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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猫瞳下的暗流 沈昭几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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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几乎是拖着周子明冲出那条弥漫着旧时代气息的巷弄的。城市的喧嚣瞬间将他们包裹,汽车喇叭声、人语声、店铺招徕顾客的电子音乐声浪般涌来,却无法驱散两人心头的冰封。沈昭的步伐又急又快,带着一种逃离深渊的仓皇,瘦削的身体在人群里穿梭,仿佛身后有不可名状之物在追赶。他紧紧攥着那只装有望月镜的防震箱,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风暴中心?!老沈!你说明白点!什么意思!”周子明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背包带子滑落了一半,狼狈不堪。他眼镜片后的眼神惊疑不定,一路小跑试图追上沈昭,“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跟见了鬼似的!那老头有什么问题?橱窗里你究竟看到什么了?还有那怀表……”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在嘈杂的街市里显得又急又飘。
沈昭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因为惯性微微晃了一下。他站在人行道边缘,背对着车水马龙,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尾气和食物气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感,却丝毫无法缓解他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名为恐惧的巨石。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在午后灰白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额角和鬓角浸满了细密的冷汗。
“那店里……我看到了......第二个人。”沈昭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二个人?”周子明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我怎么没看见?你确定你不是玻璃反光或者眼花?”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可……可我进去啥也没看见啊!就那老头和那只猫!”
“不是眼花。”沈昭的目光越过周子明的肩膀,投向钟表店所在的那条幽深巷弄的入口,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再次看到了橱窗里那个沉静得令人心悸的身影,“她就在那儿……在老头身后……穿着旧式的蓝布旗袍……那眉眼……很像念秋……但又不是她……”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像古井……太深了……也太冷了。”
周子明被沈昭描述中那种非人的“冷”激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他回想起沈昭在店里骤变的脸色和离开时近乎踉跄的脚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那怀表呢?血指纹又是怎么回事?新鲜的?”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缓缓摊开掌心。之前触碰过怀表玻璃内侧血指纹的食指指尖,残留着一抹极其细微的暗红痕迹,如同被灼伤的烙印,隐隐传来一丝刺痛。他低头看着那点刺目的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确定:“新鲜。粘稠。带着体温。就在我们进去之前……或者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用染血的手指按在了上面。”
周子明倒抽一口凉气,脸色也跟着变了:“你......你别整这么悬疑好不好!这他妈……这他妈是凶案现场预告片吗?老沈,这地方邪门到家了!那老头绝对有问题!我们……”他看了一眼沈昭手中的防震箱,又想起那只疯狂预警的青铜蟾蜍,“……我们得赶紧回去!离那鬼地方越远越好!好好研究一下那破□□和这面破镜子!”
沈昭沉默地点点头,攥紧了箱子,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沉重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泥沼里。钟表店橱窗的幻影、带血指纹的怀表、老者平静下深不可测的眼神,还有那只懒洋洋的橘猫……无数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足以颠覆他全部认知的恐怖图景。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那间名为“永时”的钟表店,就是漩涡中心那只缓缓睁开的、漠然的眼。
工作室的金属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恒温设备低沉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此刻却显得格外嘈杂刺耳,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金属昆虫在啃噬着寂静。空气里熟悉的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此刻也混入了一丝从钟表店带回来的、冰冷的机油和尘埃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幻觉。
沈昭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胃液。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他缓缓走到工作台前,将装有望月镜的箱子轻轻放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着的是即将引爆的炸弹。
“不行,老沈,这事儿太他妈瘆人了!”周子明一屁股瘫在自己的转椅里,烦躁地抓着他那本就乱糟糟的鸡窝头,两条腿架在堆满零食包装袋和电子元件的桌面上,荧光黄的洞洞鞋不安分地晃动着,“那老头!还有你说的那橱窗女鬼!还有那带血的怀表!这他妈比望月镜还邪乎!不行,我得查!必须查清楚!那老头姓陈?老陈头?跟之前鬼叔说的笔记本老陈头是不是同一个人?还有那个蓝旗袍的……她到底是谁?”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一边像打了鸡血一样弹起来,扑到自己的电脑前。键盘被他敲得噼啪作响,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因为亢奋和紧张而扭曲的脸。浏览器窗口瞬间打开了十几个,全是各种隐秘的数据库查询界面、旧户籍档案扫描件、本地论坛的灵异板块……他在信息的海洋里疯狂地打捞着关于“永时钟表店”、“陈姓老人”以及任何可能关联的蛛丝马迹。
“老陈头……渝城……1944年……工程师……笔记本……斐波那契螺旋……”周子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妈的,线索太碎了!对不上!对不上啊!这老东西藏得够深!还有那蓝旗袍……民国?穿越?还是……”他猛地停下手,扭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昭,“老沈,你说……那女的会不会是……温念秋她……”
“不可能。”沈昭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青铜蟾蜍。冰冷的青铜外壳贴着他的掌心,他总觉得,这个青铜蟾蜍和那只怀表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冷白的无影灯下,蟾蜍表面的青色愈发显得刺眼、粘稠,仿佛随时会蠕动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用聚光手电仔细照射蟾蜍各个部位,极其小心地查看是否有其他蛛丝马迹。
就在一束光即将照在蟾蜍腹部几乎细微不可见的裂痕的瞬间——
“喵呜……”
一声慵懒、绵长,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猫叫,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工作室里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沈昭和周子明紧绷的神经!
