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
薛太太果然没睡，宝钗令香菱点灯，披了衣裳去正房。
“宝儿，你辛苦了一日，怎么这会儿了还没歇？”薛太太把女儿的手握在掌心，为她取暖，又说，“我正看咱们家今年的账册。唉，你哥哥这个不争气的，为他打点就废了多少，又要举家搬迁，咱们今年竟亏损得比去年还多。”
“我也正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薛宝钗也带了册子，是侯掌柜送来的那本。
她将册子给薛太太看，指着这几年进上的布料说：“妈记不记得？咱们今夏还曾说过，我小时候流行过一阵染成妃色的石榴纹提花罗，做成夏日穿的衫子，如今有几年不曾见过这样的花色了。这上头怎么还有？咱们自家都不用的东西，如何能进上？”
薛太太对着烛光细看起来。她虽不懂生意，却懂江南京城的流行。这上头许多物什要么是过气的样式，要么是工艺并非顶级的次货，别说给皇上用，只怕京城勋贵也看不上眼。
“怎会如此？蟠儿也太不上心了，一年里头，这是最要紧的差事。要把这个办砸了，咱们家还怎么立足？”多看几眼，她合上册子叹道，“我看这样的事情也就今年显眼些，前两年只是诸多样东西里混进一两样，想来宫里查的不严，才没抓住。”
“依我看，黄内官卡咱们家的差事，未必没有这层原因在。”宝钗劝道，“妈，这事儿哥哥定是叫下头的人哄骗了。如今哥哥不在家，咱们又不能等他回来整治他们，必得在明年派下差事之前料理了那些异心之人。”
“你说的是，此事也亏得你细心。”薛太太点头，并不曾怀疑过女儿的用心，只以为她不过是如果往日一样比旁人多思多虑些，“明日我叫京城的几个掌柜来细问。宫里的差事，一向是他们几个经手，里头必然有鬼。”
第二日，京城里几家布庄首饰铺子的掌柜们都来了。薛太太本不想带宝钗，怕她抛头露面太多。但思及此事的难度，她自知自己才智不足，又性格绵软，难以震慑下人，只好带了宝钗来，令她坐在自己的身边。
薛太太才说自己叫他们来的目的，侯掌柜就告罪：“此事的确是小的们思虑不周，没有办好差事。但请太太容禀，我等并非有意弄鬼，而是咱们家的库房里，也积攒不出足够进上的好东西了……才寻了次等的补足。”
薛太太并不相信：“胡说！就是库房一时不足，难道不能回金陵采买？光是布料这一项，咱们自己家的绣庄染坊就有好的！”
她只觉得掌柜们有意隐瞒，宝钗却在这一两回打交道里觉出了侯掌柜为人不坏，她想听侯掌柜一言，赶紧拉住妈妈，示意她暂且缓些发作。
薛太太果然被劝住，闭了嘴，给侯掌柜发言机会。
侯掌柜赶紧就解释起来：“太太，此事非是小的诡辩。以布料为例，每年进上数量且不提，光是料子种类就需有几十种之数。当年老爷还在时，时时督促染坊织坊研制新花样，又四处寻摸能工巧匠，将他们挖到咱们家的作坊里，才能年年贡上新样式。”
至于如今怎么样，他也不说了。总不好在太太面前说她儿子的不是，想必太太能体会他的意思。
薛太太的确体会到了，但她还想挣扎：“难道别家就没有更好的……”
侯掌柜不说话了，另一名专管布庄的周掌柜答：“太太，金陵除咱们家外织染最好的荀家，也是内帑皇商。”
况且皇商的便利，就是打着进上的名头，给自家货物贴金，哪能去给人家添砖加瓦？
薛太太脸色有些苍白起来。
不问不知道，家里的情况竟然这么差？原本以为只要年年打点得当，有皇商这个名头，生意就好做。哪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的事情。
她是被掌柜们圈进去了，宝钗却还清醒得很：“你们说的固然有礼，但既然我父亲在世之时早有教导，时时督促，即便他如今不在了，难道掌柜们就要全然抛却了吗？万事只指望着我们去管，要掌柜们做什么？”
她眼神明亮，既不因侯掌柜的话慌乱，也没有完全否认侯掌柜的话。
侯掌柜抬起头来看向她，看清她的表情后立刻低下头。
“姑娘说的是，也是织染坊的管事们懈怠了。”
宝钗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么说，皆是金陵那边的不是了，你们呢？”
“小的们也有不是，未能早早将此事禀告，还糊弄搪塞，要不是姑娘点出，我等只怕要酿成大错。”侯掌柜认错十分痛快，让薛太太听了都觉得这人不错。
