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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怕了 ...

  •   沈栖雁醒后便挪去了军营最西侧的偏帐,离江昱白的主帐隔了整座校场,日日只让小卒传些天象占卦的折子,再不肯露半分面。
      江昱白派苏衿寒送了三回汤药,皆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只附一句“国师谢将军挂心,身已无碍”。
      第七日晌午,雪停了,日头薄得像张纸,江昱白终究是捺不住,卸了甲,只穿件玄色锦袍,独自寻到了偏帐外。
      帐门没关严,留道细缝,他站在风里,听见里面传来轻咳,一声接一声,碎得像冰碴子,心尖跟着绞着疼。
      他抬手推帐,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帐内的咳嗽声骤然停了。
      沈栖雁正靠在榻上,披件月白夹袄,膝头摊着本星象卷,见他进来,指尖捏着的书页顿住,抬眼时,眼底无波无澜,只剩疏离,像看个寻常同僚。
      “将军怎的来了?”他声音还哑着,却刻意放得平缓,“主帐军务繁忙,将军该在那边坐镇。”
      江昱白立在帐中,脚边的毡毯沾着雪沫,融成一小片湿痕。
      他看着沈栖雁苍白的脸,看着他唇上未褪的淡青,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的咳疾,怎的还没好?”
      “旧疾罢了,不碍事。”沈栖雁垂眸,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星纹,不肯再看他,“劳将军记挂,折煞我了。”
      “折煞?”江昱白往前走了两步,帐内的药味混着沈栖雁身上淡淡的墨香,钻得他心口发闷,“沈栖雁,你非要这样?”
      他又喊了他的名字,不是国师,是沈栖雁,带着压抑的沉郁,撞在帐壁上,轻轻回响。
      沈栖雁的指尖猛地攥紧,书页被掐出一道折痕,却依旧没抬头:“将军慎言。臣是国师,君是镇北将军,君臣有别,本就该是这样。”
      “君臣有别?”江昱白笑了,笑得自嘲,眼底却翻着红,“那之前的事情…沈栖雁,这些,也是君臣有别?”
      沈栖雁的肩膀颤了颤,垂着的眼睫上凝了湿意,却硬是没让泪落下来。
      他想起那日昏迷前,帐门口的瓷瓶和狐裘,想起醒来后苏衿寒无意间说的“将军守了您一夜,甲上的雪都冻成了冰”,心口像被滚烫的烙铁烫着,酸涩得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软,半分都不能。
      “将军看错了,也听错了。”他抬眼,眼底的湿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一片冰冷,“想来是将军军务操劳,眼花耳鸣了。臣这里简陋,容不下将军,将军请回吧。”
      他说着,便要撑着榻边起身,想送他走,身子却晃了晃,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腰都弯了,手背捂在唇上,再抬时,指腹沾了一点猩红。
      江昱白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伸手想扶他,却被沈栖雁狠狠挥开。
      “别碰我!”沈栖雁的声音带着咳出来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昱白,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们之间,只能是君臣,不能有别的!你再这样,就是置我于不仁不义,置你自己于不忠不臣!”
      “不仁不义?不忠不臣?”江昱白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手背的那点红,眼底的红意更浓,“在你眼里,我们之间的那些日子,就只是君臣?你说北境的星子比京城亮,我说等北境安定,便带你去看江南的春……这些,都不算数了?”
