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痛 此恨绵绵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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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我终于记起了全部。
记起母亲的手从我指缝里滑落，记起泉奈的笑停在血泊里，记起斑最后一次望向我的眼神。那记忆没有声音，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推开它们，推开一扇沉重的门，但是门后没有出口，只有无穷无尽的回声。
所有名字在脑海里轰鸣着，我捂住耳朵，却听得更清楚，我闭上眼，却看得更深刻。
泪水无声地往下掉，我甚至没察觉自己在哭。只觉得是有人把我的心脏掏走了，丢进火里烤。
为什么要让我记起？
我开始后悔打开那本书。要是能忘记，应该多好。忘记就等于从未失去。
可是现在，一切都回来了。那些血、那些哭喊、那些失去……是命运缠着我的脖子，不让我呼吸。
真正的我正在这疼痛里挣扎。
人们常说痛苦能让人更坚强。
简直是狗屁不通，胡说八道！哪个傻子说的这话？
它只会让你支离破碎，让你变得偏执、怯懦、歇斯底里。我就是这样的人，诅咒命运，憎恨一切，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想把伤口塞回去，却越流越多血。
痛苦不会让人伟大，它只会让人变得卑微。
我抬头看见黑暗，黑暗没有回应我。
痛苦把人碾碎，让人蜷缩，让人渴望逃避。此刻的我，就是被它碾碎的一块残渣。而那痛苦从来没有教会我什么。它没有让我更英勇，也没有让我更善良。那些话，都是安慰旁人的空话罢了。
刚开始我还挣扎，还想大喊大叫，甚至控诉着不公。可是后来，我连叫骂都省了。
因为我明白了，喊与不喊都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可没有公平。
我只觉得荒唐。
荒唐的是，哪怕我已经失去那么多，我还活着。荒唐的是，就连呼吸这种最简单的动作，也能让我疼得发颤。
为什么？没人能告诉我。
痛苦没有意义，它不让人成长，不让人高尚。
它只是这样空洞地啃噬着我，仿佛它是整个世界唯一的真相，就是这种毫无理由的摧残。
可笑的是，它不会过去。今天疼，明天还会疼。一次又一次地回来，是命运特意设计好的循环。一次又一次看见他们死去，一次又一次握不住手里的血。
没有终点。
我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只是绕圈。每一圈都一样，但是每一圈都让我更痛，因为我知道下一次还会来。
永远重复。永远流血。
这就是我的命运。
如果一切都要无限轮回，那么你是否愿意再次过同样的人生？
我想过无数次要拒绝。但是拒绝有什么用？就算我闭上眼，下一个瞬间它依旧会回来。
于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次次重复，看着自己被击碎，然后被迫拼凑，再一次，再一次。
是命运拿起了锤子，把我砸成无数的碎片，再强迫我用血把自己黏起来，接着面对命运的折磨。
世界没有答案，痛苦也没有答案。它们都只是存在着，而我被迫承受。
我想如果这一切真会无数次重演，连逃避和抵抗都只是笑话。那我能不能在这无数次的撕裂里，学会张开怀抱？能不能不再诅咒，而是去迎接它，就像迎接情人一样？
这念头跟火焰一样烧进我脑子里。
爱上痛苦。
多么可怕的词。说完这句话我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因为那意味着，我不会再想“如果可以忘记就好了”，不会再抱怨“要是能少痛一点该多好”。
我会看着母亲和弟弟的手从指缝里滑落，看着泉奈的笑停在血泊，看着斑转身离开。
看着这一切发生，并且点头。就如同是在对命运说，好，我要这一切。哪怕让我再一次流血，再一次心碎，我也要它。
这不是麻木。这是最清醒的疯狂。
说白了，就是得精神病了还觉得很有条理。
失神间，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各式各样的尸体，而是斑。
是他最后一眼看我的神情，让我不敢回忆。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痛苦到让我怀疑，究竟是我被箱子吞噬，还是他？
他和我一样。
他失去过泉奈，失去过族人，也终将失去我。
那种痛不会比我少。我们都曾在命运前拒绝、咒骂，犹如野兽一样挣扎。
可是命运冷眼旁观，仍旧一寸寸剥夺。
如果我的执念是母亲，是弟弟，是族人，是泉奈……那么最深处的执念就是他。
是那个嘴硬却会在雨里为我撑伞的人，是那个总是先走一步，却又回头等我的人，是那个让我一次次想要抓住、又一次次被命运硬生生掰开的那双手。
命运割走了泉奈，割走了母亲和弟弟，还要割走他。
那一把钝刀，不急不缓地切下去，让人每一息都在流血。就在那种流血的疼痛里，我才认请了自己。
痛本来什么都不是，可是我愿意把它当成爱留下的印记。因为疼痛的形状，就是爱的形状。
而我并不是被动地被命运抽打、被爱一点点夺走。
我是在一次次选择。
我选择去爱母亲和弟弟，选择去爱泉奈，选择去爱他。我一次次选择去爱，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软弱到无法不爱。软弱到连命运递来的刀，也要当作手心的温暖去捧着。
如果我从未握住过那些手，从未听过那声喊，从未在黑暗里与他并肩，我就不会痛。但是我还记得，夜晚的陪伴，荼蘼花的香气，枕边残留的温度。
它们让我心一点点裂开，让我确认那裂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虚无，而是我所有的执念！
哪怕命运每次都要把我的爱敲碎，我还是会一次又一次伸出手，把碎片捧起来。
因为捧着这些碎片的时刻，我就知道我还活着。
再一次。
我走过的路，坍塌、荒芜，脚下尽是灰烬。在废墟的尽头，总有一个背影，伫立在风里，既靠近又遥远。
我知道那是谁。
命运偏要让我看见，又偏要让我永远追不上。
于是我伸出了手，每一次伸手，都是一次重生，也是一次撕裂。我的指尖碰不到他，什么也留不住。
我明知道这会让我更痛，可是我还是要伸手。我宁可在每一次失去里被撕碎，也不愿意活在没有斑的世界。
哪怕命运注定要把他推远，我也要死死地抓着他。抓到手断掉，骨头裂开，血流干。只要我还喊得出他的名字，我就还活在痛里。
这个世界是荒诞的，我的人生是痛苦的，现在的生活是没意义的。
我并不是因为看见了意义才活着，而是明知道没有意义，依旧选择活着。
我活着的本身就是要去选择意义。
而这痛，本身就是我选择的答案。
痛即是爱，爱即是我的刑罚。
我愿在这刑罚里生，也愿在这刑罚里死。
哪怕抓着他一起坠落，我也不会松手。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