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不正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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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尚书府上离开后，林生便按郑大人的提点连夜修改文章，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深知自己出身贫寒，无人可靠，如今能得在官场中沉浮多年的尚书令指点一二，林生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天命在身之感，读起书来是愈发勤快。
日落看在眼里，也不知自己能帮上书生什么，只能卯足了劲给林生做吃的，也不再同他提习字一事。
林生白日里练字写作，晚上睡不着觉，便一本接着一本翻看讲解时务的经史典籍。他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写下策论，再反反复复删改，直到废弃的纸页堆满了桌案。
日落每次帮他把那些纸稿拿去烧毁，都忍不住可惜一番。
在它看来，这些都是书生辛辛苦苦所写，远比旁人的文章要强上许多。
“做人真难，还是当狐狸精自由自在。”日落瘪着嘴，蹲下身，百无聊赖地捏着草纸悬在了火盆上方。
它看着橘红的火苗舔上布满字迹的纸，一点点烧成灰烬，又被秋风吹散到空中。
天上的余晖和燃烧的灰烬一块慢悠悠落下，同省会馆里，人声渐寂。
日落烧完纸稿，探头从窗棂处看着屋内书生。林生正埋首于案上，笔耕不辍。日落想了想，还是没打扰对方，蹑手蹑脚从屋子里取走食盒，静悄悄离开了同省会馆。
月上柳梢头，林生握笔的指节有些发僵，他停下笔，转动手腕，又揉搓了几下手指，这才察觉天色变化。
桌上的烛火不知何时被人点亮，林生看着桌案上还不是十分满意的文章，幽幽叹了声气。
“林兄，日日熬夜苦读，你这身子会受不住的，还是要劳逸结合啊。”合衣躺在床上的苏安见他如此用功，小声劝道。
林生提起笔的手微微一顿，半晌后转过头朝苏安点了点，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上如今已略显宽大的寝衣，在被软枕香的床榻上安然睡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随着上京的学子越来越多，京城之中，一股风气悄然涌动。
一些举子仗着家境优渥，日日携着厚礼奔走于权贵府中，短短时日就在京中声名鹊起。
而有的学子虽文章写得平平无奇，但却擅长与人交际，靠着到处参加宴席诗会，打听了不少考官喜好，一时间所作文章进步神速，让众人不由高看一眼。
林生终日居于会馆内，只偶有几次与同省学子一齐拜会高官，对这风气变化倒没怎么察觉。
一日。
林生与四五个举子一同从一位官员府上归来，行在路上，正巧碰见一男子从一名御史的府中走出。
拴着高头大马的马车停在路中，恰好挡住了林生一行人的去路。
几名举子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就见那出门相送男子的御史脸上挂着和蔼笑意，没有一点儿高高在上的架子，与他们今日拜会的官员截然不同。
“是他？”苏险挑眉，显然是认出了乘上马车的男子是谁。
举子中有人好奇道：“持固兄认得此人？”
苏险点了点头，招呼着几人往路边上靠：“好像是关内省的潘崇。说是他家中世代行商，富可敌国，手里稍微漏出点银两都能把咱们砸死。”
他用扇遮着脸，说得小声，但却引得其他几名举子惊呼出声：“这，这也太夸张了些。”
苏险立马将折扇一合，敲在几人肩上，又小心翼翼回过头去看那马车方向。幸好马夫驾着车已然驶远，想来是听不见他们议论。
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告诫道：“小富易安，巨富难守，这潘崇家中能积累如此财富，朝中必有关系。你们若不想惹上事端，就离这人远些。说话议论时也小心谨慎着点，莫要让他听见。”
其他举子连连点头，只有林生一人注视着远去的马车，眼中思绪难明。
大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行人谈笑风生，而举子们却各怀心事。
“林公子~”日落提着食盒，正要往会馆里走，没想到在外头就碰上了书生。它含笑着喊住林生，却见他面色沉重，“你……”
日落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从林生身后挤上来的苏险挡住了投向林生的关切目光。
它眉心一蹙，面上带了些嫌弃。苏险却像是没有察觉，打开手中的扇子在胸前晃动：“沈弟今日也来会馆看望林兄？”
日落皱着眉，后退半步，语气生硬：“我年纪比你大多了，别这么喊我。”
苏险依旧笑嘻嘻，仿佛没脸没皮一般：“好，那我便喊你岁暮兄吧。”
“……”日落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恨不得直接拎起来砸在这张讨厌的脸上。
它抿着唇，不愿再理睬这厚脸皮之人，抬脚绕过苏险身侧，温凉的手掌贴上林生胳膊：“林公子我们走吧，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见到日落，林生面色稍缓，微微点头。
苏险盯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会馆门内，脑袋仍旧随着折扇摇晃：“岁暮兄啊，岁暮兄，真希望你能见微知著，慧眼识人啊。”
……
屋内，日落将食盒摆在林生的桌上，而在另一张桌前温书的苏安抬头同它打了声招呼：“沈公子好。”
日落手上一顿，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他句：“嗯，你也好。”
