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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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知道流向何方，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小芒！！这里！”大荒地上，一个干瘦小孩指着地上的一堆草，对远处的另一个小孩喊道：“这里还有些野菜！”
原本弯腰在地上刨土的小芒，听到小秋的声音，立马就跑过来了，看到地上的野菜，兴奋地高喊一声绕着小秋转了一圈。
“哥！我们太幸运了吧！这么多野菜被我们找到了！”
小秋弯下身将野菜连根拔起，放到菜篮里。小芒也照着小秋的样子做。
原本绿油的菜被烈日晒得焉不拉叽的，但哥俩还是很高兴。今年大旱菜都被晒死了，家禽家豚也热出了瘟病。大家伙也只好靠野菜为生，家那边的野菜都被挖完了。兄弟俩只好绕远路到另一座山头来挖。
此时正值盛夏，耳边蝉鸣不断。
回家的途中，小芒抱着小秋的胳膊撒娇，“哥~我好热呀~”
小秋一手提菜篮，空出一只手摸小芒的头。“等龙王来下雨了，河里的水涨回来了，哥就带你去玩。”
“那得多久去了。”小芒努着嘴，表达不满，“那得多久去了。”
“哥~我脚疼~我不想走了~哥~~你背我好不好~”小芒靠在小秋肩头，拽着小秋的甩来甩去。
“你靠着我不就更热了？”小秋虽然是这么说，但还是弯下腰让小芒上来。小芒立刻笑颜如花，那过小秋手里的篮子，跳上他的背。
“不热！！我喜欢哥，我最喜欢和哥哥挨在一起。”小芒拿着篮子，在小秋背上摇头晃脑，“哥~你真好，等你老了我也背你。”
小秋被小芒的话逗笑，“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村口的张三不就是，天天背着他娘到处走。阿娘说这叫有孝心。”小芒下巴抵在小秋肩膀上，头微微偏着，挨着小秋的脸，“哥对我好，我以后也要对哥好。”
“哥，你走快点好不好？我好饿啊！！”
“好！哥走快点。”
还没到家门口就闻到一阵肉香，这味道直接把小芒香迷糊了，直起身皱着鼻子嗅来嗅去。
“哥，谁在做大肉包啊！好香呀！”说着小芒吸溜了一下口水。
面粉香混着肉香，一想到白花花的包子皮，一打开里面是流汁的肉馅，那肉汁泛着油花。
小芒已经好久没吃肉了，被这味道勾得肚子一直咕噜噜的叫。
香味越来越近，走进了一看，自己的烟囱冒着烟，最令人着迷的味道竟然是从自己屋里散发出来的。
小芒拍拍小秋的肩，嗖的一下，从小秋背上跳下来，跑到屋里，边跑边大喊：“阿娘！！！你在做大肉包吗！！”
阿娘从屋里探出头，看到朝自己跑来的小芒，忙在满是布丁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张开双臂和小芒抱了个满怀，在小芒脸上亲了一口。
“娘的乖宝，想娘了没？”
“想！我最喜欢娘了！娘，我闻到大肉包的味道了。”小芒捧着阿娘的脸也亲了一口，笑嘻嘻道。
阿娘略黑的脸突然一僵，笑也变得不自然，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小芒期待的目光。
在小芒一声声的呼唤下，阿娘才一点点回过神，阿娘捋了捋头发，放开小芒，对他说：“今天朝廷发了救灾粮，阿娘看你和哥哥天天去找野菜太辛苦了，就给你们包了大肉包。你先进屋等着，等哥哥来了一起吃。”
“耶！真的有大肉包！！”小芒欢呼着跑进屋。
阿娘起身，擦了擦眼角，转头看到小秋。
小秋乖巧地叫了一声：“阿娘。”
阿娘笑着应下，“唉。”
小秋又对着蹲在门口抽旱烟的男人喊道：“阿爹。”
阿爹原本烦操地扣着头，听到小秋叫他，立刻换上笑容回应小秋，并摆着手叫小秋快点进去。
小秋是立秋那天生的，小芒比他小一年，生在芒种。小芒平日里就爱围着人撒娇，村里的老太太总是被小芒哄得心花怒放。小秋原本也是爱窝在阿娘怀里撒娇的，有了弟弟后，他自认为自己是哥哥就应该稳重一点，慢慢的也就没那么不爱撒娇了。
“孩子他娘，让孩子们先等着，我们先说几句话。”阿爹突然叫住阿娘。
阿娘愣了一下，然后推了一下小秋，说：“小秋，你先进去，娘等一下就来。”
“嗯。”
小秋一进屋，就看到小芒对着那箩包子垂涎欲滴，站到板凳上，撑着桌子在包子梦出的热气上左闻右闻。
斜眼看到小秋，立时招呼他过来。
