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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又捡娃娃了 ...

  •   安葬好孟芜后,姜聊在闻随呆了几日,便向闻随告别。

      临走前,姜聊在屋子里收拾包裹。闻随背着手,扭扭捏捏地进来,站在原地不说话。

      杵着一个人在中间,姜聊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实在是不方便。

      就问他:“怎么了?”

      闻随抿着嘴,从身后拿出一个药瓶,偏过头:“我昨天把你要的药做出来了。”

      姜聊愣了,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件事。白瓷药瓶安安静静躺在闻随稚嫩的手心。这几个月天天抓药熬药,几根拇指都被染色了。

      宽大的掌心按在闻随的额头,歪着头学着孟芜笑得样子。

      “不需要了,谢谢你。”

      闻随随即像一个炸毛小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打开姜聊的手,脸顺着脖子、耳朵都红了一大片。

      “谁让你碰我了!!”

      说完就噔噔噔地跑开,看着闻随逃跑地背影姜聊脸上还挂着笑。转过身时,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低头默默收拾行李。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光从大开的窗户溜进来,细小粉尘在光束里来回打转。光照在姜聊收拾东西的手上,手腕处的绞丝银手镯一闪一闪,有些晃眼。

      手镯在姜聊手腕有些过于小,打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手指都磨红了,戴上后勉强留有一些不到一指的缝隙。牢牢锁住姜聊,再也取不下来,也正和姜聊的意。

      翻出那支没有送出去的梨花钗,用素娟布仔细包好。垂下眼,眼中浮现一抹潮湿的眷念,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精美的纹路,良久,将它贴近胸口。

      听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或许是少年时期一直呆在地下,平时大多数都是夜晚出没,没有多少次接触阳光的机会。姜聊格外很喜欢晒太阳,尤其是春天带着风的阳光,暖洋洋的还带着青草香味。

      像在一个拥抱里一样温暖。

      姜聊闭上眼睛,嘴里呢喃:“走慢些,等我。”

      门口传来一道干巴巴的声音。

      “老大叔!!你以后闲来无事都可以来寨子里找我玩。”

      闻随趴在门框边,冒出一个脑袋。看到姜聊回头看他,一秒撤回一个头,又哒哒哒地跑了。

      苗夷与南川领土相邻,姜聊才走了半天的路就到了南川城里。

      一个馄饨摊子前,姜聊放下包袱。

      “老板一碗馄饨。”

      “好!您先坐,马上。”

      姜聊刚坐下,眼睛无意识往旁边一瞥,就看到对面摊子旁蹲着一个小乞丐,估摸着年纪八岁左右,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眼睛无光呆呆地望着地面。

      姜聊的心脏猛地一颤,瞳孔随之颤动。

      一股怪异的情绪从心底升腾,是命运的牵引吗?

      二十年前蹲在那里的是姜聊自己,十年前蹲在那的是幼小的孟芜,现在蹲在那里的是谁?

      “客官!您的馄饨来了!!”老板端来馄饨,吆喝着。

      馄饨放在桌上,姜聊问:“老板,那是谁家的孩子?”

      老板看过去,看到蹲着的那个小乞丐,“哦”了一声。

      “那是楚家的孩子,说还也是可怜。”

      “楚家?南川楚家?”姜聊望着那个小孩,低眉思索。

      “对!”老板一拍手,回道:“就是那个楚家,不知道他们得罪了谁,一晚上全家的人都没了,就剩他一个小孩子,后来还发了场高烧,烧傻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唉…不记得也好,必尽还是一个孩子……”

      后面的话,姜聊没有仔细听,注意力全在前面蹲着的那个小孩身上。

      莫名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姜聊捂着胸口,不理解这种奇怪的感受,似乎他也亏看到了命运。

      “你有名字吗?”

