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躺平却被读心后[大明]》天争青

4、004

　　今日这场对高拱的发难和围剿是张居正权衡许久才做出决定的。

　　他与高拱共事几十年，他们从国子监共事到裕王府讲学，曾都在徐阶麾下，曾都服务过阴晴不定、自私自利的嘉靖帝，曾都抛弃个人生死与严嵩一派做漫长的艰苦斗争，曾又合力对抗徐阶其余党李春芳、赵贞吉等人，破内阁空谈之风气。

　　多少个日夜，多少的苦闷，他们俩共谈：谈“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却不可不变”；谈空疏学风误国，要整治学风；谈破除进士特权……谈如何使大明朝万世昌盛、长治久安。

　　曾经他们惺惺相惜、肝胆相照，可他们还是走到了今日——争锋相对之日。

　　迎着高拱难以置信的目光，张居正缓缓低下了头。

　　明明他厌恶冯保的程度不亚于高拱，但他选择了与冯保合作，与李贵妃合作。

　　他觉得高拱太天真了。

　　高拱反对后宫干政，反对宦官干政，将权力牢牢掌控在内阁中，以为这样便能安心干事。
　　他太小看权力的魅力了。

　　李贵妃精明能干，工于心计，政治素养极高，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平庸的先帝对比下，李贵妃简直可以说是高手，主位年幼，她如何甘心？

　　冯保作为小皇帝的大伴，又深得李贵妃信任，在内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如何甘心被人一而再再而三轻视？

　　当李贵妃和冯保对高拱的忍耐到了极限时，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有太多的抱负，对大明未来有太多的设想，他想做的太多太多，太难太难，这些需要霸术，需要大权独揽，不需要内阁相互制约。

　　他坚信“大丈夫既以身许国，惟独揽大权方可毕其功”。

　　高拱性情刚直，不懂隐忍，四处树敌，难成大事。

　　他必须搬开他。

　　他为“共志者未能共权”而感叹，但他绝对不会后悔。

　　然而，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大明朝将亡于72年后，如此短命！

　　他低垂的目光落在那张稚嫩白皙的脸上，眼中满是惊惶。

　　“大胆！”

　　李贵妃呼吸急促，瞪大双眼怒喝一声。

　　还在咄咄逼人喋喋不休的宗亲们吓了一跳，以为李贵妃在呵斥他们，快速闭嘴。

　　“你是谁？”李贵妃伸出保养精致的手指，指着为小皇帝打扇的宫女。

　　嘈杂的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宣宝儿打扇的手也跟着停下，茫然望向李贵妃，下意识回：“我吗？”

　　【我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宫女啊！李贵妃难道失忆了吗？我都站这里多久了，现在才看到我？】

　　他们都听到了，也看到了，她没动嘴，却传出了声音。

　　也许是腹语，可又不像是，几位宗亲和国公茫然看着李贵妃，他们没听到小宫女的声音。

　　小皇帝朱翊钧：“母妃问你话，你好好回答。”
　　他怕母妃一气之下处罚这个仙子姐姐，连忙提点。

　　李贵妃意味深长看了眼小皇帝，朱翊钧心虚低头。

　　宣宝儿回神，按照木槿教给原身的礼仪，恭敬回话：“奴婢是宣宝儿，去年新进宫的宫女，今日才被孙海孙公公选过来，暂时在奉先殿茶水房侍奉。”

　　李贵妃沉默。

　　隆庆帝沉溺女色，宠幸了不少宫女，那些被宠幸过的宫女不适合再四处走动。可隆庆帝丝毫不满足，下令选秀入宫充当宫女，这些宫女还在尚仪司学入宫礼仪，不成想隆庆帝一命呜呼。

　　这个名叫宣宝儿的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新进宫的宫女，可神韵气质完全不像一个宫女。

　　而且，她为何知道大明朝将亡于72年后，真不是她胡言乱语吗？

　　李贵妃信神奉佛，对鬼神之说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原身叫宣宝儿，我也叫宣宝儿，奇怪的巧合。这是平行世界，还是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见李贵妃没说话，宣宝儿紧张得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完全不敢乱动，大脑却极度活跃，天马行空。

　　【史书中可没说李贵妃有乱杀无辜的变态嗜好，我的小命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没了吧？】

　　【史书记录李贵妃是宫中头号美人，果真名不虚传，真漂亮啊！】

　　【刚刚明明不是在攻击高拱吗？为什么忽然问起我来，难道我消极怠工被人发现了？一直扇扇子手真的好酸啊，我偷偷歇一歇不过分吧！】

　　【难道李贵妃以为我在勾引小皇帝？他还是个孩子啊！】

　　李贵妃听她心声越说越离谱，不得不打断：“你先起身，不用打扇了。”

　　“那奴婢退下？”宣宝儿手脚僵硬，试探着问。

　　李贵妃略一思忖，想到刚刚她说她暂时被安排在奉先殿茶水房，吩咐：“好。你告诉孙海，让他不要给你安排去处，本宫——”

　　她想等驱逐高拱一事结束后再盘问宣宝儿。

　　朱翊钧大着胆子要求：“母妃，儿臣想要宣宝儿来乾清宫伺候儿臣。”

