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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雨东山 ...

  •   东山,廿日,午,雨。
      东山宫的钟敲响七次,甲子及众长老召集一千弟子。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天下兴亡,此刻就系在东山,系在他们身上了。末,最终决定,小年时,东山众投票定局。
      那副百福图已被裱好,挂在书架右侧,旁边是丁酉所作四君子的水墨丹青。其下青瓷花盆中养着一株兰草,被术法浸润着,在冬日里依旧开着。桌前白瓷茶具中一个粉彩的茶碗,是周瘦石所赠。书架上三五药典,几卷经文,一个香炉。一只几块花布拼的泥叫虎,两个拨浪鼓,几张剪花,有点突兀的放在那清幽的书架中,是镇子上小小的友人们的好意。几个草编的蚂蚱,是庚子生前带着戊辰兄妹三人出门弹琴时,随手从路边扯了草根编成哄孩子的。
      大雨,窗前风铃清脆几声铃响。戊辰关上窗,研墨铺纸写着镇上乡亲的春联。
      来寻戊辰的人,敲了门而无人应声,便只好在门前站上一会。听着风铃响清脆,最终只得转身回去。庚午讨厌这种躲避,而他们家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最让她厌恶的是自己也摆脱不了这种逃避。愈是面对亲近的人,这种感觉就尤为强烈。
      丁酉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离去时,他看到庚午。“这几日,你们多陪陪他。”他不畏惧死亡,而他不愿看到亲人的神情。
      庚午讨厌这种语气。就像庚子死前,人人劝着节哀顺变的语气,如出一辙。这是他们觉得戊辰必死而作出的宽慰。
      庚子之死,别人只说是伤病,或者说是气郁。庚午没有忘记葬礼上甲子的那副神情。当时出殡的宾客大多散去,只余下几个人讨论着几个孩子的去处。甲子看着灵位,很轻微的,一瞬而过的表情,冷漠与私欲藏在衣冠之下,一贯的笑容很快的掩埋了那神情。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一直缠着庚午。就像溺水的人遇见一根稻草,必须不顾一切的抓住。

      庚午直接去了后山墓地。上次去跟着东山桓趟过了庚辰庙的河,抄了近路。东山墓地的正门则是要沿着石阶走长长的一段路。一个祠,一个牌坊,此后便是东山家墓地。
      东山家,人生而满月,父母便在后山坟地为他种上一棵树,这棵树所在的地方,便是他死后葬身的地方。坟地里生长着各色草木,草木下埋葬着各色的人。
      地上铺着几块石头,算作道路。
      这墓穴多年未曾修缮,杂草丛生。比起死后的体面,东山更看重生前的辉煌。于是那些充作门面的老建筑多次翻新,而墓地则是凄惨落寞的多了。有人新死,便派弟子略略打扫出一条可供出殡的路。在那棵六十年的树木下掘个土坑,立上墓碑。吹吹打打从灵堂到了坟地,纸钱一扔,黄土一埋,此后与枯草为邻,与老鸦为伴。
      老人将死,新人方生。这边呜呜咽咽心碎肠断,那边的新生啼哭嘹亮得有些尖锐,这一生一死昭示着新一轮循环的开始。东山的月光照过一个又一个同样名姓的人,几百年前的名字,几百年后依旧存在。朝着山中唤一声名字,不知可收获多少人的回应,假如他们的灵魂还能留在东山的话。

