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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山雨欲来 ...

  •   竹筒内卷奏表,木鸽口衔竹筒,扑棱着翅膀,朝着昭京方向远去了,不多时便彻底隐身于黑夜中。
      不知奏表此番能否达到应有的功效。
      而眼下没有时间去犹豫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现今重要之事,可归纳为三:
      其一,解救出金楼内被关押的百姓;其二,找到那被篡改掩藏起来的地契;其三,捉拿金山海等人,清缴青云城之事。
      据那夜秦娘子所言,金家将青云城外间这些事全权托给黄家去办,自己只等黄家孝敬上供。既如此,地契等物大概率便是在黄家了。黄三死讯已经通告给黄家,而黄家人并未再次露面,黄二的尸首还在仵作间停着。如今黄家是黄三当权,若不是彻底的绝情绝义,便是忙着筹备别的事而无暇他顾,甚至于连亲哥哥的尸首都来不及收。
      还真是着急,那便须比他们的动作还要快。
      至于金家……今日是金家大姐儿的寿辰,夜里设了宴席。为了这夜宴,金楼筹备多日。而金家全体出席此宴,足以见金家对这位姐儿的重视。而秦娘子说,为着庆贺生辰是为表面,往深里讲,今夜也算是金山海等人的践行宴。明日金山海便将同秦娘子,带着金家心腹,前去昭京。而在昭京,会有贵人庇护着金家站位脚跟再生根发芽。至于那位贵人是谁,秦娘子也不知底细,只知道是从南国来的贵人,权势自然是大得很。更重要的,金山海要在今夜逼着老家主退位,省的他在昭京忙前忙后,而青云城的老家主却作妖背刺。
      过了今夜,金山海便如同鱼从池塘进了大海,更难惩办。
      卯时。如今是卯时,木鸽酉时可归。
      到那时,朝廷的旨意便到了。
      奏表不过是给朝廷一个交代,为了心中那隐隐的希望。无论朝廷反响如何,都不会改变自己将要做的事。批准也好,禁止也罢,就算是追责也无妨,雷霆雨露先搁置一边,青云城这桩几十年的糊涂官司必须解决。尘埃落定之后,我自会接受我的结局。
      于是商议好,尹攸率兵前往黄家,查缴地契;庚午前去金楼,救出百姓。之后,两下汇合,届时人证物证俱在,缉拿金山海归案。

      却说粗眉毛红面皮那边,趁于娘子放了火,慌乱间东躲西藏,竟也逃出了杨肃之一行人的追捕。但青云城已经戒严,出不得城门,城内各条街上又都有官兵巡逻,倘若不作为,早晚会被逮住。到那时真就是功亏一篑。
      必不能束手待毙。
      暗巷角落,粗眉毛皱着眉头,显得眉毛更粗了些。他用手指在地上画出青云城的地图,点了个点,示意这是他们现在的位置。
      他又在府衙画了个圈儿。兴禾集第三日,他已经在城外布置好,只待刘婆子撞死后,即可一夫呼四者应,而绿官服等人的到来打破了计划,一下子耽搁到现在。
      前日进府衙,粗眉毛一路上悉心注意,对那儿的布局已有所了解。府衙防卫并不重,甚至可以算得上薄弱,不过两个守卫看守正门,大有机会。只待与城外那些兄弟会合,便可一鼓作气冲进衙门。而城门的防卫虽重,但着重防卫城外。若是自己这些人从内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会合一事自然也不在话下。
      到那时,杀狗官,夺地契,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粗眉毛等人的谋划很快便以失败告终。
      他们确实成功的打开了城东门,又成功的会合。而问题出现在目的的不统一。有些人认为,更主要的事是先救出自家亲人。而粗眉毛等人只想进府衙拿回地契,城东门失守,必须抓紧时间迅速攻进府衙,怎么能为别的事白白浪费时间。
      前者以田老头为首,后者以粗眉毛为首。更多的人诸如李二等,摇摆不定。
      于是意见分歧,在矛盾闹得更大之前,只好快刀斩乱麻。横竖有二三十人愿意跟着自己,剩下那些人,大多数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之类,愿意去便去吧,成不了什么气候。
      众人分道扬镳。粗眉毛率着一伙人去府衙,田老头跟着剩下那些人去金楼,去找亲人。
      偏偏不逢时,粗眉毛这伙人跟杨肃之撞了个正着。
      杨肃之将昨日抓捕的那些人抓回后一番审问,得知了粗眉毛等人的谋划。兼之巡逻的人传来消息,城东门有些动静。于是一招请君入瓮,将众人一网打尽。
      粗眉毛红面皮等人想硬碰硬,奈何杨肃之一行人数众多。退而求其次,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而后路被尽数堵断。
      纵然万般懊悔,终是被押回府衙,与昨日被捕的同伴作伴。
      粗眉毛等人虽被捉住,却并未供出另一伙人的下落。杨肃之清点人数,自然晓得人数少了不少,他下意识便想到尹攸。
      杨肃之只当尹攸送完信便能安分些,而眼下看来,尹攸看来并不指望那封信。利用那封信,他便不算先斩后奏,而是急奏速斩。若是朝廷定罪,他的罪责定然不会轻,而届时他想做的已经做完,他便不会再在意所谓的罪名。
      自寻死路。
      杨肃之皱眉,甩袖,快步去寻尹攸。

      杨肃之在院门口拦住尹攸。
      “你非去不可?”
