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何去何从 ...
-
日光从半开的窗子照在案台的香炉上，四处散落的稀碎光影中，白色的烟雾如穿了针的线，挑着就近的光斑缝合着，最后将针脚藏于半空中。
贺安将手中的碎玉一块又一块地摆在桌案上，大致拼凑出它原有的模样。
拼好了，她便就那么坐着，盯着桌上的玉佩不说话。
陈煜坐在一旁，指腹在杯盏上摩挲着，他看着垂眸的贺安一言不发。
两人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一个是憋着气，一个是心虚至极。
半晌，终是贺安开口道：“你...不是来寻你叔父的吗？”
“我...并非...陈煜...抱歉...”
尽管贺安并没有看着他，陈煜依旧觉得喉间发涩，吞吞吐吐间，脑袋已然乱至极。
无非就是坦白自己撒了谎，这本就是无错之举，却成了无措之举。
话落，他的眼神也从贺安脸上落入水中。
陈煜垂眸盯着杯中在茶水间打转的茶叶，心口剧烈的跳动令他不适。
“我知道。”
贺安抬眼，深深打量着眼眉低垂之人，“你同罗儿的话，我都听见了。”
“南平三皇子，苏煜，对吧？”
见他微微颔首应下，贺安向后一靠，轻笑两声道：“没想到，我这小小的酒楼，居然还住进来一位皇子，不知这两日，你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的，酒楼很好，伙计们都很好，掌柜的...也很好。”
“若是真有你说得那般好，那你跑什么？”贺安明知故问。
苏煜抬眸，见贺安正垂着眼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桌上的玉佩。
喉结滚动间，他咽下胸腔中翻腾起的酸涩，开口道：“怕，连累你们。”
贺安指尖一顿，闭眼压下心中烧得更旺了些的怒火，轻声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心系我们作甚啊。”
“若真是连累到我了，那也是我自讨苦吃，将你压在酒楼不放任你走，你何错之有?”
苏煜垂下眼睫，没有接话，问道：“长公主她...”
“你来得不巧，长公主她进宫了。”
贺安看向他，扯着嘴角笑道：“她昨个刚走，你今日便来了。”
“进宫？”
苏煜眉头轻蹙，抬眼间便毫无防备地撞入贺安浓墨般的双眸。
蝉鸣在此刻安静下来，林间似有穿堂风过，同时撩起两人额前碎发，檐下的银铃叮铃作响。
待香柱上的白烟找回最初的轨迹，廊角的银铃声响渐小，却依旧摇摆不定。
贺安的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苏煜也跟着没由来地扬起唇角，盛住笑意。
贺安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道：“马上便要立秋了，长公主为准备秋猎之事昨日便被接回宫中了，等她回来，也得大半个月后了。”
“你若是不急，等着也无妨。”
苏煜看着她，道：“你...”
“我怎的知晓此事？”贺安打断道，“那是因为我同这长公主也有几分交情，每年这个时间点，我都会过来帮她打理一下。”
“你要是着急见她，说不准我还能帮帮你。”
苏煜只觉贺安眼中的笑意在慢慢消失，但他依旧点头道：“此事是比较着急...”
秋猎可是制造意外的好时机，要是那长公主借此篡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无论怎样，他都得先见到长公主。
贺安看着陈煜眨了两下眼，随后移开眼神道：“行吧，我帮你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进宫的法子...”
“不一定要进宫的。”陈煜开口打断。
“若是要进宫，会不会有些太麻烦你了。”
“听你的意思是，我帮你将长公主约出来？”
贺安看向已经烧完半柱的安神香，只觉一阵头疼。
这人明知那长公主对他不安好心，怎么这么上赶着去见？！
她还真没见过，上赶着去当面首的皇子！
她这几日待他不好吗？！
为什么就那么着急去见这长公主，莫非是着急回南平?
