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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可为善 关于行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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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姑的话像掠过耳畔的风,缑回并未当真。
待她回到温氏,只看见仆从们步履匆匆,目光交接处尽是压低的私语——“二公子又被夫人罚了。”
“难道他又去……”一个仆从的声音里带着恐惧,未竟的话悬在空气里。
缑回拦住一位面熟的老仆,有些无奈地问:“子禾又惹了什么事?”她以为,大概又是他素日里那些离经叛道的行径。如果他又像往常那般不着调,是该好好磨磨性子了。
老仆却仓促摇头,“这回……不同。”言罢便躬身疾走。
直到一天后,缑回还是没有看到温仲禾的影子,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什么惩罚要持续这么久?
左思右想,缑回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干脆起身准备去寻他。
穿过层层叠叠的廊庑,越走越是僻静,缑回最终停在一座孤零零的宗庙侧门前,门紧闭着,却有阴湿的寒气从缝隙里渗出来,混着陈旧香灰的气味。
“子禾?”缑回叩门,透过门缝中,只看见温仲禾支坐在墙角,头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他的状态极为不对劲,像一尊被遗弃的泥塑,气息微弱得几乎与宗庙里凝固的香灰同寂。他被关在了温氏的宗庙中,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
幸好她离开天庭前,带了很多治疗凡人的丹药,缑回赶紧拿出丹药从门缝递过去,“快把这个吃了。”
温仲禾听见声响,眼帘微抬,看见缑回后,那黯淡的眸子里掠过星火似的一点光,紧接着,那抹光暗淡下来。他极缓地摇了摇头,眼神空茫茫地望向别处——那是缑回曾在无数将死之人眼中见过的,一种彻底放弃的沉寂。
到底发生了什么?
缑回想了想,决定去找温夫人求情,对方正好也在宗庙。香烛明灭中,温夫人正长跪于西王母神像前,神情虔诚,背影挺直而孤峭。
缑回上前做了自我介绍,温夫人眉目清秀疏离,语气虽然有些冷淡但还算温和。
听到缑回的来意后,她沉默了很久,才徐徐道出背后的缘由,“我这个儿子,命格奇特,一旦做善事就会吸收亲近的人他人的福报,连累他人,使得他人不幸。”
缑回愣住,随即皱眉,在她了解的天下八十一种命格之中,并没有类似的命格,如果还能造成现在的情况,那就只有后天发生了什么事情造成的了。
温夫人继续说道,话中带着冷酷,仿佛所说的人并不是她的儿子,“女公子还是离他远一些为好,以免被牵连。”
虽然猜到发生了什么,但缑回还是说,“那也不能把人就这么关起来啊,他现在的状态极为不对,再关下去,他会死的。”
温夫人不为所动,“前些天他误打误撞救下一个孩童,我交代过他多次,出门在外切勿多管闲事,他却还是执迷不悟,这次必须要好好惩处。”
缑回看着眼前人拿定主意的样子,还想再劝说一二,刚上前两步,忽然察觉到在温夫人跪拜的高台之上,隐隐传来了熟悉的气息,随着她的离近,西王母雕像前放置的一个小盒子中突然散发出了光芒。
这个盒子颇为眼熟,缑回想了一下,这不是她平时炼完丹药后随手找来放置丹药木头盒子吗?
温夫人满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可是……仙人的丹药!”
缑回也有些懵,这个熟悉的气息……这不是她炼成的丹药吗?怎么会在这里?
温夫人后退两步,“仙人恕罪!不知仙驾在此,多有怠慢!”
温夫人俯身长拜,香烛光影在她颤抖的肩头晃动。
缑回万万没想到,会因为一颗丹药暴露了身份,她扶起温夫人,无奈叮嘱:“切不可把我的行踪告诉旁人。”
温夫人俯身称是。
缑回还记挂着温仲禾的安危,转身对温夫人说道,“还是先把人放出来吧,我既然已在此,就万万不会让你们出事。”
温夫人一改之前的态度,亲自带着缑回去开门,她来到布满灰尘的侧屋,主动走在缑回前面,为她拂去路过的尘埃。
她打开了门,对着仲禾的语气却颇为冷淡,“出来吧。”
温仲禾还以原来的姿势靠在墙边,没有丝毫的动作,缑回叹了口气,示意温夫人让他们两个独处一段时间。
温夫人走后,缑回沉默地看着温仲禾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最开始我们初遇那天,你是看到有人尾随我,为了帮我脱困,所以才故意扮作不着调的样子。因为如果你刻意帮助别人,只会吸收功德,但是假如扮演成故意使坏,在这个过程中救人,就不会造成那样的后果,对吗?”