      姜聊蹲下身,静静地望着小乞丐,手里递出一个新鲜出炉的包子,露出一个温柔和蔼的笑。

      小乞丐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姜聊手里的包子,再慢慢移开视线看向姜聊。

      看了好久,才木讷地摇头,声音很小。

      “我忘记了…”

      姜聊伸出另一只手,手掌覆盖上小乞丐一直放在膝盖上脏兮兮地小手,握了握,包子递到小乞丐面前。

      “那你跟我走吧。”

      小乞丐依旧愣愣的,只是默不作声地牵上姜聊盖在他手上的那只手的的手指。

      小乞丐被姜聊抱在怀里,长街大道独留背影,走出城门。

      小乞丐小心翼翼咬了一个包子,烫得他眼泪直流,短胖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摸,望向身后越来越远的城门,问。

      “我们要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去哪就顺着心走,走到哪算哪,天涯海角自有一方愿留我一孤客。

      小乞丐后来被姜聊取名——鱼家傲。

      原因很简单。刚捡到小乞丐的时候,浑身上下脏得不像话,姜聊在客栈里给他洗了半天。此时,楼下的说书先生正好念到这首词,顺势就叫了这名。

      姜聊现在带着鱼家傲回了一趟,原先他和孟芜住的屋子,短暂地住了几天后,又收拾好行囊一路向北。

      鱼家傲年岁尚小,无法自己独自骑马,便与姜聊同乘。鱼家傲靠在姜聊怀里,手不安地抓紧马鞍,懵懵懂懂地盯着前方的路。

      又仰起头看向姜聊的下巴,头顶的树叶摇摇晃晃,莫名地吸引了他的注意。鱼家傲头歪了一些,好看得更加仔细些。

      树叶轻轻摆动,阳光从树叶中间摔落下来,稀稀碎碎的。光一闪,光斑落在他的眼睛,睫毛颤了颤,接着落在鼻子、嘴巴,又移向他的两侧脸颊。

      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还能看到外面湛蓝的天,几朵飘散的云。

      看着看着,就入了神。

      渐渐地,眼前的树叶颜色变深了,变成黄色的,从枝头飘落,一飘一飘地落在鱼家傲手心,再到后来枝头光秃秃的,零星的小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

      鱼家傲也不在与姜聊同乘一匹马,姜聊给他买了一匹小马。出行时,鱼家傲就慢悠悠地跟在姜聊身后。

      冬去春来,又夏至,面前黄沙漫天。

      鱼家傲仰头,一饮而尽碗里的水。放下碗,喘出来的气都是热的,目光呆滞看着桌子的一角,卷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热出来的汗水。

      这个太热了。吧。。。。

      姜聊背挺得笔直,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即使热得不行也松懈,暗中观察周围的每一个人。

      鱼家傲眼睛一斜,看到姜聊暗中的动作。眼眸一眯,扭着头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别问,问就是有中二病。

      起先刚认识的时候,鱼家傲其实是有一点怕姜聊的。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人说要送你走,谁不怕。但,鱼家傲就是毫无防备之心地跟他走了。直觉告诉他,必须跟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走。

      比起怕更多的是尴尬。姜聊话很少,很多时候都静静地待在窗边一隅,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夜里,每次看到坐在窗边的姜聊,小小呆呆的鱼家傲都会睁大眼睛一脸疑问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交流很少,鱼家傲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姜聊。

      可偏偏,鱼家傲是一个内心火热的孩子。一路上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人,姜聊不爱讲话,鱼家傲就和路过人聊天摆龙门阵。这叫自救,否则就变成哑巴了。

      有次途中,那时正是盛夏,白天太阳直射太热了,鱼家傲好几次都险些中暑,姜聊就改为比较凉快的晚上赶路。好巧不巧遇到了好几个路霸,鱼家傲那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都快飞,姜聊一个人三下五除二把人全解决了。

      速度之迅猛,姿势之帅气。

      鱼家傲顿时被迷得五迷三道,吵着嚷着要学。说了好几天,姜聊人都被他念叨憔悴了,终于忍不住了同意鱼家傲的请求。

      自此,鱼家傲有了对鱼家傲的称呼——师父。

      小贩摊前,三两个扎堆,手里捧着一把干果,用民族语小声议论:“我昨天听楼鐢那边来的商人说,前阵子楼鐢内乱,是他们的帕提玛公主亲手把那个昏君斩了,评定了叛乱,过几日就要被封为国主了。”

      “帕提玛公主是谁?没听过呢?”

