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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江湖夜雨十年灯 ...

  •   除夕宴后,学宫诸生各自散去,迎来短暂的年假。

      卫峥将自己关在府中,终日闭门不出,偶尔被谢珩强拉出去喝酒,也是心不在焉。听闻近来已在收拾行装,预备开春后便启程北上投军。

      谢珩一如既往我行我素,流连花酒之地。不是今日在醉仙楼与人斗酒,便是明日去赌坊一掷千金。镇北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上门告状的人踏破。

      萧承懿愈发忙碌。开府后既要处理政务,又要应付各方试探。他府上的灯火总是亮到最晚才熄,案头奏章堆积如山。

      转眼便是元宵。

      这一日,萧承懿正难得忙里偷闲在学宫观澜阁温书,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卫峥匆匆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出事了!”

      萧承懿合上书卷:“何事?”

      “谢......谢世子他......”卫峥喘着气,“他被禁足了!”

      萧承懿眉头微蹙:“为何?”

      “听说是前几日在醉仙楼喝多了,他酒后失言,当众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话?”

      卫峥嘴唇动了动,面露几分难色:“说......说朝廷如今重文轻武,迟早要出大乱子。说‘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还说什么‘新政名为与民争利,实为与世家争利’ 。”

      萧承懿眸光一沉。

      “醉仙楼人多眼杂,他向来口无遮拦,但也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

      “不止如此。”卫峥犹豫片刻,忧心忡忡,“他还当众扬言说要去江湖上闯荡,再不回这乌烟瘴气的京城。老侯爷得知后勃然大怒,扬言要打断他的腿。”

      萧承懿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殿下……?”

      “我去侯府。”

      卫峥大惊:“这......这恐怕不妥吧?谢世子现在......”

      “无妨。”萧承懿淡淡道,“我只是去探望好友。”

      ……

      是夜三更时分。镇北侯府一处偏僻的院墙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墙而入,几个起落便隐入深沉的夜色中。

      镇北侯府的祠堂外,两名家丁抱着长矛守着,昏昏欲睡。

      窗户从内里反锁着。

      黑影从怀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顺着窗缝探入,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窗栓应声而开。

      他推窗翻入,动作行云流水,未带起一丝声响。

      祠堂内光线昏暗,唯有供桌上几支长明烛幽幽地燃着,映出满室牌位森然的轮廓。谢珩正背对窗口歪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抛一枚铜钱玩,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说了不吃,拿走。”

      “连酒也不喝?”

      谢珩猛地回头。“殿下?!”他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谢珩借着昏暗的烛光打量过去,见来人一身夜行衣,不由嗤一声:“殿下这身打扮,倒是与此地相得益彰。不知情的还以为您是来摸金盗墓的。”

      萧承懿不理会他的调侃,将酒壶与一包油纸裹着的酱牛肉搁在桌上,环视一圈这堪比牢房的屋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世子近来过得不甚舒心。”

      谢珩不置可否,哈哈大笑,接过酒壶猛灌一口:“痛快!”他被关在此处已有两日,每日只有清汤寡水,嘴里早已淡出个鸟来。

      萧承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我以为,世子素来聪慧,断不会做这等蠢事。”

      “彼此彼此。”谢珩抿了一口酒,眼风流转,“殿下不也一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对方并不接话,只静静地替他布菜斟酒。

      “说吧,殿下深夜到此,所为何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珩终于放下筷子,拿衣袖抹了把嘴,懒洋洋往身后的柱子一靠。

      “路过。”

      谢珩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殿下这借口,未免也太过敷衍了些。”

      “你不也是?”萧承懿反问,“醉仙楼那番话……”

      “谁知道呢?”谢珩耸肩,“或许我只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萧承懿深深看他一眼:“江湖之行,还去吗?”

      “去,当然去。”谢珩笑道,“这京城,我早待腻了。”

      两人沉默下来,谢珩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中的空酒杯,祠堂内一时只余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殿下如今在吏部大刀阔斧,裁汰冗员,整肃吏治,得罪的人可不少。”半晌,谢珩才终于悠悠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跳动的烛火上,语焉不详,“那些老家伙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已将你恨之入骨。偏你又是个油盐不进的,软硬不吃。”

      萧承懿眸光微动。

      “我不过是替殿下挡一挡风头罢了。”谢珩轻笑,“我这混世魔王的名声在外,闯个祸,惹个事,旁人也只当是意料之中。总好过让他们将矛头对准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我此番离京之心已决。与其被我爹绑去军营里吃沙子,倒不如借此机会让他对我彻底死了心。待风声过去,我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萧承懿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

      “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谢珩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只是殿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谢珩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殿下胸怀大志,欲澄清玉宇,重整朝纲,我自是钦佩。可这世道盘根错节,许多事并非黑白分明。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如今打算动的,是那些百年世家的根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萧承懿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残酒饮尽。

      “谢珩。”萧承懿忽然正色,“若有一日......”

      “打住!”谢珩抬手制止,“殿下,今夜只叙旧,不谈将来。你我就当还是学宫里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如何?”

      萧承懿深深看他一眼,终是点头:“好。”

      “这就对了!”谢珩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来来来,说说你府上那两位侧妃,可还称心?周家那小丫头,没给你添乱吧?”

      “都很好。”

      “啧,真是无趣。”谢珩撇嘴,“卫二那小子近日如何?还整日闷在府里练枪?”

      “嗯。”

      “这榆木疙瘩......为了个女人,至于吗?”

      “人各有志。”

      “也是。”

      “殿下,我这一走,怕是经年难归。卫二性子直,在军中难免吃亏。还望你......”

      “我明白。”

      简短的三字甫一出口,却让谢珩神色一松。两人对饮无言,元宵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天空。

      直到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萧承懿顺势起身。

      “殿下慢走,恕不远送。”谢珩晃了晃手中酒壶,笑道,“这酒不错,替我多谢掌柜。”

      萧承懿走到窗边,临行前忽又回头:“你当真......只是为了我?”

      谢珩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自然......不全是。”他止住笑,眼中一丝狡黠的光划过,“小爷我,亦有我的阳关道要走。殿下,咱们......后会有期了。”

      萧承懿转身欲走,忽听谢珩又在身后道:“殿下。”

      他回头。

      见对方眼中再无往日的嬉笑,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认真:“......珍重。”

      他微微颔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珩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世道,终究是要变的。”

      ......

      庆云二十七年,倒春寒凛冽,京城落了一场很大的雪。

      泮池结冰,红梅覆雪。

      有少年鲜衣怒马,打马过长街。

      亦有少年于陋巷之中,抬眼望见了天光。

      从此命运的丝线交缠,再难解开。

      直到很多年后,萧承懿或许还会回想起那日泮雍三杰雏形初具的蹴鞠场。那场比赛从未关乎胜负,那场大雪也并非真正的纯白。有人在此刻埋下恨的引信,有人悄然系上爱的死结。

      当他终于立于权力之巅,回望来时路,或许也会偶尔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场三人对饮,想起那杯入喉滚烫的酒,想起他少年时代最后的余温。

      原来青云之路,早在她出现那日就已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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