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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恐 生若浮寄, ...

  •   我拽着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泥地湿得像腐烂的肉,脚踝被树根缠住,每次差点摔到,心脏都会猛地一缩,好像我只要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快一点,天音!”母亲的声音哑得发抖,飘忽不定。她怀里的凪一动不动,脑袋贴在她肩窝,黑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不敢看。

      我怕看到他眼睛睁着,又从未真正存在过。那目光空空地散开,好像他这辈子所有的痕迹都要在此刻被风吹散。

      胸被一只手狠狠捏着,呼吸急促到要爆开。耳边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只有血液在鼓膜里轰鸣。可正因为这份死寂,我才愈发清楚。

      有“东西”在追我。它没声音也不需要发出声音。它是一张阴影织成的网,笼罩在背后随时会把我们拽进去。

      跑。跑。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可林子没有尽头。每次以为前方有一片亮光,我冲过去,下一瞬间又回到同样的地方。

      那些树一模一样,黑漆漆的,被烧过。枝杈交错得密不透风,把天压得低到只剩下一线灰白。

      心底越来越慌。我被世界耍弄着,明知道跑不出去,双腿还在拼命挣扎。

      因为只要我停下,就意味着……死亡。

      母亲却还在安慰:“没事的,很快就到家了。”

      她的手冰冷刺骨,握着我却没有一丝力气。我咬住牙不敢回答,也不敢看她的脸。怕看见的不是母亲,而是早已冰冷的皮囊。

      皮囊之下,那又是什么东西?

      我只能低着头强迫自己继续往前冲。但胸口越来越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

      那种感觉就如同是濒死前的直觉……

      如果我再慢一步就会被拖入那个影子里。我会死的!我们都会死!

      雾气突然动了一下。

      我抬头楞楞地看着。浑身的血液全都凝住。

      在参天的树影之间,有个庞大无法形容的“东西”缓缓移动。轮廓模糊,那是一块被黑墨浸透的布,飘在空气里。可无论我往哪看,它都和我的视线重合。

      它盯着我。

      我是猎物。

      我不敢再看,偏过头的瞬间脑子被针扎一样,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幕幕画面……

      是满地的血,战场上一具具倒下的身体,脸上覆着泥,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们都在盯着我。

      别看了!别看了!

      呼吸急促到要炸开,我想逃到找不到我的地方里去,但是那个巨大的黑影子还在逼近。它没有走动的声音,但我每一次呼吸声都让后背一寸寸发凉。

      “天音!”

      我回过神来。为什么母亲在我的旁边?

      她的手死死拽着我。怀里的凪微微动了一下,我呆滞地低头看去……

      他的头垂在母亲肩窝,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青,皮肤呈现出死人般的灰白色。火烧过的伤口还在冒烟,血与肉粘连在一起,散发出焦臭。

      “不,不要……”我喉咙发干,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见。我想拉着他们跑,无论我用多少力,脚都如同是踩在泥潭里再也抬不动。

      那影子更近了。我甚至听见一阵低低的嗡鸣,感觉到它俯下身,呼出的气息冰冷腥臭,从脊椎缝隙里爬进去。

      耳边传来低低的嗡鸣,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在脑子里嘶嘶作响。

      ——“你逃不掉。”

      ——“你逃不掉!”

      ——“你逃不掉……”

      我抱着头蹲下,不敢回头。可不回头那低语就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是要钻进我的骨髓。

      顷刻间,我意识到……这不是追杀,这是一个囚笼。

      我不是在逃亡而是被困在这里,被困在自己最恐惧的东西里。

      村田的身影在雾里显现。

      我整个人犹如扔进冰窟,呼吸停滞了一瞬。

      怎么会是他?

      雾气在他脚边翻涌,绕开了他的轮廓,世界特意替他劈开了一条路一样。他的神色淡漠,眉眼和记忆里相似,连头上的发丝都在滴水。

      “天音。”他抬起手,指向一条岔路。

      那边的雾稀薄了一些,露出一条泥径。尽头泛着光。

      我眯起眼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光,而是一条血色的河。

      它没有波澜,在缓慢流淌。水面映着天,把整个世界浸透成一片猩红。

      我看见河水里倒映出一个人影。

      是我自己。

      她站在血流里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似乎是在嘲笑着我。

      我想移开视线,却怎么也移不开。

      “要结束,就走那条路。”村田又开口。

      声音是从我心底里拽出来的。走那条路,就意味着死。

      我想否认。想摇头,想说“不”。

      可是我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母亲还握着我的手。“没事的,很快就到家了。”她重复着语气温柔,一遍一遍,直到让我心底发毛。

      我的胃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不,不要……”声音哽在嗓子眼。耳边的嗡鸣更清晰,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虫子爬进我的耳廓。