“哥，快来！！娘要说你来了我才能吃！”
小秋坐下后，小芒拿着一个包子塞到小秋手里，又拿了一个包子塞到自己嘴里，一口下去全是面，哪里有肉。
小芒不信邪，又咬了一大口，依旧是面。侧头一看，小秋手里的是大肉包子。
小芒有些不服气，忙放下自己的馒头，想要把所有包子都掰开看看，却被小秋拦住。
“小芒，不可以这样。”
小芒气鼓鼓插着手，把头骗到一边，“可是我不想吃馒头，我想吃大肉包。我不管！我就是要吃大肉包！哥哥有肉包子吃，我也有肉包子吃！”
小秋叹了一口气，真是拿他没办法。小秋把自己的包子递到小芒面前，“哥哥的给你吃，等我们吃完了这个再吃下一个，好不好。”
小芒看自己的伎俩得逞，顿时就笑起来，拿过肉包子咬了一口，肉香一股脑迸进嘴里，好吃得小芒摇头晃脑，简直是越嚼越香。
小芒看着手里的包子，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也含糊不清。
“哥，我吃一半，你吃一半。”
小秋咬了一小口肉馅的包子，在嘴里嚼了又嚼，真的很香。把剩余的包子递给小芒，拿起原先被小芒掰开的白面馒头。
“小芒，多吃一点，要长得高高的。”
“哇！哥你真好！“小芒本来就没吃够，砸吧嘴细细品味，看着眼前的半个肉包，眼睛亮得不像话。“哥！我最喜欢你了！”
小秋揪了一口馒头放嘴里，打趣他：“我们家小芒心里那么多人还装得下我。”
小芒嚼着嘴里的食物摇头，“不一样！哥！你和他们不一样！哥哥是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所以我喜欢哥哥。”
“我也最喜欢小芒。”
等阿娘他们进来，小芒举起手里的包子炫耀。
“阿娘，包子好香呀！！”
阿娘看到小芒手里的包子，蓦然瘫软阿爹怀里，阖上了眼，捂着嘴，用几乎哽咽的声音，对小芒说：“好吃…就多吃点。”
小芒没注意到阿爹阿娘泛红的眼眶，没心没肺地点头，甚至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的包子还笑了笑。
“阿爹阿娘，你们不吃吗？”小秋问。
阿爹扶着阿娘，强颜欢笑道：“阿爹阿娘吃过了，你们吃。”
小秋突然发现阿爹好像苍老了许多，下巴长出来很多胡茬，两鬓也泛了白。小小年纪他并没有在意，他只以为是阿爹因为今年收成不好愁的，他甚至还安慰自己，等龙王高兴了下雨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阿娘以小秋去村东头顺子婶子那拿东西为由头，支开小秋。
等小秋拿着顺子婶子给的果子回家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小秋起初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走近了就看到两个男的粗暴地抱起小芒往马车里塞，小芒在他的怀里疯狂扑腾。阿爹阿娘无助地站在门口哭泣。
小秋想到昨晚的包子一下子就明白了，前两天顺子婶才把她的小女儿卖了，这些果果就是卖她小女儿得的。小秋把果子全扔到地上，跑过去抱着其中一个男人的腿。
“你们把我弟弟带到哪里去！！”
那男人嫌恶地看了一眼小秋，吐了把口水，一脚把小秋踹到在地。“哪来的臭小孩！滚开！！”
他怀里的小芒看到小秋，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他朝小秋伸出手，哭喊道：“哥！！救我！！哥！！”
“小芒！！”小秋还想再扑上去，却被身后的阿娘死死抱住。
“小秋……”阿娘抱着他，抱得很紧。阿娘一直在哭，阿娘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小芒。
“哥！！阿爹阿娘！！不要我了吗！！阿爹阿娘我会听话的，你们不要不要我！！小芒求求你们了！！阿爹阿娘！”
阿爹阿娘都低着头，对小芒的求救置之不理。小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芒被硬塞进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走远，小秋哭得声音都哑了。
他挣脱开阿娘的怀抱，转头质问转头他们：“你们把弟弟卖了？什么？！什么？你们为什么把弟弟卖了！！！”
