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夜行 ...

  •   太清山,被称为山外之山。

      一则,意即其为天下第一宗门所在之山。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任凭其他门派如何人才辈出,太清山所在之地总有更胜一筹之人;二则,太清宗坐拥群山,太清山便是最中心、最巅峰的一座,为内门所在之山。其外群山层层环绕,分布着供宗门独享的众多灵地、再外,则是外门弟子及杂役所居之处。

      宗门外围由外门弟子守卫,既是职责,也是修炼的方式。而内门则有长老布下护山法阵,唯持有令牌才能进入。

      今夜万里无云,布满星子。明月高悬,洒下泠泠光华,即使已至深夜,也并不显得十分昏暗。

      负责值守山门的弟子倚靠在亭子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山道漆黑一片,一眼望不到底,两侧竹林茂密。偶有一阵风拂过,叶片便摩擦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响声,弟子下意识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他结了金丹,即使在黑夜中仍然耳聪目明——夜色,竹影,什么人也没有。

      *
      太清山,藏书阁。

      谢寰潜在夜色中,远远地望见门口灯火通明。

      他的令牌早在离开师门的时候便被毁损,能进入护山法阵用的是常映雪的令牌——这人坚韧有余、细心不足,总是担心将令牌弄丢,因而当年关系要好时一直是谢寰帮她收着。后来二人决裂,她也没有想起来要回去,谁想竟在今日派上了用场。但阵法是死的,守卫的内门弟子却不是瞎子,他不可能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守备在门口的内门弟子显得精神很多,站姿挺拔,并不左右交谈。谢寰心知他们的修为即使在内门也属中上,至少是元婴中期,不似外门初出茅庐的小弟子可以靠经验和技巧糊弄。

      无奈他们多半不知道。三百年前,前任座上长老门下有恶徒两名——魔女裁叶和霸王谢寰,隔三岔五便要被罚入此地抄书。为了逃避木讷大师兄、婆妈三师兄和古板四师姐的看管,他二人于是狼狈为奸挖了这条密道,专供逃罚之用。

      时隔多年在外围的泥土下找到入口的时候,谢寰再次在心里感激了年少不羁的自己和二师姐。

      因担心被人发现,谢寰并不敢点灯。所幸他出身江陵谢家,虽不及三大宗,却也是修仙百年的名门。从小便给他灵丹灵泉地哺养着,即使没了修为,仍然耳聪目明,黑夜中足以视物。

      他之所以先来这里,源于路途中映雪的一个问题。她询问谢寰是否知道一个法器,以铃声为信,可以产生类似于致幻的效果,影响人对时间的判断。

      上京城的这个映雪,虽然没了记忆,但和谢寰记忆中的常映雪一样。不管表面上装成什么样,拨开皮囊,怎么看都是个十足的犟脾气——固执、敏感、爱逞强。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主动开口,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虽然她未说太多,但谢寰隐约觉得,她一定又遇到了难以言说的古怪之事,如她失去记忆、被剥夺灵力一般。而这或许就是赵明懿在她身上施加异常的根源。

      谢寰虽没有眉目,但太清宗的藏书阁收录天下奇书异闻。若这里都没有,那此物将天下难寻。

      果不其然,他在《太清宝录》中找到了一个类似的描述——拂玄首,太古神器,有镇魂摄魄、扭转时空之能。以血液或毛发为引,可以将其主人拉入特定时间的过去世界。其形兽口含珠,以灵力催动,珠动铃响,震荡五感。

      寂静的黑夜中,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谢寰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现存于太清宗藏宝阁。”

      ......存于太清宗的宝物,赵明懿如何能拿到手?