他的确是个聪明的，知道这会儿不好混过去，也就干脆地认了错。他是积年的老掌柜，为薛家做了许多事，薛宝钗也不能为了这个就把他撵了。只是薛宝钗却觉得，他这样的人，不至于如此。金陵那边懈怠了，他可以选择告知，又或者他曾与哥哥说过此事，却没有下文，所以他也心灰意冷了。
想到这儿，她暂且按下不提。
既然问题出在金陵，身处京中的宝钗母女便无法亲自解决。好在金陵还有薛家族人，二房老爷走南闯北，是个最有见识本领的人。薛宝钗给二叔写了信，请他去看看。虽然染坊织坊都不是二房的生意，可她父亲生前与二叔最是亲厚。恰好如今年下，二叔回金陵过年，想必能抽出点时间。
她急命人速速送信回金陵，又喊来香菱：“掌柜们可都走了？”
“其他掌柜的走了，侯掌柜在前院跟张大管事喝茶。”
宝钗就知道，他不会走，他还有话没说完。
“那就去叫他进来，我还有话要问。”
这回宝钗见他，他的态度又比上一回更加恭敬，也不说废话，直入正题：“小的候在府里，就是知道姑娘有话要问。不必姑娘说，小的正是来回这事的。”
“方才在厅上太太问你，你为何不与太太说？”宝钗端坐太师椅上，令莺儿也给侯掌柜端了凳子，上茶，问道。
“那时人多。”
此话所指的便是其他几位掌柜了。
“你说说看。”
侯掌柜才回禀：“金陵的布料出了问题，小的早两年就发现了。只是那时大爷未曾来京中，小的写信禀告过，大爷只说不碍事。小的写了三回信，都未曾引起大爷的重视。”
“所以你是故意在进上的名单上做手脚，想引起哥哥的注意？”宝钗笑问，“第一回你只掺了一样旧货，第二回你掺了三样，今年，干脆换了一半的货。”
侯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低下头颅：“小的也是没有办法了。第一年第二年确实是故意，若是老爷还在，这些单子他都要亲自阅看，必然能看出问题。可连着两年大爷都没察觉不说，今年的货干脆更差了。起先我拟送的单子不是这样，是金陵送来的新货实在不成样子，那时又没有功夫寻新的了，只好又把去年旧货填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递给香菱，香菱交给宝钗。打开一看，这里面的东西倒还像样，虽有些许不足，大面却也能过得去。
宝钗手指在茶碗边沿摩挲着，她试图回想金陵那边管着织染生意的是谁，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以前她极少在这些事情上头用心，一心只奔京城的前程。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整个薛家家族的前程。
薛家先祖虽有个“紫薇舍人”的名头，到底没有传下来。如今家中几房子弟都只照管生意，未有人入仕。这一代宝钗是女孩子里最拔尖的不说，娘舅家中又得力。薛家只能在她身上存了些指望，想着靠她博个翻身，故而全家上下都着意将她培养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反观二房的宝琴妹妹，因着父亲疼爱，常能跟着走南闯北，生意场上的事情见识比她这个做姐姐多。
既然想不起来，她也懒得想了，直接问出来：“如今金陵管着织坊染坊的是谁？”
侯掌柜答：“是金陵五房的蝴大爷。”
“是他？”宝钗诧异，这和她记忆之中的似乎对不上。
她虽不记得原先管事的是谁，却很确定不是薛蝴。这薛蝴年纪比薛蟠还大三岁，最是招猫逗狗不务正业之人。小时候她也曾听妈说，五房老爷与自家已隔两代，往来不多。他们家老爷生了七八个闺女才得一个儿子，十分疼爱。薛蝴不愿意读书，他就不叫他读，薛蝴不愿意做事，他也不叫他做。
怎么如今薛蝴却出来做事了，还是织染这等要紧的生意。
金陵那边怎么个事儿，宝钗尚且不知。然而侯掌柜的意思她已经明白了。
薛蝴再如何，也是薛家的子弟，侯掌柜再劳苦功高，不过是个雇来的掌柜。想必他对薛蝴管着的织染坊不满许久，却无有门路。告诉了薛蟠，也只当是往水里丢了个石子儿，水花都不见几滴。
不过这对宝钗来说，却是一个好机会。侯掌柜是她父亲留下的心腹，故而薛家母子对他也敬重依仗。若能借此收服了他，京城的生意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