“确有此意，若是不行，那我便再等候一番也可。”
陈煜终是将杯中茶水喝得见了底。
若是这长公主这番还是不愿见他，那便说明她对他已经是势在必得，眼下种种也不过是在玩弄他罢了。
况且这贺姑娘同长公主也有交情，说不准从贺姑娘将她捡回酒楼那日起，这长公主便已知晓了他的去向，那他再在这酒楼多待上数日，亦或是数月，都是无妨的。
更说不准，他在城外遇到的人也是那长公主准备的，而非皇叔为了在半路将他除掉，再借此嫁祸给北宁，和平已久的两国便能找到开战的机会。
那这样一来，他身中的蛊毒也有了原有，怕他同这长公主合谋，更可通过这蛊毒来控制他，以此控制长公主。
但可惜他这足智多谋的皇叔算漏了几处，一是他身上的蛊毒一入京城便被解掉了，二来这长公主并非像在南平那般，对他甚是中意。
在这长公主眼中，他现下就像是一个玩物那般，在她精心设计的牢笼中，像只无头苍蝇般找着逃走的出口。
“再等候一番？”
贺安轻笑两声，帮苏煜添满茶，道：“你在这城中无去无从，再加上你这身份，你要到哪去？”
苏煜的指尖在贺安手背上轻点一下，轻声道：“我也并非，无去无从。”
贺安眉尾一挑，笑道：“这是，又想让我将你捡回去啊，皇子殿下？”
迎着贺安打趣的目光，苏煜点点头。
“我不要。”
贺安拒绝得很果断，“虽然我同有些世家贵族有交情，但也不会引火烧身。”
“把你带回酒楼，未免有些太不安全了。”
苏煜轻抿唇角，指尖轻轻攥住贺安的衣袖，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盯着贺安。
“真的...不行吗？”
“你也说了，我在这城中无去无从。”说着，他拽着衣袖轻扯两下，眼眶中的泪水要掉不掉，“我只...认得你。”
贺安只觉心口一紧，自己不过是开个玩笑，便轻易将人逼到了这番地步。
这下，自己要是再不答应，这位小皇子便真要哭给自己看了。
她叹口气道：“捡，我捡便是了。”
话落，贺安拽了拽被苏煜紧抓的衣袖，见他不松，便问道：“又怎么了？”
“我想进灶房。”
贺安一下便被气笑了，她抬手，在苏煜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轻点几下，道：“你一个皇子，怎么就这么想进灶房？”
“那我现在身上的伤都好了，我能去厅堂打杂。”
“你会打算盘吗？”贺安问道。
苏煜立马知晓贺安是什么意思，点头道：“会，我还会记账。”
“那行，回去后你跟着我便成。省得把你安排在别的地方，出了什么闪失，我也不好跟长公主交代。”
“还是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吧。”
贺安在他手背上又点了两下，笑道：“还不松开？”
“抱歉...”
苏煜连忙将手中的衣物松开，顺便将被抓皱的地方抚平。
“这次怎么不说谢我了？”贺安笑问。
苏煜的耳尖在日光中染上绯色，“贺姑娘不是说过，道谢谁都会说，还不如做点实际的。”
“那你要做什么，说来让我听听？”
苏煜摇头道：“这个，暂且先不告诉你。等过些时日，我自然会告知你。”
“哎，最讨厌你们这些卖关子的人了，同那些说话说一半的有什么区别？”
贺安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你怕不是，要写一本医书送给我吧？”
苏煜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你想要？”
“想要。”贺安认真应道。
前世她跟在苏煜身边也只是浅浅学了一些皮毛，重生后也只是看着北宁的医术学了些。
但她觉得这些医书，都没有她在苏煜府上看得那些写得通俗易懂，又类型齐全。
苏煜的字很好认，她见过边记住了。
所以想知晓这些医书都出自谁手，并不难。
看着贺安灵动的眼眸，苏煜笑了笑：“虽然并不是此物，但贺姑娘想要，送你便是了。”
只是他还没开心多久，便觉心口发慌，身体发凉，眼前的景物正慢慢褪色。
待他想要发出声响时，已经来不及了。
天旋地转间，苏煜倒入一人怀中。
他知晓那是贺安，接着他便感到自己被拦腰抱起，就像那日她带他从牢狱中出来那般，心跳声在耳畔无限放大开来。
贺安将苏煜放在旁屋的榻子上，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胡乱贴在脸上的碎发，皱眉道：“你怎的没吃些东西再来？”
那长公主在他心中这般要紧吗？！
比身体还要紧？！
贺安知道苏煜现下没有力气说话，便只能压下怒气，开口道：“我去给你弄些吃的，你先在这里休息一番吧。”
话落，她转身离去。
苏煜躺在榻上，看着贺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缓缓闭上了眼眸。
忽而一阵开门的巨响又将他吵醒，他抬眼看去，正是在石阶上将他拦下来的那位小丫头。
那丫头拉着一个木凳，气势汹汹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番，最后开口道：“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是怎么入了长公主的眼的？”
“我听闻你们南平有种叫蛊虫的东西，可以用来操控别人。”
“莫不是，你偷偷往长公主身上下了蛊虫吧？”
苏煜听着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现下没有力气说话，只能闭上眼去，不再管这位聒噪又无理的丫头，心中盼着贺姑娘能快些过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