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载寝之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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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拉我。”宁殊毫不见外地，伸出她那湿透透的小臂。
素裳下，玉肌若隐若现。
她对齐沂所知甚少，但结合上元夜那夜，他所言所行......
隐隐让她觉着，他不喜投怀送抱之人。
此举，只是为试探。
果不其然，男子眼中，轻视一闪而过。
就在宁殊欲落下手时，一本书却长长地递了过来，
乃《诗经》。
书上，是卷了好几圈的紫色衣袍，底下明显隐藏着个拳头。
乃齐沂务必得用衣物包好的拳头。
原来如此，大官人喜洁。
厌恶她如此，却又不得不听她的话。
因她是刺史大人的女儿。
女子琢磨得快。
世上男子，不喜媚的，便喜纯。
西京男子多喜柔弱的媚骨，
她看齐沂喜的，却是倔强的纯骨。
为了与齐沂眼对眼，她飞快地瞥了男子眼角那颗“痣”一眼。其实她本意不是瞥那颗痣，只是她离得近了，才发觉那不是痣，是一块极小极小的伤口。
如玉上的缺口。
池水浸寒，男子的目刀更添心寒，寒得宁殊打了个哆嗦。
宁殊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听闻跟着你的女子，都会被你的对手暗害。那我是不是快死了？”
齐沂冷浴后已服药，心如木石，静静收回捏书的衣拳。
女子泪水串线地掉，好似要将这冷汤烫烫。
她闷声往远离齐沂的方向，闷头闷脑地往岸边游，一边划水，一边泣道，“我不怕死，可是我死了，我阿娘怎么办？还有阿翠，那丫鬟离不了我，我还有只叫秦始皇的猫，若我死了，秦始皇将没有人会好好疼爱它——”
不得不经过他身边时，小娘子换上那张真正的，仇恨他的脸，阴狠地，一字一句地，“你会毁了我的一生。方才我在外头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我讨厌你，我不会嫁给你！”
二人如此斜着眼对视。
她像一朵被雨打落的白桃，在穿堂的夜风里很没面子地颠来倒去，
马上就要碎掉。
小娘子虽已花妆，但那双桃花眼更显脆弱，浑身滴水，
却恰好勒出了波涛起伏的身姿。
可惜厉殊这年龄，在齐沂看来，终究是个孩子。
宁殊其实猜对了许多东西，什么齐沂不喜投怀送抱这人，如此这些。
她没猜着的是齐沂不喜的原因。
男子只觉得此事，麻烦。
不投怀送抱之人，不麻烦，至少不会让他在中毒之时头昏脑乱。
高门联姻，若是为国，他觉得甚好。
此番来吴州，他意在吴州这块地，吴州民心。
尽快了结吴州之事，将宁殊带回京城，他对于吴州也便放下了心，待大婚之后，
还有幽州，荆州......役事，政事，他很忙。
已近子时，宁殊是在耽搁他的休养时间。
思及此处，齐沂抖抖衣袍，大掌摊开手中之书，挑至一页，将字转向她那头。
眉心微顿，只给了她一个眼神。
宁殊瞧去。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正她在看的功夫，这位以辅佐君王为己任的齐相已自陈道，“本相此番，为奉圣意带汝回京城而来。不论汝中意与否，某都得将汝带回。”
“我政敌甚多，若你有一日因我而死，你娘亲我定会好生安顿，阿翠，秦始皇的猫，你都无需担忧。说此番话，是欲令你知晓：你无需做任何事，举案齐眉，荣华富贵，不会少你，只是平安顺遂，或略有欠缺。但为京城治理吴州，你当有大局之念，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的声音，渐渐虚了，“你沏的茶，不错。但往后，不必劳烦。”
这些个字，耗费了男子极大的心力。
像是嚼着苦茶，不快吐出的茶渣滓。
宁殊的黑瞳中，齐沂唇色红得可怖。
什么秦始皇的猫……
他根本没听清她说的话！
但令她意外的是，
齐沂竟也有这一天，不得不去费神讨好女子。
宁殊想：他不会以为他很孤独，很令人钦佩吧？
刺史府和这位齐相之联姻，全是场权利交易。
男子室家君王，女子载寝之地。
他好高尚啊。
比绝顶的梅花还要高，连死妻都能面不改色说得为国为民，真是大义凛然呢！
小娘子笑笑，那双桃花眼动人极了。
她刻意掩盖媚态，垂目努嘴，“可我阿耶说，为了掌控吴州，你不会让我有孕。这可是真的？你连为我生儿育女都不能，又如何与我举案齐眉！？”
这当然是真的。
女子出去之前，等了男子的回应至少半刻钟。
二人僵持得像两个哑巴。
齐沂像是没料到她会在第一日相见就提及此事，石化当场。
为她生儿育女？
他拒女人于千里之外，因太拒，与女子最亲近之事，不过是过往尚不觉无趣的花前月下，与之对酌千杯不醉后，亲命安淳将她们一个个抱回去，
即便与旧人，亦从未，直言，“生育”一事。
他想了好几种托词，又怕托词，令女子抱有不应抱的期待。