　　宣宝儿不可思议看向小皇帝。

　　【我何德何能让小皇帝敢开口向他百依百顺的母妃要人？莫非我的系统是万人迷系统？我还以为它是个任务系统呢。】

　　冯保冷冷盯着宣宝儿，充满恶意。

　　宣宝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哦，是我想多了，不是万人迷系统。】

　　冯保不知道为何气氛一下子变得如此奇怪。

　　明明说好今日合力将高拱驱逐出京城，可被李贵妃忽然打断。

　　他以为有什么重要的原因，结果却仅仅只是问了问这小宫女的来历。

　　没想到一向胆小慎微、对自己恭敬有加的孙海，胆敢背着他先把人挑走了！

　　李贵妃和张居正承诺自己将会是司礼监掌印，还有四个司礼监执笔的位置，他一定要谨慎选择，只能是听话的人。

　　这个孙海，小心思太多，他不要！

　　被孙海选来的小宫女，算孙海的人，看起来也不是个机灵的，怎么可能让她留在万岁爷身边给自己添乱。

　　也不知道万岁爷今日是发什么疯，还是吃了豹子胆，敢伸手截李贵妃要的人。

　　走着瞧，恐怕他又要吃落挂，被李贵妃狠狠训斥一顿。

　　冯保不由得幸灾乐祸地想，一个贵妃娘，严苛刻薄；一个满嘴仁义道德张先生，不断施压，这皇帝当着还没自己自在。

　　左边的脸火辣辣的痛，刚刚万岁爷没拦着高拱打自己，下次一定找个由头向李贵妃告一状，让李贵妃惩治万岁爷一番，以报今日之仇。

　　瞟了一眼呆呆跪在自己旁边的高拱，冯保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添油加醋，一鼓作气将高拱摁死。

　　觉察到冯保不怀好意的目光，高拱冷笑，直直望向张居正，眼中充满嘲讽。

　　张居正脸上惊恐不减，怔怔地看着那小宫女。

　　高拱看出来小皇帝、李贵妃、张居正也听到了那小宫女心声。

　　看向一进来就病恹恹模样的高仪，这个自己一直以为站在自己一边的人，他一脸震惊。

　　陈皇后和几位宗亲国公一样茫然。

　　而身边这个卑鄙小人，还没搞清楚状况，还一门心思想着害自己。

　　高拱不着急说话，他承认他自命不凡，失了谨慎，轻信于人，但张居正、李贵妃比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

　　冯保被高拱眼中轻蔑刺痛。

　　再次开口：“万岁爷，二位娘娘，民间有句老话‘一次不忠，百次不容’，像高阁老这样的不忠不义之人，不驱逐出京城，别人只会以为万岁爷龙威不足，不足为惧。”

　　“正是如此，一次不忠，百次不容。”几位宗亲像复读机一样，重复冯保的话。

　　宣宝儿多看了几眼他们。

　　宣宝儿的心声实在太让人吃惊了，李贵妃一时恍惚，被冯保声音吓了一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宣宝儿最好留在自己身边。

　　张居正终于从惊惶中醒过来，似看出李贵妃想说的话，抢话道：“娘娘，不如如陛下所愿，让她留在陛下身边伺候？”

　　李贵妃看向张居正，张居正微微点头。

　　“也好。”李贵妃一时想不明白张居正为何同意让如此奇怪之人留在皇儿身边，但她相信张居正必有道理。

　　张居正快速做出判断，宣宝儿的心声几乎围绕着小皇帝，若要这神迹持续，获得更多信息，留在小皇帝身边无疑是最好选择。

　　而且，无端将一个小宫女提拔到李贵妃身边，太引人注目了。
　　小皇帝不同，他毕竟是小孩子，性情不定，别人虽会好奇，但不会过分关注。

　　小皇帝朱翊钧提着的一颗心落下：“多谢母妃！”

　　又看向宣宝儿，端着身子，肃然道：“你以后来乾清宫伺候朕，朕封你为三等宫女，直接听令于朕。”

　　冯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是……boss直聘！还坐火箭式升职！】

　　宣宝儿大喜，甜甜笑：“谢陛下！谢娘娘！奴婢一定好好干活！”

　　这些心声小皇帝朱翊钧听不懂，但不妨碍他感受到宣宝儿真心的喜悦，不由得也高兴起来。

　　李贵妃点头，“你先下去吧。”

　　宣宝儿告退，临走前看了几眼跪在地上的高拱。

　　【等着高拱回老家写四卷《病榻遗言》蛐蛐你们吧！】

　　宣宝儿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高拱到底如何被驱逐。

　　高拱是个实干家，她即便不想高拱被驱逐，她也没办法，她不会轻易开口暴露身份。

　　古代政治斗争多么残酷，只要上过学的人都知道，动不动抄家掉脑袋，甚至还有诛九族！

　　原身还有亲人，虽然他们对她不见得多好，但也不是她这个赝品霍霍他们的理由。

　　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工作才定下来。

　　别看内室几位大BOSS对她和颜悦色，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正如谁会在意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