出了雨幕,这电光在他的手里颤抖成了刀。这大雨把一切抹成灰白电影,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两个人的轮廓和一声被撕开的静默。
“你去试试吧,从爱开始。我现在就认可你是个人了,阿飞。”我停下了脚步,看着长得奇形怪状的他说。
惨白的电光在少女的胸前炸开,少年的手穿过皮肤、血肉、骨头、心脏,直至最后穿透了她的身体,也穿过了所有还在期盼的明天。
“天音……那,爱到底是什么?”阿飞颤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血从身体的孔里涌出,和雨水一起被打回到大地,溅在卡卡西的臂膀上,溅在他睁着的带土的写轮眼上。
“这就是爱啊。”
琳的身体慢慢垂下,她的笑容还停在唇角。卡卡西的瞳孔睁得很大,那里头是一片荒芜的白昼,时间在那一瞬间凝结了。他没有闭上眼,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来不及,来不及把她扶稳,来不及救她回木叶,来不及什么都来不及……
雨在他们周围无休止地下。
天地嘈杂,但在带土眼里只剩下琳,她那熟悉的手指垂落下去,末梢还在轻轻颤动着再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所有声音都被抽掉了。听不见雨声、雷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带土的世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白,这个空白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