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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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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把报告直接给吴锦承,我让温清来把我送到了叶荣家,随后让她开车把晋辞华送到熟人的酒店住上。
叶荣的家,两个字形容就是“清平”,平静的平。总务的家再节约总也不至于“清贫”,若你真看到哪家做大官的家里头是一片贫寒,那难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来给我开门的是他们家的管家,叶荣确实是个老时候当官的,跟我父亲一样喜欢在家里按个管家。来之前,我就用监督局的座机给叶荣打过电话,他也不至于猝不及防。
他的品味不错,院子是古色古香的,四方的庭院里种了棵罗汉松,年数应该不长,但长势很好。管家一路把我送到他的书房。
开了门,叶荣不像别的人,知道在等客的时候做点别的事儿,好让见面不太尴尬。他倒好直溜溜地就站在门口,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圆圆地瞪着。我觉着他身体指定是不大好,实在太瘦,穿着一身丝质的薄衣服,整个人好像个骨头架子,竟比我的身形还小点。
管家退出去,替我们闭上了门,屋内点的灯不多,都是一小盏一小盏。他自顾自地坐到一旁会客用的茶桌前,顺手把我们原本站着那个位置的灯关了,改开另一边的。
我跟着他坐下,才看到茶桌上没有茶,摆着的茶壶、茶杯都落灰了。
“我一般不让人来家里。”
叶荣不喜欢我。
这是个公开的秘密——那就谈不上秘密了,这就是公开的。
原因也很简单,叶荣算是为数不多,凭自己实力留在吴锦承身边的人,他工作努力、兢兢业业,你几乎看不到他玩乐,他今年四十七岁,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所以他格外讨厌我这样的人,我家里世代做官,从我进入官场到坐到总宪这个位置,每一步都是我父亲算好的。
和国成立的时候,我刚十七,父亲让认识的人——也就是经济系的王教授写了推荐信把我送进去。那时候,我虽然还在读书,但名字已经挂在了审计署副主任的位置上,等我读完五年的学制,我已经坐到了审计署署长的位置。而为了防止吴锦承心生疑虑,父亲在我毕业后当年就提交了辞呈,辞去了总宪职位。
我把那份由晋辞华写成的报告递到叶荣面前,叶荣当即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眼镜读了起来。
“您之前同我提的大学招录弊政、资源不均衡问题。那时候我不屑一顾,但现在觉得真是个问题。”
叶荣没回我,皱着的眉终于在读完那份报告后舒展开来。他面色依然严肃,但语调明显高了些:“这谁写的?”
“那个写大学生之死的记者。”
叶荣听完这话面色一沉,鼻子发出“哼”的一声,他显然把对我的偏见,一起带给了晋辞华。
我知道他会这样,便又递上了晋辞华的生平简介,把温清来同我讲的故事又讲了一遍。叶荣将信将疑,但面色和缓不少。
“我早跟你说过了,这样有才华的人,就被埋没了!”
“是。”我点了点头,“其实大学这样的形式,夫正朝就基本如此了,怎么如今倒......”
“哼。”叶荣冷哼一声,“夫正朝不是人人读得起书。现如今鼓励办学,穷人也有机会去识字、去读书,也就多了许多有才华又贫穷又没门道的人。读书的时候,以为只要学了,未来都会好,结果谁想到穷人是新脑子,制度是老制度。”
我点了点头,指着报告问他:“这份报告呈上去,吴总领会管吗?”
叶荣摆了摆手,他先点了点署名:“这个人,吴总领烦都来不及。当然啊!我知道办报是你和吴总领一起要干的。但是先是小报倒逼□□,又是写报告倒逼办学,吴总领不会没脑子到这种程度。”
“那依您看?”
“首先署名得改,你自己看,换个谁的名字上去。然后......”叶荣纠结地停了下来,我知道他不想用任何手段提醒吴锦承,但要让吴锦承拍板,就不得不让针扎在他身上。
但此刻我有主意也不能说,我得等,叶荣嘴巴念念有词,翻着白眼算日子。我知道,他想干干净净地等11月的联席会议,让各个地方自己提,但那样得等两个月,而且那样吴锦承不会重视,拖拖拉拉地兴许一年都未必能搞好。
“等联席会议吧。”他还是这样说,不出意料。
我没有说出我的顾虑,只是装作认同地点了点头,随意聊了两句,便道别出了门。
等我走出他家,温清来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我坐上车、半阖上眼睛。
“回家。明天早上安排我和地方部部长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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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地方部部长徐巧就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略有些毛躁,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塌着腰、伸着脖子。
我跟她寒暄了几句,她显然不大习惯,只会一个劲儿的干笑,或是干巴巴地回上一句不好接话的话。于是我也只能放弃寒暄,单刀直入地问她:
“你们地方部有没有什么做事机灵的人?”
