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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匪君子 ...

  •   奉安邑。

      正值农忙季节,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扁担在肩头颤出细密的节奏,竹筐里新割的稻穗还淌着青浆。日头刚斜过瓦檐,夯土路上就淌开了深浅不一的影子。

      一路上,缑回听到了许多关于温氏的传言,关于他的大公子温伯良,那真是越听越满意,在行人的话语中,凡间多少年没有出过如此品行兼备,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不过,和温伯良一同频频出现的,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要说温家大公子,那可真是百年难遇的人物。”老翁一边擦拭陶碗,一边对熟客感叹,“去年春汛,是他带头加固堤坝,三日三夜没合眼。那学问更是了得,连他处的先生都慕名而来请教呢。”

      挑菜的大婶接过话头:“可不是!前些天我娘病得急,大公子听说了,亲自送了药来,分文不取。这样的人品,奉安邑多少年没出过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像温热的溪流淌过街市。每个人提起“温伯良”三个字时,眼中都夸赞不已。

      然而,这光芒之后,总跟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惜了。”

      “可惜什么?”

      “还能可惜什么?”声音压低下去,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遗憾,“有那样的兄长,偏偏有个那样的弟弟。”

      于是,“温仲禾”这个名字便从那些欲言又止的唇齿间漏出来,沾着截然不同的气味。

      “整日游手好闲,净惹是非。”

      “上月才打碎了街口店家的一窖新酒,赔是赔了,可那跋扈劲儿哟……”

      “听说前几日又在城外驱车,踏坏了好些秧田。”

      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密,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的那一端,是云端之上的温伯良;这一端,是泥淖里的温仲禾。

      缑回正在和无许打听温氏的所在,无许侧身而立,呈护卫之姿,忽而眉头微皱——他半神的耳力捕捉到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尾随。”

      其实从入城起,缑回便察觉了那道视线。一个衣着华贵的富态男子始终缀在十步之外,目光如黏腻的蛛丝,缠在她的背影上,目的是什么一看便知。

      缑回并没有把这个小细节放在心上,前方在树荫下乘凉的老人正回答她的问路,“温氏啊……就在……”

      话音未落,街角处忽然喧嚷起来。

      只见一个身穿华丽衣饰的少年带着三五个仆从,正漫无目的地在街市间游荡。他随手拨弄着路边摊贩的竹编、陶罐,又凑近去嗅那新蒸的米糕,活像只不知该往哪儿蹿的野猫。几个忙着装卸稻谷的农人嫌他碍事,没好气地挥手驱赶:“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他的视线划过缑回,圆圆的眼睛登时一亮,让人想起在外玩花了脸的煤球猫咪。在身后的仆人痛苦的“糟了,公子他又犯病了”的眼神中,甩开身后的人直直向着缑回的方向转弯,顺便在路过那个富态男子的时候,狠狠踩过对方的脚趾,“敢跟我抢人。”接着便耀武扬威地向缑回走来。

      他在缑回面前站定,“你……你是哪家的女公子……呃……我……”

      缑回看也未看他,准备转身离开,正好他说完了后半段的话,“我是城西温氏,行二,字仲禾……”

      缑回暂停了脚步,行人们讨论的人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温伯良是你什么人。”

      温仲禾听到又是一个寻他兄长的人,撇了撇嘴。

      果然,“他是我兄长。”

      温仲禾语气里混着某种惯性的失落,却又急急把话头拽回自己身上,仰起脸时,明明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调子,眼底却藏着少年人拙劣的紧张:“你找他做什么?不如……先同我说说?”

      他举止轻浮地上前一步,阻挡住缑回的去路,“你……你长的可真好看。”

      缑回微微扬眉。活了这般年岁,倒鲜少遇上如此直白莽撞的“调戏”。

      一旁的无许气息骤冷,刚欲动作,温仲禾身后的仆人尽职尽责地围了上来,隔开了无许和缑回。

      无许铭记着缑回说过的不允许随意动用法力的事情,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执着地护在缑回前面。

      温仲禾笑嘻嘻地凑近了些,“要不要和我去家里做客呢?”

      “温仲禾。”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轻轻上挑,像在舌尖掂量什么。

      “请我去做客?”缑回缓缓抬眼,眸光扫过那些神情紧绷的仆从,又落回温仲禾脸上,“你兄长知道你在外这般……‘广邀宾客’么?”