      “哎咦,就是那个被嫁到北昭的公主的双胞胎妹妹。说是什么来着?哦!从小体弱一直被养在寺里。”

      “哦~唉,可惜了。妹妹好不容易当上国主,两姐妹还没有见过面,姐姐去年就因思念成疾病逝了。”

      “哇——”

      鱼家傲兴奋地一下子冲进人群,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劲,东跑一下西跑一下。

      兴奋头过了,又跑回姜聊身边。

      坐在烤羊肉串的摊前大快朵颐,肉塞了满嘴,嘴角一圈挂着油。

      姜聊看着鱼家傲吃美了,一脸喟叹的样子。抬手,酒杯挡住,挡住他的笑。

      放下酒杯,偏头看向一侧,那里坐着三五个人。人群一角的那个人,被身边的人起哄喝酒,他笑着不好意思推脱了一两次,还是豪爽的把碗中酒喝下。

      许久未见,袁昭原本白皙的肤色深了些,清秀的面容更加硬朗,原本身上孤傲的少年气变得随和。

      自然而然地想起,当年莫名其妙地就被选中去楼鐢送玉,一路上的景色仿佛历历在目,又恍如隔世。

      鱼家傲嚼着嘴里的肉注意到姜聊的目光,侧头顺着姜聊的视线看到袁昭。

      鱼家傲这个万事小灵通,当然知道他是谁。袁昭,自他父亲逆反失败后,皇帝念在旧情未降罪于他袁氏一族,袁昭自觉无颜面对曾经挚友,自请带袁氏一族驻守北昭边关。

      边境一条线,谁人不知道他。出了名的好人,上到帮老奶奶过马路,下到帮小孩做风筝,他都永远是笑眯眯的。

      不仅温柔体贴,还长得又帅。据说,说亲的媒婆都快把他家的门槛踏破了。

      袁昭那伙人喝完酒了,正准备走。袁昭笑着招呼身边的人先走,鞋头一转,手里拿着一壶酒,眼睛盯着姜聊,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朝姜聊他们这桌走来。

      走过来,看样子是想说些什么的,最后还是选择噎在喉咙里。把酒放在桌上,指节轻敲了两下,转身离开。

      鱼家傲呆住,连串都顾不得吃了,张大嘴巴,一脸震惊。

      “师父!!!你们认识?!!”

      “嗯。”

      “我的天!!!”鱼家傲脑袋被这巨大的信息冲的晕头转向,一着急油腻腻的手抓住姜聊袖子摇晃,“师父~~快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几面之缘罢了。”姜聊低眉回避鱼家傲好奇的目光,清晰简洁明了的概括。

      “……”

      鱼家傲一直觉得姜聊身上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姜聊的眼睛亮亮的,永远蓄满水光,从他的眼睛里隐约能窥探到他的过往。

      姜聊从未向鱼家傲说起过他的曾经。他永远是这么神秘,像夜晚的云,像武侠小说里经历了风风雨雨决定归隐田园的大侠。

      隐秘在形形色色的人中,也将消失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

      大漠的路格外长,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黄沙才变成绿洲。

      鱼家傲身体开始抽条,从原先的小不点长到只比姜聊矮一个头。

      一晃多年,如今鱼家傲已有十三岁。

      又过来一年,从北方南下绕了一个圈子。

      又走了好久,到了苗夷。

      鱼家傲蹲在门口,用树枝挑逗在石头缝里爬行的蚂蚁,蚂蚁围着他刚才放在地上的糖果转圈。

      一脸的不高兴,时不时回头看向屋内,转过头又不满地“哼”一声。

      初到苗夷翮族寨子里,姜聊就带鱼家傲去了后山。指着一个无名坟说是师娘,又指着一个树说按辈分应该叫师叔。

      鱼家傲一头雾水,还是乖乖的照做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姜聊的世界,那个空洞、空白的人第一次有了色彩。鱼家傲着急地想要知道更多,姜聊却点到为止。

      不甘心的鱼家傲转头去问看着和姜聊很熟的闻随。闻随眯起眼睛的样子像一只狡诈的狐狸,笑起来的时候更像,说出来的话还很欠打。

      欠打的狐狸:“无可奉告。”

      呵呵,谁稀罕。

      一转头,姜聊就跟着闻随去屋里讲悄悄话,独留鱼家傲一个人在外,还是闻随的阿娘看鱼家傲是在无聊得很,叫他一起去山里摘果子。

      叶子又黄了,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灰尘扬起,呛得躲在姜聊身后的鱼家傲捂住鼻子,不停地咳嗽。

      时隔六年,他们又回到了这个林间小屋。

      深夜,鱼家傲躺在床上皱紧眉头,听边不断传来虫子爬行、撕咬、鸣叫声,身上还一阵又一阵的疼。

      又一次在梦中惊醒,鱼家傲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汲取空气,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半晌,翻身坐起来,生怕吵醒姜聊,小心翼翼地跑到院子里。