      据他所知,赵明懿虽师从常映雪,但只学习剑术,并没有涉及任何功法,也无从结丹。他不是内门中任意一个人的对手,没有盗走拂玄首的能力。修仙法器绝不会外借给凡人,更何况赵明懿本身没有灵力,也无法使用。

      此外,以血液或毛发为引……谢寰不自觉皱起眉头。

      常映雪虽出身寒门,但修炼的天赋极佳,一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十七岁时拜入渡劫期拂渊仙尊门下,仙尊飞升后不久便突破渡劫期,成为当世修为第一人。除了当年与他决裂……但那也在赵明懿出世之前。现今这世上,还有谁能伤到常映雪?

      而且……谢寰突然回想起他们年少时第一次出远门历练时的经历。

      那时,谢寰意外受了伤,待他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常映雪背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隔着薄薄的衣物,他清楚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和颤抖。谢寰一愣,想叫常映雪放他下来,结果一开口就流出血来,把她肩侧的衣物都染红了。常映雪嫌弃地差点把他甩到地上。

      记忆中连她恶狠狠的样子也很生动:“受伤了就不要乱动,又不是背不动你!再往我身上吐血,我就把这些血全部灌回你嘴里,你喝不下也得喝!”

      后来,她终于把谢寰背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里。谢寰吃力地靠在岩壁上,视线恍惚地看着她用水壶装了泉水回来。喂他和水服下伤药后,她才背过身悄悄用剩下的水漱口——她以为谢寰没有看见,但他其实看见了。

      他看见常映雪吐出的水中搀着血丝,混在洞穴中细细簌簌的流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那时候他想,常映雪可真是个笨蛋。明明看不上谢寰,明明自己也流血受伤了,明明自己都站不稳了,却不愿说出口,还要强撑着背着他,处理伤口也悄悄的。

      在她处理好转过身之前,谢寰连忙装晕闭上眼睛,不想让她意识到他都看见了。

      可他紧闭的眼却很奇怪,酸胀得厉害。沾血的衣襟下,他的那颗心也奇怪,酸软得厉害,又疼地厉害。

      *
      藏书阁内,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谢寰合上手中的书册。

      早先在秦王府听到丛煦的话时,他只是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两个常映雪,因此才冒险返回太清宗一探究竟。但如果连这个世界都是幻境,那有两个人似乎也并不奇怪,毕竟一切都是虚假的。

      谢寰握了握掌心,感受到自己的皮肤、体温和脉搏。

      如果这里是为常映雪量身打造的幻境。那他自己,谢寰,也是虚假的吗?

      他突然很想现在、立刻、再到莲池水榭见常映雪一面。不用很近,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谢寰将书放回去。他的左手扶在架子上,右手悬空,背后毫无防备。浓墨一般的黑夜里,悄无声息地,他的后脑却攀上了一丝凉意,仿若是看不见的杀意一般。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几乎是同时听见耳边传来刺破空气的剑风。

      冷光悬颈,刃如寒冰,能映出谢寰颊侧被划出的血线。一道血珠滑落下来,滴在剑锋上,粘稠地附着在上面,人影都看不清了。

      刀光剑影间,谢寰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背后的人也没再出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和的男声像是受不了这经久的沉默:“好了,都是一个师门的,不要动不动就舞刀弄剑的。”

      谢寰听得出来,这是裴昭云的声音。

      然而,颈侧的剑锋却没有挪开。半晌,一个泠泠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对谢寰说:“转过来。”

      同样的声音,他听过几百年,听的厌了。后来,他听到就恨。可是,在感觉到她生死一线,在上京秦王府看到那个一无所知的她的时候,谢寰又觉得自己不那么恨了。但秦王府的那个人,她的冷淡有一层温和的面具,那是她为了融入凡间社会做出的伪装。不像这个人,仿佛天上天下唯她独尊,她的冷淡都显得眼高于顶。

      谢寰转过身。

      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夺得试剑大会魁首时骄傲的脸,是背着自己时含血嫌弃的脸,是上京城的夜色下警惕又倔强的脸。也是面前冷若冰霜,不怒自威的脸。谢寰一时不知道哪个才是她,却又都是她。

      ——太清宗座上长老,衡芜仙尊,常映雪。

      常映雪冷冷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好像在等他先开口。但谢寰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半晌,从她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个人,语气中带着叹息:“果然是你,你是怎么进入护山法阵的?”

