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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却上心头 心悦君兮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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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冷得像是刚从雪地里刮过来似的。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断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回头。
吵架时的情绪还残留在胸口,勒着他心口隐隐发闷。要真是生气他不会走,只会留下来把话说到底,直到她妥协或者自己妥协。
但他还是走了。
她的眼神太清澈,要将他整个吞没了。
他不是没见过那种眼神,但在别人身上他能抗拒、能漠然,唯独在她面前他连背过身去的力气都显得可笑。
天音不一样,她太聪明又太温柔,从不轻易退让,总是看得太清楚。甚至连他的脆弱也从不放过。
宇智波斑觉得,简直是她在折磨自己。
斑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他在把不该有的希望和情感切割开来,只留下一副“该怎样就怎样”的面具。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一个人走得越远,心里的东西就越要掐死才能不回头。
可是今天,那个动作、那件披风、她拽他衣领的那一刻,这些本该轻巧无声的小细节全都长出了牙咬得他满身是血。
“……怕你多想。”
明明是他自己先多想的。
他说“我不能给你第二次”,却连“为什么不能”都不敢说出来。他怕说出来就会连那点距离也保不住了。
斑抬头看着远处那片土地。火核他们还在打桩,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传进耳里。
他记得那孩子的名字,琴音。雪地里那个蜷成一团,伤口流血却还要哭着喊“我没事”的小鬼。
她今天蹦跳着跑来喊“夫人”的时候他听见了,也看见了天音当场僵住的神情,看见她弯腰替小女孩包扎,看见她轻声低语的嘴角翘起来。
那笑中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单纯的愿望。
天音想留下来,想留在这个被短暂和平包裹的村子里,仿佛她的灵魂在尘世找到片刻的安息。
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陪她留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村子会真如柱间所说那样“共建共治”,他更不确定他们宇智波能从仇敌眼中换来真正的平等。
最让他动摇的当然不是这些,是他真正地在这一切里看见了未来的样子。
如果真有未来,如果真能在这里老去。
她会继续叫那孩子“琴音”,会有更多孩子叫她“姐姐”,她会照顾族人,会在夜里给他披披风,她会留在他身边,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可以卸下那副早就裂缝遍布的铠甲。
可是如果到最后,这一切都被夺走了怎么办?
如果她也像泉奈那样倒下了,他该怎么办?
此刻的斑终于意识到,他不是抗拒天音的靠近,而是怕自己再一次失去。怕到哪怕只是被她披上一件披风,他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份“可能”撕碎。
他太想,太想她陪在自己身边。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靠近。
泉奈将她托付给他。他本以为只要她愿意在宇智波活下去,也许一切都会安定下来。她终究会习惯这里的土地,会慢慢放下仇恨,会拥有自己的生活。
她没有那样做……她走得太近,每一步都踩在他曾不敢触碰的未来里。
那天的披风,还有她最近走路时偶尔会绕到他的身后,多半是为了看看他背上那件衣服有没有乱。
他记得她的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柔软,披风的扣子系得刚刚好不松不紧。那些动作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装作熟睡,实际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楚。
她总是转头就忘,他又记得太多。记得那些细节,时间久了就成了伤口。他以为她会像过去那样,嘴硬也好,糊弄也罢。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痛。直到那天她追上来了,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到底什么意思。”
声音带着她的气息拂过来,就像是专为让他溃败而生的东西。
那瞬间他几乎想把什么都说出来。
事实是,他说不出口,“我不是不想再有第二次”,也说不出口“如果你披了,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还回去了”。
他说出口的,只有那一句:“我怕你多想。”
斑已经失去泉奈了。那个曾经什么都敢赌的人,那个可以为理想和族人赴死的人,现在站在这一片刚打好地基的村落边,开始生出迟疑……
他不愿有人等,不愿有人把希望放在他身上。更不愿天音带着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还能给得起什么。
她的存在能拆穿他的所有。
天音太聪明了,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她却总能一眼识破。她明明什么都看见了,还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只轻轻地走近,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偶尔说一些看似随口但能把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步一步挖开的东西。
她说:“如果你倒下了,我一个人背着你和泉奈走。”
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有时候他也在想,如果自己能像柱间那样,把一切都说出口,会不会简单一点。
可是他所有的想法,从十岁起就只能藏在心里,战场上,藏在“我没事”“我能撑”的沉默里。他可以站在敌人尸体的前方一句不吭,却没法在她抱着个孩子站在新房子前回头对他笑的时候,说一句……
“我其实想一直留下来。”
「我想跟你一起留在阳光里。」
斑抬起手,摸了摸脖颈侧的旧伤疤。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活着是为了让泉奈活下去。
可现在泉奈已经不在了,战争也似乎快要结束,所有人都说“可以开始新生活了”,他只觉得空洞。
仿佛再走一步,就要掉进什么看不见底的地方。
如果真开始了所谓的“和平”,如果真的有人在这里陪他变老……那他就再也没法死在背后了。
不能死,也不能输,更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他不敢许下这个未来,因为他已经没有再输一次的资格了。
天音一直都在那。她说“我知道你是想活下去的”,她说“你就差点没亲口说留下了”,她说“那我就一个人背着你们俩往前走”。
她说了那么多句,可是他一句也不信。
他从来没碰到过像天音这样的人,甚至都不确定,她究竟是同伴,还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还可能留下来的…归处。
她总是走的这么快。在战场上杀人毫不犹豫,在族地里安抚孩子时轻得像春水落叶。她已经在试着接受新的生活了。已经在那片荒地上种下种子,在孩子手里贴上伤药,在村子的地基上留下她的影子了。
而他呢?他只知道该怎么打仗。怎么失去。他习惯了死,习惯了牺牲,习惯了流血,习惯了疼痛。
从来没习惯过,有人会朝他走来,然后一路走到他心里。
他曾以为在泉奈死后,自己已经没有软肋了。直到她在众人起哄时沉声说出:“他发质糟、脾气臭,不是我夫君。”
他说不出那时是什么心情。
明明她是在帮他解围,但是他心头只觉得一空,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了。
原本以为天音不在意这些。但当她那晚转过头去,不想看他时,他又开始心悸……
倘若她有一天真的不再为他停下脚步,她把披风搭在别人肩上,她在那间他们一起建起的小屋前对着别人说“进来坐吧”。
这是卑劣的妄念,他又执着到近乎病态。理智告诉他,如果她能在别人身边得到慰藉那便是好事。
心底又在咆哮——“不行”!
斑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
现在不是时候。
泉奈死了,村子刚建,敌我未明,还有那么多没安顿下来的族人……
但这个念头一旦动了,就停不下来。
他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如果你能习惯这样的日子,就当是我活得还有点意义。”
他越想不去想,就越忘不了她那天蹲下来给孩子上药、然后抬头望他一眼的模样。
只是纯粹地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避也没有回应。
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她的目光,这一次,他明白自己根本骗不了自己。
他怕再一次失去,然后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