      我抱着头,痛得差点要把自己撕开。我被困在自己的恐惧里。一次又一次,让母亲和弟弟在我眼前死去,一次又一次,逼我逃跑,逼我否认。

      我浑身都在颤抖,再也迈不出一步跪在泥地里,眼泪和冷汗糊满脸。

      那个影子越来越近,呼出的气息腥臭,笼罩在我脊背。

      就在这时母亲忽然抬起头。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唇角带着安慰的笑:“天音,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凪也抬起头,扑闪的眼睛里带着亮光:“姐姐我好饿,我们快点回去好吗?”声音稚嫩,带着撒娇,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们,仿佛心口被撕裂的痛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他们没死,他们还活着……”我喃喃着躲进了母亲的怀里,就算明知道这是假的,就算明知道这份温暖是幻觉,我还是想要。

      他们的身体冰凉得没有一丝生气。但溺水的人总要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别走……拜托你们别走……”我低声说着不敢松手。如果松开,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母亲抬起手,和从前一样轻抚我的发顶,“睡吧,天音。”

      困意涌了上来,在模糊间我看见了许多人。有曾经在冲锋队的队员,有不是很熟但有过交情的族人,有宇智波律,还有泉奈……

      他们都活着,都在呼唤我。

      “留下来吧。”

      “我们都在这里。”

      我差点就要点头,就要答应。只要留在这里,我就能和他们在一起,不必再流血不必再失去。

      泪水滚落下来,我喉咙被堵得生疼。

      “如果……如果这就是命运给我的补偿……”我声音颤抖,“我愿意……”

      话音未落,一阵寒意却从脚底涌上来。

      “你在干什么?”她看着我停下脚步。

      风在呼啸,影子在低语。

      我看见了那个“软弱的我”,抱着母亲、抱着凪,哭得像个孩子。她说:“不要走,我们还能在一起,我们还能不死……”

      我走过去,伸手抚摸她的脸。冰凉,脆弱,满是恐惧。

      那就是我。我怕死,怕痛,怕被孤零零地留下来苟活。

      我强烈地去拒绝承认虚无的死亡,好像只要我不承认,只要我执着地记住那些人,那就意味着这些死是有意义的。

      可是生命的本身不就是没有意义的吗?

      我就好像头一次知道这个真理似的,恍然大悟!

      我看到两张陌生的面孔,也许是陌生的,又或者我曾经很熟悉,但是我现在不明白。

      还有那个女人的手,它明明握着我却像是一截腐烂的死物,指节浮肿皮肤冰冷。我甩开这截东西,可那触感却黏腻地贴在我的掌心消散不去。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低头看见了自己。

      这不过是一团蠕动的肉球,表皮之下全是污浊的脉管。肉球上伸出几根丑陋的触手,那触手又分裂出新的触手永无休止地自我增殖。

      更恶心的是,有的触手上竟生出毛发,有的末端渗出混浊的液体,带着脑脊液般的腥甜气息,还有的触手上长出了坚硬的羟基磷灰石晶体和胶原蛋白的结合体,那一排东西就这么死板地嵌在肉里。

      我盯着它们蠕动,才意识到这些东西就是我的身体。

      所谓“人”也不过只是碳基生物的一场群体幻觉。

      现在我就这样被撕开了,一边渴望欺骗自己,一边又清醒得残酷。

      我看见自己卑微地乞讨幻觉,沉溺于空洞,麻痹着自我。我知道这一切是假的,但越是清楚就越痛苦,可即便如此我还想要。

      真的让人无语!我在清醒中堕落,又企图在幻境里保持清醒!

      我承认它们,承认自己不过是个可笑的人。

      承认之后,反而更恶心了!!

      哈?!原来我已经到了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吗?

      但又正因为生命没有意义,我才逼迫自己去选择。

      那意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会有人或者神替我裁定。

      它只能由我去决定!去选择!去创造!

      真是烦死了!烦死了!!而且!我居然感觉不到自己精神失常,反而觉得自己精神健全!

      我想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健全的正常人了!

      我看着她跪在哪里,像一条被雨水淋透的流浪犬。她还在摇头,自我欺骗,眼泪糊满脸,嘴里喃喃着:“不要走……我们还能在一起……”

      我心里又生出一种作呕的厌恶,厌憎她的哀求,嫌弃她的眼泪,排斥这种赤裸的乞讨。

      我恶心的其实是我自己。

      缓缓走近她,我蹲下身伸出手,动作温柔得像是要替她拭去泪水。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一瞬间的希望。

      掌心悄然扣住她的喉咙。指尖贴着她的皮肤,轻轻一按住她的喉管。她猛地窒息眼神惊恐,双手扑腾着要挣脱。

      我狠狠地收紧,仿佛不是在谋杀,而是在抚慰。

      我看着她的呼吸急促,脸色一点点涨红,眼珠充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原来毁灭自己是这样的感觉。

      我看着她最后一息断在我掌心。

      我掐死了自己,却仍背负着这具尸体,这具尸体是你也是我,还是所有人。而那软弱永远不会死,它只是换了一张脸继续纠缠着我。

      我凝视着她的死相,在一堆烂肉与淋巴液的混合物中,竟恍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这意义原来并不在天堂,也不在他人的口中。

      你看!意义不就是只要去做、去选择,就能得到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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