      水井边,冷水冲过他的脸才稍稍清晰一下。低头,看着水盆中的倒影,月亮就在自己身后。

      大概是从鱼家傲十三岁起,老是在睡梦中听到虫子爬行的声音,一觉睡醒后身上的骨头和肉都会一阵一阵的痛,起初鱼家傲没有在意,以为是青春期长个的正常发育。到后来几乎夜夜都会梦见自己被虫子撕咬,醒来后还浑身酸痛。

      想着想着,水盆里的水被染红,鱼家傲狼狈地擦掉不知何时流出来的鼻血。

      这几天,老是流鼻血,看来要少吃一些上火的东西了。

      下雪了,鱼家傲埋头在院子里扫积雪。

      “咳咳咳。”突然咳嗽两声,今年冬天格外的冷,鱼家傲这个最不怕冷的,都冷到不由缩起脖子。

      鱼家傲呼出一热气,在眼前变成白烟。摇头,望向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树被戴上了一个雪做的白帽子,只是树好像有些老了,枝头不堪重负发出快要被折断的声音。

      鱼家傲抬脚,准备去解救这棵年迈的树。脚在雪地上踏出一个脚印,心口被猛地抓住动不了了,也呼吸不了了。

      鱼家傲还没反应过来,心脏一阵刺痛,疼得他两眼一阵晕了过去,直直摔进白茫茫地雪地里,砸出一个坑。

      在厨房做饭的姜聊,手中菜刀落下,听到外面的声响,急忙跑出来就看到倒在地上的鱼家傲。

      心中的第六感告诉他大事不妙。连忙跑过去抱起鱼家傲,跑下山找大夫。

      三日后,鱼家傲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姜聊在给他擦身体的时候,翻转过鱼家傲的手臂。擦拭的动作一顿,鱼家傲手臂内侧的皮肤上一个一个鼓包,聚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它们紧挨着一团“休息”,大概有巴掌那么大。

      姜聊一刻一不敢停,连夜带着鱼家傲赶往苗夷。

      闻随小心翼翼划破鱼家傲手臂内侧的皮肤,用镊子一只一只夹出血肉里的虫子,动作很轻害怕吵醒虫群,导致它们受惊往更里面钻。

      闻随仔细检查过鱼家傲身体的其他地方,确定无碍后,低头看着满满一碗虫子。惊讶不已、彻底崩溃、心力交瘁、神经衰弱,差一点往后一仰就晕过了。

      “他身体怎么也有虫子!!!”闻随一秒严肃,仔细观察着碗里的虫子。“看样子,和当年孟姑娘身上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姜聊僵在原地,猛地看向病床上因为病痛脸色发白的鱼家傲,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才颤声问:“怎么可能?为何现在才发现。”

      “或许,原先待在他身体里的是虫卵还未发育,现在才孵化出来。”

      对了……当年温孤行曾与姜聊说过,滕子绪控制南川楚氏的方法就是在他们体内下蛊虫,将他们炼成傀儡。滕子绪一死,蛊虫失效后那些傀儡也会跟着死了。

      鱼家傲也是南川楚氏的人。

      这就是“命运”吗……

      当初决定收养鱼家傲,是因为楚真曾在楚留客生命垂危之时伸出援手。原本只是想偿还欠下的人情,结果却弄巧成拙,推动了命运遗留下来的棋子。

      “可有办法?”姜聊眼含泪光,声音难勉哽咽。

      闻随转头看向姜聊,眼中情绪复杂,欲言又止。

      鱼家傲迷迷糊糊地醒后,他只记得自己在雪地里晕倒后,做了一个好久的梦,醒来之后身体就一天比一天的差,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自从,回到林间小屋后,因为里京都近。京都十八条街道,尤其是十里街那么有名,鱼家傲私底下苦苦哀求过姜聊能不能带他去见见世面,姜聊每次听到都是默不作声时间久了鱼家傲也看出姜聊似乎很抗拒京都,每次提到都会下意识地手抖,鱼家傲也不再提了。