      尹攸站在原地,答案写在脸上。
      “不要忘了你是正周的官!朝廷还未指示,你不可轻举妄动。”
      已经酉时。
      “没有时间了。”
      尹攸摘下官帽,置于石桌上。
      “葛苗他们说得对,苍天不见,我们只好自己去搏得自己的公理。”
      一些兵曹摘下袖章,跟在尹攸身后。
      尹攸一行人走出府衙大门。杨肃之沉默的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中。雪落在尹攸肩头,发间白苍苍一片。他的身形与记忆中的杨父清瘦的身形重合。
      此刻仿佛杨父站在杨肃之面前,看着杨肃之。
      尹攸最终离去。
      一步又一步。
      杨肃之恍若站在杨父墓前。故乡此刻是否正在经历同一场的风雪?那漫天风雪是否再次掩埋父亲那方矮矮的土丘?

      金山海操持着家宴。
      金河年纪大了,早已不管金家的事,一心只顾享福。将这些家事全权托付给金山海这个侄子,金河心里是不舒服的。他看得出金山海藏在眼底的欲望。混账东西。这是我的家产,你一个外人岂敢觊觎。
      但既然自己的亲儿子还在肚子里,还未长大,那便让金山海这小子再蹦跶几天。等他的好儿子出生了,他自有办法收拾他。
      金河不肯承认,其实金山海早已将势力渗透到金家的方方面面,就像那蓬草的根,地面上只有不起眼的一点,地面之下却盘虬纵横。他过于相信自己当年的威压,认为他只需抖抖威风,金家便都得匍匐在他脚下颤抖。
      十年前确实是这样。但那是十年前。他老了,而金山海正年轻。
      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他年青时十分明白,老了后却糊涂起来。
      金山海对他十分恭顺,金家依旧将他这个老家主奉在头顶。他隐约能看出些不对劲,但他不敢多想。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家主,他举起那杯酒,安慰自己:
      我还是我,还会是我。
      金江畏畏缩缩,在金河旁边赔笑陪酒。而金河对他爱答不理。金河乜斜着眼,拿眼角的余光瞥着金山海。看吧,你爹还是得在我面前赔笑,何况你。
      金山海敛眸,藏去眼底的蔑视。让这老头在自己的幻想中发疯去吧,横竖没两天好活了。金江也是个没气性的,拔掉牙和爪子的病虎,怕他作甚。
      金河的儿子快出生了,而家主名义上还是金河。自己不日就将启程去昭京,若是这段时间内他儿子生了下来,老东西难保不会发神经,硬要把家主之位留给他儿子。最后结果不会改变,下一任家主只会是他金山海,但他不想闹得那么难看。被垂死挣扎的疯狗咬一口,总归是不体面的。
      那便只好他出手,帮金河体面。他得维持名义上的父慈子孝。
      众人轮番的给金河敬酒,他也举起一杯酒,笑道:“家主,昭京御贡的XX酒,您可怜儿子的孝心,尝尝?”