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动作瞬间凝固!
沈昭手中的手电筒停在半空。周子明敲击键盘的手指僵在按键上,屏幕上光标疯狂闪烁。
工作室的门,是锁死的!厚重的隔音门板,连外面的汽车喇叭声都能过滤掉大半!
这猫叫……是从哪里来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沈昭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声音来源——
工作台旁边的地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团橘黄色的身影。
是钟表店那只橘猫!
它正旁若无人地蹲坐在冰冷的光洁地板上,慢条斯理地用粉红色的舌头舔舐着一只前爪。午后微弱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它舔舐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这里就是它自己的领地。
似乎察觉到两道惊骇的目光,橘猫停下了舔舐的动作,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头。
一双如同熔融黄金般的竖瞳,精准地对上了沈昭的视线。
轰!
沈昭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时间、空间、意识……一切都在那双猫瞳的注视下轰然碎裂!
这不是动物的眼神!
那眼神深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冰冷的漠然。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家猫常见的依赖或狡黠。只有一种……如同高踞云端的神祇,俯瞰脚下蝼蚁般的、绝对的掌控感。一种非人的、超越时间的理性,沉淀在那片金色的深渊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弄的玩味。
沈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想起了望月镜镜框上那冰冷诡异的斐波那契刻痕,想起了镜心那片吞噬一切的“绝对黑域”,想起了镜面浮现过的、同样漠然巨大的竖瞳虚影!那种非人的、冰冷的理性气息,与眼前这双猫瞳深处的神韵……如出一辙!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怀表,指关节捏得发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停滞了。这猫……它怎么进来的?它想干什么?
“卧……卧槽!”旁边的周子明也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倒了转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惊恐万分地指着地上的橘猫,声音都劈叉了,“它……它它它……怎么进来的?!门锁着啊!见鬼了!真他妈见鬼了!老沈!这猫……这猫的眼神……不对!太他妈不对了!”
橘猫对周子明的失态和噪音恍若未闻。它只是极其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无聊地移开了与沈昭对视的目光,仿佛刚才那摄人心魄的注视只是一次偶然。它低下头,继续专注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那悠闲的姿态,与工作室里弥漫的惊悚气氛形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强烈反差。
沈昭强迫自己从那冰封般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一丝理智。他死死盯着那只橘猫,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它皮毛的光泽,爪尖的弧度,尾巴尖细微的摆动……以及那双偶尔抬起、如同熔金般冰冷扫过四周的竖瞳。
一个画面猛地撞进他的脑海——钟表店里,那个姓陈的老者,在橘猫跳上工作台时,身体那微不可察的僵硬!他低头摆弄齿轮时,视线刻意地、长久地避开猫所在的方向!甚至当猫靠近他拿着精密镊子的手时,他那枯瘦的手指曾出现过极其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对宠物的亲昵或无奈,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深沉的戒备和……恐惧!
这猫……连它的“主人”都在惧怕它!
橘猫似乎终于舔舐够了爪子。它优雅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每一块肌肉都拉伸到极致,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令人炫目的力量感和松弛感。然后,它迈着无声的步子,如同一个巡视自己疆域的君王,慢悠悠地走向工作室通往内间休息室的那扇虚掩着的门。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幽冷的鬼火。
它没有再看沈昭和周子明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橘黄色的身影轻盈地消失在门缝的阴影里。
直到那抹橘色彻底消失,工作室里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打破。
工作室持续了两三分钟末日一样的死寂,沈昭疯了似的跑向休息日--果然,猫已消失不见。诡异的是,休息室没有任何窗户及出去的通道。这只猫,就这么诡异的出现,又诡异的消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