      那些话,像一句句誓言,刻在彼此心底。
      沈栖雁怎么会忘?他日日念着,夜夜想着,念到心口发疼,想到辗转难眠。
      可越是念,越是痛,越是知道,那些话,终究只是一场梦。
      “是,不算数了。”沈栖雁咬着牙,一字一句,像在割自己的肉,“那是酒后胡言,当不得真。将军是盖世英雄,该配良将贤臣,守家国万里,不是困在儿女情长里,为一个无用的国师牵肠挂肚。”
      “无用的国师?”江昱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沈栖雁,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真的觉得自己无用?北境三次大战,皆是你观天象定进退,救了数万将士的性命,救了我江昱白的性命!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什么无用的国师,你是……”
      他的话没说完,却卡在了喉咙里,那句藏了三年的“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他怕说了,沈栖雁会更决绝,会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沈栖雁却像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连忙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将军住口!臣只是尽了国师的本分,不敢居功。将军若是再胡言,臣便只能奏请陛下,调回京城,从此再不来北境。”
      调回京城,从此再不来北境。
      这句话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江昱白的心里,疼得他连呼吸都滞了。
      他看着沈栖雁眼底的决绝,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他怕了,真的怕了。
      怕他真的一走了之,怕从此天南地北,再无相见的机会。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帐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帐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昱白的手缓缓垂落,指尖还留着想扶他的温度,心里的酸涩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沈栖雁,看着他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要装作冷漠的模样,看着他手背那点刺目的红,终究是松了口。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认命的疲惫,“我走。我不碰你,不扰你,不谈过往,只做君臣。”
      沈栖雁的睫毛颤了颤,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往里灌,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看着江昱白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说不出的落寞,看着他走到帐门口,手搭在门帘上,顿了顿,终究是没回头。
      帐帘被掀开,又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温度。
      沈栖雁撑着榻边,缓缓滑坐在地上,手背抵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嘴角的猩红,滴在月白的夹袄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
      他赢了,赢了自己的隐忍,赢了君臣的规矩,却输了心,输了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
      赢得了天下,也输了天下。
      而帐外的江昱白,立在风雪里,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的伤口早已结痂,却疼得比初时更甚。
      他抬头看着偏帐的窗,窗纸上映着沈栖雁单薄的身影,像一只被风雪困住的雁,孤苦无依。
      他想冲进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他不怕什么君臣有别,不怕什么流言蜚语,不怕什么皇帝猜忌,他只怕他难过,只怕他孤单,只怕他熬不过这北境的寒夜。
      可他不能。
      他只能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主帐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雪地里的脚印,深而沉,像刻在心上的一道道疤。
      风又大了起来,卷着雪粒,迷了眼,也迷了心。
      这北境的雪,好像永远都下不完,而他和沈栖雁之间的路,好像也永远都走不到头。
      只是往后,君臣相称,岁岁年年,遥遥相望,再无归期。
      江昱白走后,偏帐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烧裂木炭的轻响,混着沈栖雁压抑的咳声,一下下撞在帐壁上,闷得慌。
      他蜷在地上,月白夹袄沾了泪和血,冷意从背脊钻进来,冻得指尖发僵,却舍不得起身——这地上还留着江昱白方才站过的余温,淡得像错觉,却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小卒端着温好的汤药进来,见他这模样,吓得忙放下碗想扶:“国师,您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暖暖。”
      沈栖雁摆了摆手,撑着榻沿慢慢起身,扶着桌角站定,指尖抚过方才江昱白碰过的案几,那里还留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端起汤药,一口饮尽,苦涩的药味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这药是苏衿寒一早送来的,说是军医按着将军的吩咐改的方子,加了江南的蜜酿,能缓些苦味。
      他何尝不明白,江昱白的退让,不是认了君臣有别,是怕了他那句“调回京城”。
      原来生死不畏的将军也会怕啊…
      这日午后,匈奴的细作被擒,从其身上搜出密信,言明三日后将联合周边部族,夜袭雁回关粮草营。江昱白召众将议事,帐内坐得满满当当,却独独缺了一个该在的人——按规矩,国师当伴左右,观天象定吉凶,可沈栖雁没来,只让小卒送来了一张字条,寥寥数语:“夜观星象,三日夜吉位在西,宜布防,忌冒进。余皆遵将军令。”
