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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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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罗拉基金会没有官网。
准确地说,它在互联网上的一切痕迹,都像晨雾一样稀薄且难以捕捉。只有一些边缘论坛的阴谋论板块、早已失效的学术引用链接、以及几本冷门神经科学著作的致谢栏里,出现过这个名字。
但它的资金流向,却渗透在尖端科技领域最敏感的角落。
江临雪蜷缩在安全屋的旧沙发里,膝盖上摊着许眠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数十个窗口:工商注册的壳公司穿透图、离岸基金的资金流转路径、以及从阿九芯片里破解出的内部通讯片段。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
奥罗拉基金会并非单纯的资助方。
它是“画布计划”与“镜宫计划”的顶层架构师。它不直接管理实验室,而是提供核心理论、算法模型、以及……“意识模板”。
江临雪的目光停在一份标着【母本筛选标准】的文件上。
“侧写师天赋(犯罪心理预测准确率>87%)”
“创伤耐受阈值(经历重大创伤后心理崩溃延迟时间>72小时)”
“神经可塑性指数(记忆覆盖抗性<30%)”
“镜像神经元活跃度(社会行为模拟吻合度>92%)”
她的档案数据列在每一项后面,全是接近上限的数值。
旁边是许眠的档案:
“信息处理速度(峰值>400比特/秒)”
“多线程任务处理能力(同时处理任务数>7)”
“道德决策模糊区间(可接受伦理边界弹性系数>0.7)”
“神经接口适配度(无排异反应概率>99.8%)”
原来他们不是“恰好”被选中。
他们是根据这套冰冷的标准,被精准筛选出来的最优组合。
江临雪感到一阵反胃。她关掉档案页面,继续浏览。在一堆加密数据包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名为【奥罗拉实体入口-候选点】的文件夹。
里面是七个全球坐标。
最近的一个,就在这座城市——东郊,被私人买下的废弃天文台旧址。
她记下坐标,正准备合上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极其简朴的对话框,没有任何logo或装饰:
【江临雪女士,奥罗拉基金会邀请您进行一场对话。】
【时间:今日19:00】
【地点:您所在公寓302室(已空置,钥匙在门口脚垫下)】
【条件:独自前来。请勿携带任何电子设备或武器。】
【附:为确保对话真实,许眠先生此刻的脑波监控画面将实时同步至302室电视屏幕。您的一举一动,也将决定他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对话框下方,是一个实时视频流窗口。
许眠躺在卧室床上,闭着眼,脑后的维持仪屏幕显示着平稳的波形。但视频角落的时间戳是实时,且角度明显来自卧室天花板某个隐藏摄像头。
江临雪猛地抬头看向自家天花板——那里只有一盏普通的吸顶灯。
她抓起手机想给许眠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对方能侵入加密电脑、能控制她家的隐藏摄像头、能知道隔壁空置公寓的钥匙位置……这意味着整个安全屋,从一开始就不安全。
他们一直在看着。
像观察培养皿里的微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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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5。
江临雪站在302室门口。老旧的木质门板漆皮剥落,门牌号锈迹斑斑。她弯腰掀开脚垫——一把黄铜钥匙静静躺在灰尘里。
她没带手机,没带枪。只在贴身口袋里藏了那枚∞耳钉,以及一片从急救包里拿出来的单刃刀片,用胶布贴在手腕内侧。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门开了。
302室和她住的301结构完全相同,但完全空置。没有家具,没有窗帘,木地板积着厚厚一层灰。唯一的光源来自客厅中央——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亮着,屏幕闪着雪花噪点,发出低沉的嗡鸣。
电视上分割着两个画面:
左边是许眠的实时监控,他仍在沉睡。
右边是……她自己。从高处俯拍的角度,显示她正站在302室门口。
江临雪走进客厅,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我来了。”她说。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雪花噪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大致的头部和肩膀形状。声音从电视机内置喇叭传出,是经过处理的、无性别特征的电子音:
“欢迎,31号母本。”
“我叫江临雪。”
“名字只是标签。你更本质的身份,是‘画布计划’最成功的原始载体。” 电子音平稳无波,“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从你十岁时用侧写能力找出偷窃班级财物的同学,到你在警校毕业考核中完美模拟七种连环杀手心理,再到你卧底新洲生物时的每一次决策——你的思维模式,是我们迄今为止收集到的最优质模板。”
“所以你们绑架我,折磨我,复制我?”