      连日的大雨让土路变得泥泞,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草木腐烂的气味。有人说这是死亡的味道。
      庚子葬在一棵梧桐树下。十年前她跟着送葬的队伍来过一次,此后便再未来过。树干上斑驳的浅裂,坟前一个石板,落了一地纸钱。纸钱被雨水打湿,破碎在泥土中。
      墓碑上没有水渍。
      庚午将手覆上。墓碑内部有隐隐暗流涌动。
      庚午猛地抽回手,看向附近其他墓碑。在这瓢泼大雨下,整个墓地都是湿漉漉的,唯独庚子的墓碑干燥得还冒着些水蒸气。东山家的墓碑都是永宁镇的石匠刻的,石头从山中开采所得,不过是普通的石块。而这墓碑,何以内里有着如此大的灵脉。
      “为什么缩回手?你明明感知到了。”
      纸钱翩跹而起,化作滕玉的残影,牵着庚午的手再次放置墓碑之上。掌下,术阵的脉络一寸寸延展开,整个墓穴被密密麻麻的术阵包裹着。
      “云归岫教过你吧?锁灵阵。这还是庚辰的本领,拿锁灵阵来镇压邪祟,如今倒是用在了自家人身上。”滕玉轻笑两声,指尖划过墓碑,继续道:“死后灵魂被缚在这儿,被术阵一点点地消解掉,不得往生,不得轮回……真是残忍。”
      当年灵堂之上,甲子的神情有了解释。
      那么,甲子为何要这么做。
      滕玉叹了口气,紧接着道:“看,庚子被锁魂阵困在这,魂飞湮灭。而戊辰,他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东山众的手中,而这场集体的慈善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东山众不会都是甲子的群党。”
      “是啊,他们当然不可能全跟甲子一般。有些人会同情这生命的流逝,会提出异议。然后呢?甲子会暂且搁置,让这件事拖下去,无休止的拖下去。戊辰的性命暂且保全,而戊辰的处境该如何呢?行走东山,他能做到坦然承受众人的目光吗?这件事始终压在大家心头,时间长了,耐心会一点一滴地被耗尽,他们不会再去想事情最初是什么样子的,事情的焦点从甲子的人道与否转换为戊辰是去死还是不死的选择。大家会埋怨为什么他不肯善解人意地去死,这样大家都会轻松不是吗?他可以保全一个识大局的名声,大家都会记住他的牺牲,感念你的恩惠。倘若腆着脸靠着大家的善心而苟且的活下去,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吗。”
      “你是在煽风点火,我不明白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滕玉并不争辩。“恶人尚未除尽,而好人们也对此感到了厌倦,到那时候,集体的决议会怎么做,会怎么做呢。看,那儿就有两个东山弟子,在谈论着今早的大会。去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滕玉手指一点,杂乱的树枝向两边分散,漏出那边两个东山弟子的灰色道袍青腰巾。东山桓与东山珏在给乙酉掘坟墓。东山珏撑着伞,伞面遮着自己,只向东山桓有些许道义上的倾斜。东山桓用襻膊绑着衣服,举锄头刨着土坑,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脸上,衣服也满是泥巴。雨中的景未免有些寂寥,东山珏便时不时的跟东山桓说两句话,东山桓虽然累得筋疲力尽,但为了不拂师兄的面子,找着几句话回应。
      东山珏蹲在地上看着坑里的东山桓。“快些刨,这坟地邪门得很,我总觉得被鬼盯上了,心里发毛。乙酉长老就是在这儿撞了鬼。等乙酉死了,你说下一个长老会是谁,丁酉?家主不是带着他去了天禄阁?”
      东山桓一锄头下去,喘口气回道:“啊?家主不是说,仪式结束,就许戊辰大人进阁,接替乙酉长老的位置。”
      东山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抽离魂魄中的庚辰残魂,就如同把人全身筋脉抽出来,剪下其中一缕,我可不信他能活下来。家主那就是场面话。”
      “可是几个长老不是保证了吗?说会全力护法。”
      “他要是真进了阁,你觉得其他几个长老怎么想。一个十七岁的长老,让其他长老的面子往哪搁?”
      “可我还是觉得,我们修行是为了天下道义,找雍鼎也是为了天下道义,这道义不就是众生吗?戊辰大人不应该也在这众生之内吗?”
      “榆木脑袋,怪不得两年了你还没混上门内弟子。你猜为什么要有廿三日那个投票?长老表面上不说,内里的意思不就是,想让他去死吗,但自己又拉不下脸,就找了个体面点的办法。他的性命,于你我关系本就不大,但他死了,雍鼎就有着落了。到时候,咱东山成了天下门派的表率,你我身为东山弟子,不也跟着沾光?现在投票的时候积极些,在长老面前混个眼缘,日后有机会成了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多大的荣光!”
      东山桓继续刨着地,不再回话。
      东山珏摇了摇头道:“愚!我可告诉你,等三年之期一到,你再混不成门内,可就该收拾包袱下山去了!说实话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狠不下心投票,到时候就跟在我后面,我帮你一并投了就是。听到了没?”
      树枝重新合上。
      滕玉笑嫣嫣道:“这就是我们的东山,这就是我们的东山众议啊。不要将希望寄托于集体的慈善了,清醒过来吧,生路我已经向你指出。”
      纸钱咻得消散,委落泥土。

      庚子的梧桐树右边种着三颗小树,戊辰的青松,辛未的海棠树,和庚午的红梅。庚午走近梅花树旁,看着树枝上密密匝匝的花瓣,冬日寒雨中,这一抹绛色凄冷的立在天地灰白中。
      庚午手覆上树干,默念咒诀,花树燃烧。花瓣很快的蜷缩,明灭一瞬,化作赤焰中一点火星,树干发出些焦味。庚午推掌,加大火势。火焰将花树烧的干净,地上只余一点灰烬,雨很快的将这点灰尘碾入尘土。
      心中一阵抽痛,庚午抹去脸上的雨水,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东山六十年,五十八加庚子,还差庚辰。庚辰之死,庚午坚定地认为与甲子也脱不了干系。
      将这东山埋没的一切挖出,推翻甲子的道貌岸然。
      先祖庚辰葬在山顶,沿袭了庚辰名字的东山之人则同样的埋在墓地。七十五年前,老庚辰死时,新庚辰却胎死腹中,于是此后不再有庚辰这一支。庚午找到最后一个庚辰的坟墓。墓碑历经长年的风吹雨打,已经风化。庚午摸着开了裂的墓碑,平平无奇的石头,普普通通的坟墓,而棺材是衣冠冢。
      庚辰生在东山,长在东山,最后也死在东山,他的尸体不会去别处。
      庚午想到庚辰庙下的那个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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