缑回甚至猜到,有多少次他刻意扮演街溜子,都是在背后默默为了一桩善事而来。
温仲禾的小指动了动,缑回看见有效果,刚准备继续说话,他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母亲说得对,我靠近谁,就会害了谁。现在我就连喜欢的人也不能靠近……”
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眼缑回,不说话了。
缑回安静地听完后说道:“你可愿相信我?”
“自是相信的。”
“你的命格并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后天造成,因此,一定有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愣住,想起身却因为太过虚弱而不能,眼眸中散发出惊人的光亮,“你的意思是……?”
缑回弯下腰给他嘴边递上一枚丹药,温仲禾这次乖乖吃下,缑回接着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别再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了,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想想该怎么解决问题吧。”
缑回把温仲禾送回自己的院子后,想了想又去寻了温夫人,“那枚丹药,你们是怎么获得的?”
一段往事徐徐从她的口中说出,“温家祖父离世前,曾看见两只神鸟在不远处的山林中缠斗。其中一只通体黑色,拥有三足,头部、尾部及双翼呈现金色,还带有光芒。”
是……三足金乌?缑回愣住,难道是阿乌?
“另外一只通体青色,口中衔着一个盒子。”
缑回这下可以确定了,她所说的就是青鸟和三足金乌,应该就是阿青和阿乌了。
“两只神鸟在半空中撕扯了一段时间后,那只青色的神鸟受重伤跌落在山林中,盒子被祖父捡去。祖父曾说,那是侍奉西王母的神鸟,那么盒子里就一定是长生不老的仙丹了。”
缑回沉默地听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她被阿乌关起来的那段时间,刚好和他二人在人间缠斗的时间吻合,可是为什么呢……
等等,那个山林!?
缑回带着些急切地问道,“那个山林在哪个位置?”
温夫人有些茫然地看着缑回脸色大变的样子,但还是回复道:“就在往西走的稷灵山上。”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阿青是否还在原地呢?缑回想都不想急匆匆地往稷灵山上赶。
稷灵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浮现,山路崎岖,林木愈发幽深。她拨开一丛丛经年疯长的树丛。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崖壁下,她看到了零落的,早已黯淡成灰色的羽毛,深深嵌在岩缝与泥土里。
没有尸身,没有残骸,只有这些羽毛,和一个被时光几乎抹平的,鸟形挣扎的痕迹。
缑回跪坐在那片痕迹旁,泥土的湿冷透过裙裾。阿青衔着丹药盒与阿乌争斗,重伤坠落……然后呢?是被山间野兽……还是……
不能再等了,此处无人,她不用顾及那么多,刚想运转仙法寻人,突然间,从不远处的方向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啾啾”的叫声,以及鸟喙啄树干想吸引他人注意力的声响。
缑回倏然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声音来自崖壁斜上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狭小洞穴,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她拨开垂挂的藤条,洞内昏暗,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弱地亮着。
那是一只青羽的鸟儿,体型比寻常雀鸟大不了多少,羽毛凌乱黯淡,沾满干涸的泥污和暗褐色的血痂,左翅不自然地耷拉着,气息奄奄。它缩在洞穴最深处,身下似乎垫着些枯草,看见缑回,它努力抬起头,发出细弱的“啾”声。
“别怕。”缑回连忙小心翼翼地捧起它,拿出治疗用的丹药,却怕它服不下,又去寻了些山泉水过来,和丹药捣碎了混到一起喂给它。
阿青休息了片刻,再次张口,从口中吐出的就变成了虚弱但好听的少年音:“娘娘……阿青对不住娘娘……没有护好长生不老丹……”
缑回每次炼完新的丹药后,都会随手放到一个盒子里让阿青和阿乌放好,阿青也没想到,阿乌在运送丹药的过程中突然变了脸,要抢丹药。
缑回沉默了片刻,疑惑道,“可是……我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炼过长生不老丹了。”
毕竟,长生不老丹和她的初衷不符,她本身就极少炼制,如果是她被阿乌关之前炼制丹药的话,她可以确定,其中并没有长生不老丹。
“
阿青也沉默了,“那盒子里的丹药是什么?”
缑回:“……”
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