林生落后了几步才走进屋中，苏安一见他，顿时从书中抬起了脸，冷声问道：“你今日又是同那苏险一块去拜会高官了？”
林生望着他的冷脸，也不回话，只是久久地出神着。
“林公子？”日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它看不懂林生脸上的神色，但却不愿他望着苏安发呆，便伸出手推了推他。
林生被摇晃了一阵才回过神来，他低下头，避开苏安发凉的目光：“我，我只是跟着去请大人们点拨我文章一二……”
这事的确如林生所说，日落也在郑大人府上亲眼见证，便帮腔道：“林公子的确是这样的，你凭什么凶他！？”
苏安拧起眉：“沈公子你不懂这其中道理。”
日落叉着腰挡在了林生身前，理直气壮：“我哪里不懂了？再说旁人都能去，凭什么林公子不能，也没见你去说别人啊！”
苏安放下了手中的书，叹气道：“别人与我何干，若不是我初见林兄之时，一番交谈知他胸中丘壑。后又见过他所作文章，别有一番见地，实在是不忍他文章失了自己风骨，行为落人口舌，才会如此相劝。”
日落听出他话语中的诚挚，侧过头去看林生，心里想着书生必是有苦衷吧。
林生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神色。日落思忖片刻，小声劝道：“你不是最怕别人说你攀附权贵么？要不还是别去了？”
林生掀起眼皮，看向他们，一字一顿道：“……在你们心中，我就是这种人？”
苏安缓缓摇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着：“瓜田李下，难堵众人悠悠之口，我只是望你谨慎为上。”
日落知道郑大人那边打算肃清科举风气的事，但它又不能把这件事透露给旁人，便难得没和苏安唱反调，附和道：“林公子，我听人讲过三人成虎和众口铄金的故事，苏安他所说并非没有道理。”
林生看着两人论调一致，眼里的光渐渐冷了下来，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气：“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我因你们两三句话便不去了，这在其他举子心中才坐实了我行事作风有鬼！”
他撂下这句，转身走出屋子。
“林公子！”日落追了上去，伸手拉住了林生胳膊，它生怕用力会伤到对方，却没想到林生脚步不停，手上还用力地将它手撇了下来。
日落眉间微蹙，捂着手掌佯装被人弄疼，眼角瞬间蓄出泪光，眼里朦朦胧胧覆上了一层水雾。
它朝着书生轻声呼痛，可林生头也不回地迈进另一间屋里。
‘咔哒’一声，木门在日落眼前无情地合上。
日落呆在原地，这装可怜的办法怎么就不管用了呢？
自这日起，它再去同省会馆中寻林生，都只看到苏安孤孤单单一人在屋内温书。
一次两次就算了，日子一久，日落便忍不住朝苏安打听林生去向：“林公子去哪了？”
苏安背对着它摇了摇头，视线虚虚落在书上：“不知。”
日落的舌尖轻轻舔过唇瓣，思索着还能找谁去打听，片刻后，他将手中食盒放在了苏安桌角，叮嘱道：“那等林公子回来，你让他尝一尝我新做的点心。”
苏安抿着唇，忍不住侧过头问它：“值得吗？”
日落没懂，只是警惕地看向苏安：“这是给林公子的哦，你可不许偷吃啊。”
苏安看着日落，目光沉沉。他静默半晌，点了点头，日落这才放心离开。
……
入冬之后，京城中的各种聚会宴请愈发频繁。
听闻一富商于京中兰园设诗会，以兰花初绽为名，邀请各地举子赏花赋诗。
林生提前多日整理文稿，他将自己精心撰写的策论、诗词皆誊抄在宣纸之上。
待到诗会之日，他还特意换了一身干净青裳，揣上叠得整齐的文稿，没同苏安打一声招呼，便推门而出。
苏安沉默不语，看着林生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兰园水榭临水而建，其内摆放的案几错落有致。
席间众人三三两两闲谈，少不得推杯换盏，唯林生孤身一人坐于末席。他面色沉静，举止不卑不亢，与他人话语间谈及的富贵功名，格格不入。
一名出身官宦的举子瞥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了几分鄙夷，随后又转过头，与同座之人交谈：“听闻李学士最近一改往日喜欢的浮靡辞藻，反倒是推崇上了简练务实的文风，也不知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确有其事。”
与他同座的也是出身官宦的举子，家中还正好有位翰林学士：“王兄你不会是听到李学士夸赞了那潘崇的文章，才有此一问吧？”
“李学士家贫，而翰林院那地方，若是不做些……是没什么来钱的路子的。”举子刻意压低了声音，“潘崇那日拜访李学士，抬了几箱的东西进门。他还极会做人，压根没提那些勾当半句，只让学士点评了他文章几句，并放来风声。”
王举人诧异：“你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那举人笑道：“我那翰林院的叔叔说这几日李学士可是愁眉不展，一张老脸快苦成了老倭瓜。”
“我叔叔不过关心了他几句，李学士便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一边还叹息着他那一辈子的清誉。”
王举人好笑道：“若是真想护住名声，把几箱子的东西丢出去便好，何须这般苦恼。”
举人摇头：“李学士的结发妻病重，那箱子里的可是救命的药。”
王举人一声叹气，两人一抬酒杯，饮下一口清酒，换了个话题。一旁偷听的举子们这才重新有了和他人交谈的心思。
而办宴的富商姗姗来迟，他落座于主位，举杯正想说词，一下人就匆忙赶来，附在他耳边低语。
富商脸上一僵，撩袍起身，冲向园外。
众人不明就里，席间交谈之声渐息。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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