男子思忖着，
“既是联姻，其中厉害，你当明了。我绝无可能让你有孕。”
“你若想行男女之事，亦有避子之法，此事吾兴致索然，不会相强。”
宁殊见他耳尖渐渐红却，嘴里大骂，“什么与你行苟且之事，你个登徒子，老色狼！你以为女人像你们男人，整日里脑子就这点东西！？你听好了，我对你，毫无情意，我死，也不会嫁给你！你若敢勉强我，我便寻方灰墙，狠狠撞过去，以死明志！”
一个衣衫尽湿的素衣娘子往外扭去，一盏灯接着一盏，她欢快地将烛火吹熄。
这种上值真是极乐！
有这身份，她竟能骂齐沂！
“寻方灰墙撞过去——”
那是男子上元夜之言。
宁殊可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位清越自持的紫袍官人则冷静往里转去。
他只当这位小娘子是在小孩闹脾气。
不置一词，是因她未来将成他妻子，他多有忍让。
原本，谁也没转头瞧谁。
但男子脑中，“老色狼”三字挥之不去，他热毒攻心，又转回汤池之室。
不远处，一本小册浮在水面。
他想起，应当是方才厉禅女儿落下的。
在国公府，曾有丫鬟借服侍他之机，用绿矾释于浴桶之中——
男子眸微寒，蹲身探查，袖下指，却迟迟不敢触水。
齐沂旋步而出，欲唤回“厉姝”，
可那素裙白衣早不见身影。
门外，好些下人丫鬟在云湖旁张望，弯弯绕绕，装作不是在瞧这屋里头，撞的撞上，绊的绊倒。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传：小娘子像是去讨好相爷，却被暴躁的相爷泼了一身冷水，但是又不知怎么，小娘子欢欢喜喜的。
门开。
两个丫鬟正巧撞上里头人的俊容，羞红了面孔，“相，相爷，可需服侍沐浴？”
男子的面容隐进黑暗。
齐沂凉道，“你家娘子，落了东西在汤池。”
一个想也没想地震惊道：“汤，汤池？娘子方才，进了官人的汤池？官，官人，也进了汤池？”
齐沂：“不然？”
另一个急道：“那，那官人和娘子，在汤池里，做什么了？”
晚风一吹，连云湖里的鱼都听得他柔声：“论生育之事，可与你们相干？”
*
寝室内的金鸭香炉里，阿翠听宁殊的吩咐，用的南越沉香。
沉香清心，她希冀小娘子莫要再梦魇。
丫头服侍宁殊就寝，被她肌肤的滚烫骇住。
“无碍。”
拔步床前，宁殊青丝如缎，却一抓，一把的断发。
女子将阿翠欲藏起来的手抓回，摊开，数着断发，笑道，“若要生发，必有断发，无需担忧。病了也好，我是该休息休息……’”
莲灯烛火下，小娘子微微咳嗽。
阿翠担忧道，“当真无需奴去换府医来？”
宁殊只得挥手，“听我的。”
她着凉了。
太冷，齐沂泡澡的池水。
五月的天，怎会有人以冷水沐浴？
自从上元夜后，宁殊的身体每况愈下，每天都在强打精神。
为那万两黄金和她的良籍强打精神。
引诱齐沂之事，若是失败，她或许还能借宁大娘子的光向厉禅讨个良籍。
但用于往后寻仇谋生的银子她定是拿不到。
那五十两定金，还是太少了。
齐沂，只是同她的仇人生的像。
画像上的男人，清清楚楚有颗痣，他眼角的，不是痣。
只是，如此一来，她更要查他。
女子烧得迷迷糊糊，越发觉着，这一切都似被跟线引着，是好事。
“香蜜……香蜜……”
阿翠抱来床厚锦被，听清楚小娘子在唤的名字，惴惴不安。
这几日的夜里，她从起初意外听见，到后来有意去听小娘子的梦魇。
宁殊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醒，吓得竖直了身。
就在刚才那瞬间，她竟梦着她又回到伎楼，被一个大腹便便的畜生压在身下调戏。
看见是阿翠，她才抱紧被褥，放心地躺回去。
“是苦肉计，为了让他信我无意于他，莫要担心了。他如此自诩为国为民，联姻之事既奉圣旨，必然如何推都推不开他。”宁殊拍拍榻，“我有些怕，上来陪陪我。”
黑夜里，宁殊往里挪了挪，阿翠因从前身份，不敢这般造次，但因宁殊的坚持，到底是爬上床。
香被间，悄悄话。
丫头耐心地听着宁殊说完与那齐相之事，讶异道，“娘子，如此拒绝官人，当真能行？奴，奴从前侍奉过这些官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殊大约知道阿翠想进什么言。
无非也是，她在吴州伎馆，倚黛楼学的那些规矩。
但如今她面对的，可是个会抄伎馆的官人。
逢迎，绝对无用。
宁大娘子教她的才是至理。
男人最像狗，这辈子都在求个能给他所需的主人。她现在就是齐沂的主人，他只能想方设法地求她答应联姻才是。
只是第一步，得让此人相信她是位善主。
一切妥当，睡意袭来，宁殊小声道，“阿翠，方才你给我换下的衣物里有本册子，帮我拿来，没有它我怕做噩梦。”
那包衣物已被阿翠差人送去浣衣院。小丫头疑惑道，“娘子，没有什么册子呀……”
宁殊翻了个身，不二时，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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