      裴昭云也和他记忆中一样,温润如玉,眉目间自带三分笑意,任谁都觉得亲和。只是,他穿上了太清宗宗主的长袍,头戴白玉冠,指节上是他们少年时看宗主才能佩戴的、老土的白玉扳指。他从婆妈唠叨的三师兄,摇身一变,成为宗门内第一位的大人物了。

      “要不是我早在藏书阁这条密道上留了痕迹,还发现不了你”,裴昭云打量着他,目光似乎也有点恍惚:“师妹,我早说了,二师姐和小师弟,总有一个要死者还魂。”

      谢寰一愣。
      剑拔弩张的情势下,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原来婆妈三师兄和古板四师姐都知道他们当年逃避抄书留下的密道。

      “师兄慎言,他早不是我们的师弟了”,常映雪眸中冷色更甚,她的剑锋逼近一分。谢寰本来以为她要斥责自己是不是来找死,但她只是问:“你来此地,有什么目的。”

      谢寰看着她,又想到了上京城秦王府的映雪。他垂下眸子,过了很久,才终于张口。

      *
      上京承光坊,安嘉公主府。

      安嘉公主睁开眼的时候,觉得额角痛得厉害。她艰难地坐起身,懵了一会儿,才隐约想起自己去了秦王府,找到了那个让赵明懿魂牵梦萦的、和他师尊名字一样的那个人。然后......然后呢?

      她看着身上熟悉的寝被,还有绣着飞凤的床帘,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公主府。

      然后......她想起来了!那个“映雪”在她眉间点了一下,她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怎么就回家了。难道是她把自己送回来的?穿着那身小厮衣服,走公主府的大门?!这都是什么事啊……

      安嘉感到自己要喘不上来了,迫切需要向自己的贴身婢女问清楚。她叫道:“云巧,云巧!”

      云巧没有应声,但床帘后有个身影却越走越近。这身影似乎比云巧高大,然而除了贴身女婢,不会有人再被允许进入长公主殿下的闺房——

      那人掀开帘子,眉眼英俊,神色沉稳,是秦王赵明懿,安嘉的未婚夫婿。

      安嘉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房间里,一时愣住了。

      “失礼了”,赵明懿说。他的声音带着倦态,但还是很温和:“下午我久等公主,一直不见您,问了云巧才知是身体不适,就回府去了。没想到殿下驾临寒舍,招待不周,是明懿失礼。见殿下等得睡着了,我便将殿下送了回来,但总要等到你醒来,才好放心离去。”

      “啊,我,我……”,安嘉公主没想到他把自己的去留编的得体又合情合理,一时语顿:“你……”

      赵明懿在床边坐下,看着面前这少女睡得红扑扑的脸。他伸出手,颇为失礼地包住了公主柔嫩的双手。他的掌心有些粗糙,但又很温暖。安嘉公主的脸一下子更红了。

      她还没有想好自己是否应该回握,就感觉赵明懿的手慢慢撤开了,而她的手心留下了一个发簪——是那个兽口含珠,他要她保管好的,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安嘉公主下意识摸了一把胸前的衣襟——她白日里亲手放在那里的。可她的衣服早被换了一身,东西又怎会还在原处呢?

      她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赵明懿的信任,有些惊慌而歉疚地望着他,但见他面色沉静,并不像想要生气的样子。他只是说:“请公主收好,万莫再弄丢了。”

      见到安嘉公主重新把这簪子捧在胸前,赵明懿似乎才安心,露出个笑来。

      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他自己也知道。

      安嘉公主看着他的身影。似乎已经很晚了,屋中点着烛火,光影落在他身上,映出不一样的光华——安嘉这才发现他穿着甲胄,战士一般。

      “公主早些睡吧”,赵明懿站起身来,重新放下床帘。隔着帘子,他行了个礼,臣子对着公主:“今夜莫再出门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