      字迹清瘦,笔锋却硬,像极了他此刻的模样,事事周全,却处处疏离。
      江昱白捏着那张字条,指腹摩挲着纸边,指尖泛白。
      帐内众将议论纷纷,苏衿寒站在一旁,低声道:“将军,国师身子未愈,想来是实在撑不住。”
      “我知道。”江昱白的声音很沉,抬眼扫过帐内的舆图,指尖点在粮草营西侧,“就按国师所言,西向布防,留三成兵力伏于北侧,防其声东击西。”
      他没提一句要去请沈栖雁,也没提一句关心,只是部署军务时,下意识地将西侧的布防安排得最稳妥,那是离粮草营最远、最不易被战火波及的位置——他记得沈栖雁若来观阵,总爱站在西侧的土坡上,说那里视野好,风也稍缓。
      三日后入夜,月色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北境的风卷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沈栖雁终究还是来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斗篷,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立在西侧土坡的老槐树下,离军营的布防线隔着十来步,像个局外人。
      他没带桃木剑,也没穿法袍,只是揣着那枚鎏金怀表,指尖反复摩挲着表盖的刻字,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喊杀声,心脏跟着揪紧。
      他能看见那道银甲身影在阵前穿梭,长枪所指,所向披靡,可也看见数支冷箭朝着他的方向射去,看见他肩头的旧伤处,甲叶又被血浸红。
      “将军小心!”苏衿寒的喊声隔着风雪传来。
      沈栖雁的呼吸骤然停住,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斗篷的下摆被雪缠住,险些摔倒。
      他攥着怀表的手紧得发白,表壳硌着掌心,疼得他回神——他不能乱,不能慌,更不能上前,他是国师,是观阵的人,不是能冲上去替他挡箭的人。
      厮杀声渐烈,江昱白率着骑兵冲散了匈奴的阵型,却不料北侧还有伏兵,一支毒箭擦着他的腰侧划过,虽未深刺,却也划破了甲胄,渗出血来。
      他反手挑飞那放箭的匈奴兵,余光却瞥见西侧土坡上的那道灰色身影,正扶着老槐树剧烈咳嗽,连斗篷的帽子都震落了,露出苍白的脸,在火光里格外刺眼。
      江昱白的心头一紧,长枪一挥,逼退身前的敌人,对着苏衿寒喊:“守住阵脚!”话音未落,便提枪朝着土坡的方向冲去。
      风雪大,马蹄疾,他的银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沈栖雁抬眼看见他冲过来,瞳孔骤缩,转身想躲,却因咳疾未愈,脚步虚浮,被脚下的雪坑绊了一下,直直往后倒去。
      下一一瞬,他落入一个带着血腥味和寒气的怀抱里,银甲的冷硬硌着他的肩,可环着他腰的手臂却很稳,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沈栖雁,你不要命了?”江昱白的声音又急又怒,还带着喘,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明知这里危险,还来?还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沈栖雁埋在他的怀里,鼻尖蹭着他染血的甲胄,闻到熟悉的铁锈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药香,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推开,想说着“将军失礼”,可手臂却像灌了铅,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太久了,太久没有这样靠近他了,久到他快忘了被他抱着的温度。
      “说话!”江昱白捏着他的肩,轻轻晃了晃,语气里的怒色藏着后怕,“方才若我晚一步,你摔下去,后果你想过吗?”
      沈栖雁终于抬眼,眼底的泪还没擦干,睫毛上沾着雪粒,像落了霜。
      他看着江昱白的脸,眉骨上沾着血污,眼底的红还没褪去,下巴上有一道新的划伤,正渗着血。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来,想去碰那道伤口,却在快要触到的时候,猛地收了回来,攥成拳头。
      “将军逾矩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推开江昱白的怀抱,后退一步,重新拉上斗篷的帽子,遮住脸,“臣只是来观阵,既已见将军布防得当,臣这就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走得极快,像是在逃。
      江昱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环着他的手臂还留着他的温度,掌心却沾了一点湿意——是他的泪,蹭在了甲胄上,瞬间就冻成了冰。
      腰侧的伤口疼得厉害,可远不及心口的疼,那疼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将军!”苏衿寒追上来,见他站在雪地里发怔,忙道,“匈奴已退,粮草营无恙,只是我军折损了几个弟兄。”
      江昱白回过神,擦了擦脸上的血和雪,点了点头:“安排善后,伤兵送医,阵亡的弟兄登记在册,回京后奏请陛下抚恤。”他顿了顿,又道,“你去偏帐看看国师,送些伤药和暖炉,就说……是军医按规矩送的,与我无关。”
      苏衿寒看着他腰侧渗血的甲胄,又看了看沈栖雁消失的方向,心里发酸,却只能应道:“是。”
      苏衿寒到偏帐时,沈栖雁正坐在炉边,斗篷扔在一旁,月白的中衣领口沾着雪,他正用布巾擦着那枚鎏金怀表,动作轻柔,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见是苏衿寒,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恢复了疏离。
      “苏副将。”
      “国师。”苏衿寒将伤药和暖炉放在桌上,“军医说这伤药治划伤最好,暖炉也是新烧的,您暖暖身子。”
      沈栖雁的目光落在那瓶伤药上,瓶身的花纹他认得,是江昱白常用的那款,军中只有他有。他没动,只是淡淡道:“多谢苏统领,劳烦了。”
      苏衿寒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国师,将军他……腰侧中了毒箭,虽不深,却也疼得厉害,却还记挂着您,怕您摔着,怕您冻着……”
      “苏副将。”沈栖雁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将军是北境的支柱,心系麾下众人,臣只是其中之一,不必特殊。再者,君臣有别,这些话,以后不必再说了。”