      金河懒洋洋看向金山海,并不回应。
      我有我自己的亲儿子了,你这个外儿子就不要来凑热闹了。
      金山海脸上笑容不减。
      老东西想趁在位的最后这点时间,尽可能的耍威风。顺着他就是了,将死之人,与他生什么气。
      金河微微一笑,指着秦罗敷道:“你,来给我喂酒。”
      金山海手指收紧。
      金钿吃吃笑着,她手指绕着头发,饶有兴趣看着这几人的脸色。
      秦罗敷正瞥着底楼。那日与尹攸商议好,她会助他们进金楼,只是还不知道具体的时间。金楼这些人都集中在家宴这儿,楼下守卫稀疏,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那就好,那就好。
      乍一听到喊她,秦罗敷心下一惊,抬头发现,原来只是金河在发号施令,只是金钿在嘲讽,她松了一口气,起身去接酒。金山海握着酒杯不肯松手。秦罗敷捏捏金山海的手指,示意他放松下来。她举着酒杯走到金河面前笑道:
      “老家主,请喝酒。”
      金河笑着接过,却不松手。他牵着秦罗敷的手,凑到嘴边饮下酒。
      秦罗敷依旧垂眸笑着,笑的明媚。老色鬼,等你死了,我撬了你棺材板烧火,把你老骨头拖出来喂野狗。她笑着离席,倚着栏杆坐下,用湿帕子擦着手。在这儿可以看见楼下他们的情形。
      金钿跟着离席。她捋了捋头发,拿话刺秦罗敷:“有些人还真是天生下来的没皮没脸。”这话过于的幼稚,恶意显露的太明显,秦罗敷并未搭理。她还是望着底楼,想着自己的事。
      “你在看什么?”金钿一直没得到回应,皱眉顺着秦罗敷视线望去。
      “没什么。”秦罗敷挡住,敷衍道:“你这簪子,很漂亮呢。”她知道金钿反复的捋头发是为了什么。
      “那是自然,”金钿昂昂头,骄傲道:“我爹是家主,这天下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是我占第一份。”
      秦罗敷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熟悉的眼睛,本应在另一个人脸上闪耀的眼睛。不由得一阵反胃,她别过头,笑道:“嗯,老家主向来疼爱孩子,对姑娘更是心疼得紧,还给姑娘寻了一位乘龙快婿。婚期不远了吧,正巧小耀儿也快出生了,这可真是双喜临门。不知是小耀儿的满月宴先办,还是姑娘的婚宴先办呢?”
      金钿冷下脸,还未说出话,宴席上就传来一阵喧嚣。
      “家主年纪大了,天热又贪吃了这些凉东西,难免头晕。扶着他歇息去吧。”金山海指挥着人将金河架到侧屋休息。金钿匆匆回去,跟在金河身边尽孝心。
      秦罗敷收起笑。你们的宴席留在牢中去办吧。她倚着栏杆,看着楼顶的花灯出神。明日,明日会是怎样的呢。她感到自己仿佛是在梦中。楼下是揭竿而起的人们,楼上还在欢宴。哦,算不得欢宴,各怀鬼胎,勾心斗角。她等着,等着官兵来到,等着去她的江南。
      金山海来到秦罗敷面前,拉起她的手。
      他懒得再装孝子贤孙了。毒酒下了肚,金河毙命不过是日内的事。一切已成定局,等自己即位后就去昭京。那老东西只顾着逞能耍威风,将那毒酒不提防的喝了下去。他该感谢秦罗敷吗?可为什么心里堵得难受。为什么你要去给他喂酒,就算你拒绝,我也有别的办法让他喝下去。他有些恨秦罗敷,为什么能轻飘飘的就答应了。他又开始恨自己,是自己让秦罗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这都是拜他所赐。
      他握紧秦罗敷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秦罗敷是在自己手中,紧紧握着。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抓不住秦罗敷了。看着秦罗敷给金河喂酒,他在嫉妒,那条蛇在自己脑中嘶吼。到了昭京他又不得不一次次的面对这种情况,将秦罗敷推出去。他有些不想去昭京了。
      糊涂。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乱想。不可被琐事蔽眼,不可乱了自己的心神,不可坏了自己的大计。他要泼天的富贵,他要滔天的权势。他的欲望占据着绝对性的地位,别的东西只能让道。但他还是将秦罗敷规划在了自己的未来中。不碍事,不妨事的,他对自己说。一个人去实现那场宏大的愿望太孤独了,他想和秦罗敷一起去看。实现了一切,我陪你去江南。他对秦罗敷这样说,他对自己这样说。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假若秦罗敷挡住自己的路……
      睁开眼,他又是那个杀伐果断心思阴沉的金山海。
      秦罗敷松开他的手。
      为什么?他看着秦罗敷。
      秦罗敷借口道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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