      这话说得温仲禾一愣。他张了张嘴,却在对上缑回目光的瞬间失了声。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映出他自己那点虚张声势的倒影,晃得人心慌。

      “我、我请客,自然我做主。”他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带路吧。”她淡淡道,“正好,我也想去温氏看看。”

      温仲禾眼睛骤然睁大,惊喜交织,让他一时忘了该摆出什么表情。身后的老仆急急上前:“二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大公子那边……”

      “我请的客人,关兄长什么事!”温仲禾挺直腰板,朝缑回伸出手,指尖却在半空顿了顿,转为一个略显僵硬的“请”势,“走吧。”

      缑回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在了前面。无许紧随其后,经过温仲禾身边时,冷冷瞥了他一眼。

      少年浑然不觉,只亦步亦趋地跟着缑回,嘴里开始絮叨起温府的亭台楼阁、园中珍禽,偶尔偷觑她的侧脸,声音时高时低,像是竭力想引起注意,又怕说得太多。

      到了温氏,三重门扉次第而开,前庭以细沙铺地,两侧廊庑如雁翅展开,东植嘉木,西立祭石。

      温仲禾一边介绍院子里的景观一边带着缑回往里走,行到一半,温仲禾被一个仆人急匆匆叫走,说是夫人有事找他。缑回和无许被安置在一处庭院中,一直到日头西斜,也不见他回来。

      缑回想了想,于是起身去寻。刚转过几个回廊,其中一个的院落种植着大片的竹子,竹身是清癯的,带着宿雨的微光,像出鞘到一半的青玉,冷而润。节上的粉霜还未褪尽,在明暗交界处浮着一抹极淡的白。从转弯处正迎面走来一位青年,他看到缑回,微微一怔。

      刚归家的青年长身玉立,竹林墨绿,他却像是宣纸里化出来的一痕月。青衫垂得笔直,下摆浸在草露里,却连一个褶皱都不肯多生。风过时万竿皆动,唯他佩戴的一枚玉佩纹丝不动。

      缑回只能想到一句诗经中的句子——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想必这就是温家大公子温伯良了吧。

      “敢问这位女公子是……?”他的目光坦然地望着缑回。

      身边自然有仆从上前解释,在听到是弟弟半胁迫着带回来时,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他后退半步,接着施大礼道歉,“子禾向来没分寸,我代他向你道歉。”

      竹林沙沙,将他的嗓音衬得更加清越:“今日惊扰女公子,实乃温家管教不严。既已至府中,若不嫌弃,还请稍坐,容某略备薄礼致歉,随后便遣车马送女公子安然归返。”

      “有劳。”

      竹叶的沙响尚未落定,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踏碎。温仲禾从兄长身后的廊角冲出来,肩头蹭了片灰扑扑的蛛网,显然是一路跑得急了。

      他快步插到缑回与温伯良之间,像只护食的幼兽。“兄长!”他喘着气,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发紧,“人是我请来的,哪有刚登门就往外赶的道理?”

      温伯良的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温仲禾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兄长的声音依旧清润悦耳,“子禾,待客之道,首在‘诚’字,更在‘礼’字。你方才在街市的行止,可称得上‘诚’与‘礼’?”他略略侧身,越过弟弟的肩膀,再次向缑回微微欠身,“舍弟无状,唐突贵客,伯良管教不严,愿受其咎。子远来是客,温氏不敢失礼,更不敢强留。略备薄物致歉,再以车驾相送,方是正理。”

      “我没强留!”温仲禾急急转身,面向缑回,方才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在对上她沉静眼眸的刹那,便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只剩下笨拙的急切。

      他圆圆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还有一丝生怕被当众否认的慌乱,以及更深处某种混杂着不甘与失落的东西。仿佛这样的情境,他已不是第一次经历——永远在兄长的光芒与规矩下,被衬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不懂事。

      缑回看向温伯良,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大公子言重了。二公子相邀,方式虽别致,倒也省了我问路的工夫。我本是途经奉安,听闻温氏家风清正,子弟出众,确有几分好奇。此番阴差阳错,也算机缘。若府上真有不便,我自不会叨扰;若承蒙款待,我倒也想见识一番,能养育出如此明月的家门,是何气象。”

      听及此,温伯良微微一笑,“子雅量,伯良感佩。既蒙不弃,请先随仆役至客院稍歇,容我禀明母亲,再行妥善安排。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客随主便,有劳大公子费心。”缑回微微颔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有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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