      他的话说得绝,苏衿寒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叹了口气,躬身告退。
      帐内又只剩沈栖雁一人,他拿起那瓶伤药,指尖抚过瓶身的花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瓶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何尝不知道江昱白的疼,何尝不知道他的记挂,可越是知道,越是痛苦——他们之间,像隔着一道烧红的铁墙,他不敢靠近,怕烫了自己,更怕烧了他。
      深夜,江昱白回到主帐,卸了甲,腰侧的伤口被军医处理过,敷了药,缠了纱布,却依旧疼得厉害。
      他坐在炉边,拿起那枚沈栖雁遗落的鎏金怀表,打开表盖,齿轮还在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表盘背面的“雁归时,书尽意”刻痕,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苏衿寒进来回话,见他拿着怀表发怔,低声道:“将军,国师收了伤药和暖炉,只是……没说别的。”
      江昱白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将怀表攥得更紧,指腹摩挲着刻字。
      他知道,沈栖雁收了,就是还念着那一点情分,哪怕只是君臣的情分。
      日子就这么过着,雁回关的风雪时大时小,军营里的日子单调而紧张,练兵、布防、查探敌情,江昱白和沈栖雁,终究还是成了真正的君臣。
      议事时,沈栖雁会按时到场,站在帐侧,一言不发,只在江昱白问起时,淡淡道出天象吉凶,字字精准,却毫无温度;江昱白会按他的话部署军务,却也只在议事时与他说话,语气恭敬,称呼永远是“国师”,再无一句“沈栖雁”,更没有“沈时叙”。
      有时在营中偶遇,沈栖雁会侧身避让,低头行礼,江昱白会颔首回礼,两人擦肩而过,连目光都不会交汇,像两个从未相识的人。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擦肩而过的瞬间,心脏会骤然收紧,会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会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暖的过往。
      江昱白依旧会让军医按着沈栖雁的身子改方子,会让苏衿寒悄悄送些江南的蜜酿、暖炉、厚衣,却永远不会亲自露面;沈栖雁依旧会收下那些东西,会在夜观星象时,特意为江昱白占一卦平安,却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这日,京城来了圣旨,言明皇帝念北境苦寒,国师身弱,着令沈栖雁三日后回京,另派钦天监监正前来接替。
      圣旨传到偏帐时,沈栖雁正在看星象图,指尖捏着笔,闻言,笔杆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黑,像一颗落在心上的痣,擦不掉,抹不去。
      他以为自己会开心,以为自己会解脱,可真的接到圣旨时,心口却空得厉害,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往里灌,疼得他直咳嗽。
      三日后,回京的车马备妥,停在军营门口。
      沈栖雁没穿法袍,也没穿锦袍,只是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枚鎏金怀表。
      他没去主帐辞行,也没见江昱白,只是让小卒给苏衿寒留了一张字条,写着“臣沈栖雁,遵旨回京,北境诸事,皆赖将军,望将军安守疆土,护佑万民”。
      他走到军营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校场上,江昱白正率着士兵练兵,银甲在天光下泛着冷光,长枪挥舞,动作利落,只是背影,却比往常更挺拔,也更落寞。
      他知道,江昱白看见了他,因为那支长枪的动作,顿了一瞬。
      可他们都没动,都没说话,只是遥遥相望,隔着整座校场,隔着漫天风雪,隔着君臣有别,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沈栖雁转回头,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北境的风雪,也隔绝了那道银甲身影。
      他靠在车壁上,从布包里掏出那枚鎏金怀表,打开表盖,听着齿轮的咔哒声,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马车缓缓驶动,离雁回关越来越远,离江昱白越来越远。
      北境的风卷着雪粒,打在马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呜咽。
      校场上,江昱白收了长枪,站在风雪里,看着马车消失在天际,指尖攥得发白,掌心的怀表硌着伤口,疼得他几乎麻木。
      他没去追,也没去送,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风雪落满了肩头,像一层冰冷的铠甲。
      苏衿寒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国师走了。”
      江昱白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
      “那怀表……”
      “留着。”江昱白将怀表贴在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也是沈栖雁曾经靠过的地方,“留着就好。”
      雁归时,书尽意。
      可这只雁,终究是归了,却没来得及书尽那份意。
      从此,京城的宫墙里,多了一个清润疏离的国师,日日观星象,批奏折,眉眼间再也没有了笑意;北境的雁回关上,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将军,日日守疆土,练士兵,银甲上的血痕,落了又结,结了又落。
      他们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庙堂与江湖,隔着生离与死别,再无相见的机会。
      只是每个深夜,京城的国师府里,会有一枚鎏金怀表,在烛火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北境的将军帐里,也会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怀表,在风雪里,和着心跳,轻轻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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