“机灵的?这我不大确定......”她张着嘴琢磨,最后摇了摇头,“地方部的事儿多,真要说精,还真不知道哪个精......”
我点了点头,本就没指望她能答上来,只能故作可惜地说:“也是,我上回去你们部门一次,那真是忙得不可开胶。”
徐部长点了点头,她显然连我去过都不知道。
“行了,既然这样,那您就快回去接着忙吧!”
徐巧连连点头,尽管我把她叫来和让她走,都显得格外没头没尾,但她却不介意,眼里只有对能回去接着工作的欣喜。
送走了徐部长,我便回办公室等着,不出十三分钟,蒋幼便来了。这便是我约见徐部长的目的,好让我和蒋幼的见面更合情合理。
我提前通知蒋幼让她在徐部长回到办公室三分钟后,到我这儿来。
我没有废话,在她坐下后,就把晋辞华写的那份报告推了过去,又递上一张纸、一支笔。
“誊抄一份,把署名改成自己的。”
蒋幼没有犹豫,拿起笔就写了起来。我看着她的发顶,心里不禁开始嘲笑王忠我,他把所有女人都当成小猫,却不知道女人也是人,胃口也是人的胃口。
不过也要感谢他,没有他把蒋幼饿瘦了,她就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但在地方部磨过,就会像她手上的老茧一样,坚硬、坚韧。
蒋幼的手速很快,不出半个钟,两大页纸就让她抄完了,尤其字迹也清晰。我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一双眼睛冒出光,炯炯地盯着我:“机会。”
“不怕我坑你?”
“您会特意让徐部长来一趟,就已经是在保护我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纸收了回来,又将一份与地方部相关的法案递了过去。
“抄一份这个,带回去。跟你们徐部长说,是温清来叫你来把这份抄好带给她的。”
蒋幼低下头又开始誊写,趁着她誊写,我问她,刚刚抄那份报告的时候,往心里记了吗?
她点头。
“我要你不论谁问你,这些结论都像你得出来的一样,明白了吗?”
“肯定。这不就是我写的吗?”她说完抬头与我相视一笑。
等到临近中午,我和温清来带着打包好的饭菜去找晋辞华。
他又是一副饿死鬼的样子,狼吞虎咽到一半,才注意到我坐在他对面,一脸凝重。
“怎么了?”他愣愣地问。
我叹了口气,把叶荣的话重复给他听,当然我只说了用他的署名肯定无法通过的部分。
“唉,我也知道,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最看重署名。你写的东西、你的才华这些通通不能让大家知道,实在可惜......”我看他陷入沉默,眼神有些暗淡,便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看!干脆算了,等风头过了,再以你的署名递上去!我一定让你堂堂正正的!”
“别!”他慌忙制止,“立法才是要紧事。如果我一个人的牺牲,能换取更多公平......我乐意的!更何况不流血、不断头的,这算什么牺牲?和能得到的相比,这算什么呢?”
“你真这么想?”我认真地看着他。
晋辞华点了点头,但低下头时,难掩失望。
“唉,只是可惜你了,未来会有更多该读上大学的人上大学,能做好官的人做好官。只可惜你肯定是不能在国内读大学了......”我继续加码,让他的脖颈更低。
“害,大不了回望城接着教书,也算对得起自己......”
我放任我们之间陷入沉默,半晌后,我一拍手:“和国你读不了,为什么不出国呢?”
“钱......”
“我给你。”
“那边的考试......”
“我帮你打点。”
他讷讷地张着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别的问题。
“有什么问题,我都能替你解决。”
我说得无比真挚,以至于他的眼睛慢慢汇成一片光,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跪在地上,作势就要给我磕头。
我拉起他,一副惜才模样:“若是我真让你泯然众人,才是真正的遗憾。”
日子过得不顺的人,总是容易错估自己的价值,又抬高他人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