阿娘哭着却又是笑着对小秋解释，可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的一噎。“我们没有卖他。是城里的于员外拿粮食在我们乡里换一个儿子，我们就把小芒送过去给他当儿子。娘打听过了他一直没有孩子，他会好好对待我们小芒的。”
“这不就是卖吗！！”
小秋崩溃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阿爹阿娘要卖了小芒，为什么。
阿娘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胸口，哭嚎：“我也舍不得我的儿子，他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看他从那么小长得这么大，我也痛呀！！若不是我们已经山穷水尽，朝廷又迟迟不发救灾粮，我怎么会把他送走。”
阿爹跑过来扶住阿娘，“小秋，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饿死的。希望你能体谅一下阿爹阿娘，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小秋攥着手，咬着自己的嘴唇，极力地克制着喉咙里的呜咽，自己早已哭成泪人。
小秋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脸，忽地跑了出去。他顺着马车留下来的车印子一直跑。
一直跑，跑了好久好久，小秋终于看到那辆带走弟弟的马车，小秋跑上旁边的小山坡，边跑边大声喊小芒的名字。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露出小芒的脸，小芒看到了是哥哥，小嘴往下一撇，登时又大声哭嚎起来。
“哥！！！”
风灌进小秋的眼睛里，眼泪一直流。
“小芒别怕！哥哥没有不要你！！你先在那呆着！！哥一定会带你回家的！！哥一定会去找你的！！你等着哥！！你等着哥来找你！！”
“哥……”小芒趴在帘子那抽泣。
“哥！！我等着你！！”
“你记得来接我回家！！一定要接我回家！！你不要不要我…哥…”
小秋追着马车跑了一路，直到累了，再也追不上了，马上一点点地驶出他的眼睛，他瘫倒在地上，小手攥着地上的尘土，比雨先来的是他的眼泪。
泪水打湿了黄泥土。
半个月后，粮食很快又吃完了。阿爹又蹲在门口抽着旱烟，阿娘也一脸担忧的在院坝里来回转。
第二天，阿爹阿娘便收拾了行李，说是要去隔壁县城逃难。
“那小芒怎么办？”小秋坐在板凳上，平静地看阿娘收拾行李，麻木地问。“你们不要他了？”
自从小芒被送走后，小秋就变成了这样，如丢了魂一般，不哭不闹也不喜不笑。
阿娘收拾行李的手一顿，忽而又笑道：“于员外家有钱，不会亏待小芒的。”
这些话到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我们还会回来吗？”
阿娘抹了抹眼角的脸，走过来摸摸小秋的头，笑道：“等明年，我们就回来。”
会回来就好。
等明年会下雨了，收成好了，不会饿死人了，就把小芒接回来。
我离不开小芒，我离不开他。
等小秋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大树下，他躺在阿娘的怀里。小秋起身看到四周的人都走了。
他们来到隔壁县，发现这里和他们那一样，他们就跟着那些难民一起逃难。途中常常饥不果腹，阿爹为了一个馍与旁人起了争执，他们人多被打断了腿，阿娘身子也在逃难中拖垮了。
那些人就都觉得阿娘是染上了瘟疫，避他们如蛇蝎，把他们抛弃这荒山野岭之中。
小秋看着阿爹阿娘凹陷的脸颊，干裂发白的嘴。阿爹总是把抢到的东西给小秋和阿娘吃，阿娘每次都只吃一点点，把剩下的，留下来等下次给小秋吃。
小秋的心慌慌地，他摇着阿爹阿娘的身体，阿爹阿娘像是睡着了一样，怎么摇也不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从眼睛里流出，小秋感受到什么东西从他身边匆匆走过，他想要抓住，但他又看不到。
他想把阿爹阿娘叫醒，接着赶路。
可为什么就是叫不醒。
阿爹阿娘的梦里面有什么，为什么不愿意醒过来。
梦里面有小秋和小芒吗？
“阿爹…阿娘…你们不要睡了…快醒过来…小芒还在等我们…”小秋一头栽倒阿娘怀里，阿娘的怀抱总是温暖的，今天却是冷的，格外的冷，冷得无法呼吸，“你们不要小秋和小芒了吗……”