      除夕夜,那天是鱼家傲的十五岁生辰,姜聊居然破天荒地带鱼家傲下山去了京都城。

      鱼家傲这些年看过的风景数不胜数,见过的大世面更是多得多。仔细看过京都也觉得不过如此,还不如旅途中看的那些山啊水啊。

      但是,鱼家傲还是玩得很开心,投壶、卖花的、抽福字条。这是鱼家傲生病以来,最有活力的一天。

      最后实在是玩得太累,还是姜聊背着他回去的。

      鱼家傲额头抵着姜聊结实宽厚的后背,忍不住小声哭泣,因为知道姜聊耳朵灵声音极力掩饰哭声。

      鱼家傲早就躲在被子里哭过好几次,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

      只是真的真的舍不得姜聊。虽然师父平时话很少像一个木头,和他说十句话,他可能才会回一句你听不懂的云里雾里的话,平时大多时候都是眼神交流。

      但是!师父人真的真的很好,他做的永远比说的多。路过乞讨的乞丐是会随手扔下几枚铜钱,见到有困难的人也会施以援手,会在自己深夜踢被子的时候起身替自己把被子盖好。

      会带一个没人要的乞丐回家,教他认字,教他本领,带他去遍五湖四海。

      真的真的舍不得。

      后面是在想哭,又不想让姜聊听见,又让师父担心。伸手捂着姜聊的耳朵,头埋进姜聊颈窝痛苦。

      嘴巴张张合合,声音几度哽咽,说了好多好多话。

      某天清晨,姜聊起得格外早。

      鱼家傲揉着眼睛,脑袋还在发懵,问:“师父,我们去哪里?”

      姜聊回:“苗夷。”

      闻随可谓是一个十足的犟种。孟芜死后,他心有不甘,认为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每日都会翻阅大量的医书,誓死也要找出解决的办法。

      办法也确实让他找到。若是强取体内的蛊虫会伤害患者有风险,那就把虫子引出来。只是滕子绪的蛊虫实在是特殊,可能是在炼制是就想到了这一点,无论怎样的生肉都无法将其引出,甚至反而往身体更深处钻。

      所以,只能一命换一命。

      姜聊丝毫没有犹豫愿意舍弃自身,将鱼家傲身体里的蛊虫引出。鱼家傲年岁尚小,他的人生还未开始;姜聊短短三十四岁的人生里大起大落,犹如惊涛骇浪。

      终其一生都在失去。

      幼年丧父丧母,又与弟弟分隔两地;有幸遇到姜十堰,在芸芸众生中得以喘息;少年时期,失去自我,如被白布盖住,不知自己为何存在;青年时期,好不容易与弟弟重逢,遇到一生挚爱,找回自我,也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世间万水千山,姜聊都看过了。他也不想再继续在在芸芸众生中苦苦挣扎,承受深夜思念带来的痛苦。

      将鱼家傲送回林间小屋后。姜聊回到苗夷,一直待到初春,枝头又开始抽芽。

      姜聊将自己亲手刻好的墓碑,搬到孟芜坟墓前。

      【姜逢生及爱妻孟芜之墓】

      爱人离开后的每一天,姜聊都仿佛身处在寒冬中,除了寒冷就是寒冷。微微抬头,春日的光照在他脸上,这么多年第一次对春天有了感受。

      对呀,春天来了。

      身后有脚步声,闻随走过来一言不发,把药瓶扔给姜聊。

      姜聊接住飞来的瓶子,道谢:“麻烦你了。”

      闻随背过身,不去看姜聊,简短地“嗯”一声。

      姜聊看着闻随的背影,听到他在哭,忽而笑了笑。头顶盘旋着一只血红眼睛的乌鸟,他仰头,将手中毒药一饮而尽。

      外面风雪呼呼而过,屋内取暖炉里火柴烧得噼啪响。

      鱼家傲缓缓睁开眼,转了转眼珠。过了好久,意识在真正地回笼,坐起身环顾四周的环境,呆呆地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感觉自己忘记了好多事,心里像是被强行挖了一个大洞。

      良久,才驯服四肢下床。跌跌撞撞爬向窗边一把推开,冷风混着雪刮在他脸上,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鱼家傲嘴唇翕动,问出:“我是谁?”

      找遍了屋子,也没找到关于自己是“谁”的答案。只有一碗温热的鱼汤,和两把佩剑。

      从那天起,鱼家傲眼中无光,呆呆傻傻地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那棵大树。看着它从嫩芽。绿叶。红叶。冬雪覆盖。一年又四季。

      不知道是第几个轮回,鱼家傲收回视线,一一扫过屋内的陈列布局。

      他起身,拿起了桌上的佩剑。

      房门缓缓关上,树下少年经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要去寻找他心中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又捡娃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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