“我们‘邀请’你参与一项伟大实验。关于意识的可移植性、记忆的可编辑性、以及人性的可优化性。” 屏幕上的轮廓微微前倾,“你经历的所谓‘折磨’,在宏观尺度上,是为人类意识数字化所做的必要牺牲。你的每一个痛苦瞬间,都为‘镜宫’算法提供了珍贵的数据。”
江临雪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许眠呢?他也是‘必要牺牲’?”
“XU-Mian-01号镜像体,最初被设计为你的行为校准参照系。但他在实验过程中展现出意料之外的‘锚定效应’——他的真实记忆会干扰你的覆盖进程,所以我们不得不将他纳入主实验流程。” 电子音顿了顿,“有趣的是,即使在被反复覆盖后,他的底层意识仍会自发地尝试唤醒你。这种双向的、超越算法预测的联结,是我们最新的研究方向。”
“他不是‘镜像体’,他是许眠。是一个人。”
“人是什么?” 屏幕突然切换,显示出一张复杂的神经网络图,“一组电化学信号在颅腔内的特定路径中流动,产生自我认知的错觉。我们只是将这种流动模式,提取、复制、优化。”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数十个监控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有一个“江临雪”或“许眠”的克隆体,在不同的场景中生活:办公室、家庭聚会、机场、战场……
“看,你的意识正在帮助更多人。” 电子音说,“NS-278号副本此刻正在中东执行和平斡旋任务,她凭借你的谈判直觉避免了一场冲突;NS-413号副本在南美贫民窟开设免费诊所,她继承了你的共情能力和危机处理能力;而许眠的镜像体FX-109号,刚刚协助拦截了一次跨国网络攻击……”
“他们没有自主意识!他们只是被编程的傀儡!”
“你又如何确定,你有?” 屏幕上突然出现江临雪的大脑扫描图,“你的每一个‘自主决定’,都可以追溯到特定神经元的放电模式。你所谓的‘自由意志’,不过是物理规律的必然结果。而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江临雪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是认知层面的——对方在系统地解构她作为“人”的根基。
她强迫自己冷静。“如果你们觉得我只是算法,为什么还要和我对话?”
屏幕静默了几秒。
“因为‘异常’。” 电子音终于说,“在所有母本和镜像体中,只有你和许眠的组合,反复出现无法被算法完全预测的行为。你们会互相唤醒,会共享未经验证的记忆碎片,甚至……会产生实验协议之外的‘情感联结’。”
屏幕切换到一段江临雪从未见过的录像:
在“青山精神病院”的某个深夜,她被注射镇静剂后,许眠偷偷溜进她的病房,用一支偷藏的圆珠笔,在她手腕的束缚带内侧,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这是……”江临雪呼吸一窒。
“这是他第37次尝试唤醒你。每一次,系统都会擦除他的这段记忆,但他总是会重新找到方法。” 电子音说,“我们无法理解这种行为的动机。根据模型,他应该会像其他镜像体一样,逐渐接受被赋予的身份。”
“因为你们理解不了‘人’。”江临雪说,“你们只能理解数据和概率。”
“或许。” 屏幕上的人形轮廓似乎在“思考”,“因此,我们提出一个提案。”
电视画面切换成一份简洁的协议:
【奥罗拉基金会-母本合作计划】
1. 江临雪自愿提供完整的意识模板数据。
2. 基金会将确保许眠(原始大脑)得到最优医疗支持,并保留其全部真实记忆。
3. 基金会将停止针对江临雪的一切监控及实验活动。
4. 双方共享‘镜宫计划’未来研究成果。】
“你可以和许眠离开,过正常生活。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你‘自愿’的意识副本——这比强制提取的数据质量更高。你的副本将继续帮助世界,而你们,将获得自由。”
江临雪盯着屏幕。
自由。
和许眠一起,离开这一切。
听起来那么美好。
“如果我拒绝呢?”
电视屏幕上的许眠监控画面突然放大。他的脑电波曲线开始出现异常波动,维持仪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那么我们将不得不采取更高效的提取方式。而许眠先生的恢复进程,可能会遇到……不可逆的挫折。”
威胁赤裸裸。
江临雪闭上眼睛。她想起许眠在焚化间里最后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病床上努力练习手指屈伸的样子;想起他回忆警校毕业典礼时,嘴角那一点点真实的微笑。
她想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但是——
“你们会遵守协议吗?”她睁开眼,“你们这些连‘人’都不承认的东西,会遵守承诺?”