小秋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仰头去看，他们旁边有一条流淌的河。
这里的灾，是虫灾。蝗虫过境，将他们的粮食吃了个精光。
小秋看着清澈的河水，不知道流向何方。小秋扯着四肢，跌跌撞撞地走向河边，嘴里喃喃着。
“阿爹阿娘…喝点水就不饿了…就不饿了…”
小秋蹲下小心翼翼地捧起水，缓缓站起身，他看着阿爹阿娘的方向。
突然好累，脚好像没有了力气。
好想睡觉，好饿，好想小芒。
水顺着指缝滴落，小秋站在原地摇摇欲坠，眼皮一直往下耷拉。
“噗通——”
水面上激起一道水花，又快速的回归平静。
河水依旧向前流着，不知道流向那里。
晨光熹微，旭日东升。
楚留客皱了一下眉，徐徐睁开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头不知道怎么了巨痛，身上也巨痛。
楚留客想伸手揉一揉眉心，感觉手被什么东西压着，半撑起身看到一个男的握着他的手，脸还挨在他的手上睡觉，差点没把他吓死。
这个死温孤行！！等等不对！！
楚留客定金一看发现不对劲，这不是温孤行，是昨夜与虞霓一起就他的那个大侠。
但是！！！就算是就过他的命，这样也不行。不光男女授受不亲，男男也授受不亲。
楚留客忍住一脚把他踹飞的冲动，想要一点一点抽出手，手刚抽出来一点，又被抓了回去，反而握得更紧了。
楚留客猛呼一口气，在耐心即将耗尽时，听到那位大侠睡梦中的喃喃。
楚留客好奇心被勾起，弯腰凑过去偷听。听到睡梦中的内容后，瞳孔猛烈一缩，心脏像是静止了一般，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人。
“小芒…小芒…哥哥没有不要你…小芒…”
昨夜楚留客实在是太累了，眼睛一直都是半耷着，没有仔细看清眼前的人。现在看着他睡梦中的脸，与自己七分像的面孔，和小秋脸上一样的痣，尤其是右眼下的那颗痣。
“哥？！”楚留客喉头一哽，下意识地喊出这个称呼。
他觉得不可能记错，我从小就觉得小秋脸上的痣生得好。
多少次半夜梦醒睡不着时，他总会接着窗外月光一遍遍摸着小秋脸上的痣，手指一遍遍的拂过，哥哥脸上每一颗痣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
“咚咚—”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楚留客的思考，楚留客看了眼门外，又看向。。
敲门声越来越大，中间还掺杂着急促。楚留客此时大脑一团乱，他索性先躺回床上闭眼装睡。
“三皇子殿下！！你在这儿吗？！袁小将军有事找你，叫你去大堂找他。”
姜聊被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吵醒，揉着自己酸痛的脖子，对门外说：“好！我知道。”
敲门声停止了，紧接着是渐远的脚步声。
本来不想睡的，没办法太困了，还是睡了。
姜聊抽出自己的手，把楚留客的手放进被子里，伸手去探楚留客的额头。
温度降下来了。
姜聊又给楚留客掖了掖被子，爱怜地摸摸他的头，明知道对方还在昏迷，还是莫名其妙地说：“哥哥出去一下就回来，小芒不要了。”
姜聊走后。
楚留客唰一下睁开眼，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眉毛拧作一团，脑子里有好多根理不清的毛线。
哥哥什么时候变成三皇子了。
怪不得素未谋面的皇子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人关怀备至，原来那不是温孤行…是哥哥。
那哥哥怎么是和三皇子扯上关系，阿爹阿娘呢？
他的疑问太多太多了，涨得他脑壳疼，但是他又太想知道答案了，他只能强制自己闭着眼睛不去思考，但那些想法又抑制不住的蹦出来。
我该怎么开口问？
万一他不是哥哥呢？
我一定没睡醒！！！一定是假的！！
他们早就不要我了…
都是假…都是骗人的…
胸口早已结疤的陈年旧伤开始隐隐作痛，疼得楚留客哭了出来，疼得他蜷缩身体，他护住胸口抽噎，眼泪汇成了一条河，不知道流向何处。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陈年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