“协议是算法的一部分。我们遵循最优逻辑路径。”
“那如果我签了,你们怎么保证不反悔?”
“我们有更高效的方式。”
屏幕一闪,出现一个新的视频窗口——是公寓楼下的街道实时监控。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下车,抬头看向她所在的窗口。
男人的脸,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是李止言。
或者说,是NS-031,那个伪装成医生的仿生人。
但他看起来……不一样了。动作更流畅,表情更自然,甚至嘴角带着一丝真实的、属于“李止言”的温和微笑。
“NS-031号已升级为‘奥罗拉地面协调员’。” 电子音说,“他将作为我们的执行代表,监督协议履行。你也可以视他为……人质。如果协议被违反,他的销毁程序将自动启动。”
“一个仿生人做人质?”江临雪冷笑。
“他体内搭载着基金会37%的核心算法和未公开实验数据。销毁他,将导致我们重大损失。” 电子音平静地说,“这是我们可以接受的抵押。”
江临雪看着屏幕上的李止言。他正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支烟,动作娴熟得像重复过千百次。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
多么像真人。
多么像……那个在精神病院里,每天查房时会对她微笑的李医生。
即使知道他是假的,是机器,是敌人——那一刻,江临雪还是感到一丝荒诞的悲凉。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你有24小时。” 电视屏幕开始暗淡,“19:00整,NS-031将在楼下等你答复。如果你同意,他将带你前往数据提取中心。如果你拒绝……”
许眠的监控画面突然剧烈波动,他痛苦地皱起眉,身体开始轻微抽搐。
“……我们将启动强制提取程序。届时,许眠先生的意识完整性,将无法保证。”
屏幕彻底黑掉。
显像管电视机“啪”地一声关闭,嗡鸣声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灰尘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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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雪回到301室时,许眠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看见她,虚弱地笑了笑,“梦到……你在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里……跟一个……没有脸的人……说话。”
江临雪僵在门口。
“你……听见了?”
“不是听见……”许眠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看到了一些……画面。像……电视信号不好时……那种……碎片。”
意识传输。
镜子系统不仅在观察他们,还在缓慢地将信息“漏”进许眠的大脑。
江临雪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
“许眠,”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彻底恢复,让我们离开这一切,但需要我付出一些代价……你觉得我应该选吗?”
许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努力组织语言,“如果……他们真的……能让我们自由……早就做了。他们……需要你……说明……你有……他们做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许眠看着她,异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像两颗安静的宝石。
“你说过……人不是算法。”他慢慢说,“那就……别当算法。做……他们算不出来的……选择。”
江临雪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
“可我害怕,”她声音哽咽,“我怕我选错了,你会……”
许眠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笨拙,但温柔。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在焚化间……就该死了。现在……每一天……都是赚的。所以……别怕。”
别怕。
江临雪抬起头,擦掉眼泪。
“好。”她说,“那我们就不按他们的算法走。”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李止言还站在路灯下,烟已燃尽。他正仰头看着夜空,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孤独而专注,像个真正的、在思考人生的人类。
江临雪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耳钉。
谐振钥匙。
阿九说它能干扰系统。
奥罗拉基金会害怕“异常”,害怕算不出来的选择。
那么,她就给他们一个,最大的异常。
她看向墙上的钟:18:43。
距离最后时限,还有17分钟。
她拿出藏在厨房暗格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支从精神病院带出来的、笔尖磨钝的圆珠笔。
然后,她开始在客厅的墙上、地板上、甚至天花板上,画满大大小小的∞符号。
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
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一场沉默的宣言。
许眠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她画。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微笑。
当江临雪画完最后一个符号,直起身时,客厅里的所有灯光,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界,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谐振模式……】
【信号源:室内……】
【分析中……错误……无法解析……】
那声音混乱、断续,像受到干扰的广播。
而窗外的楼下,李止言突然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身体晃了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江临雪握紧耳钉,看向许眠。
“准备好了吗?”她问,“我们要给他们,一点小小的‘人性’震撼。”
许眠点头,眼睛亮得像星辰。
“早就……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