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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熵之囚徒 周子明感觉 ...

  •   周子明感觉自己像一截被巨浪拍上礁石的朽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听使唤。刺眼的白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刚撬开一条缝的眼皮里,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麻辣小龙虾底料混合油脂的腻人气味。

      “醒了?”

      一个熟悉又异常沙哑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种强压下去的疲惫。

      周子明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花了足足十几秒才勉强聚焦。沈昭的脸悬在他上方,那张原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此刻更是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里面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老沈?”周子明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我怎么了?脑袋…嗡嗡的…”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胃里翻江倒海,他“哇”地一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沈昭忍着笑,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别动。你是惊吓过度,晕过去了。”他把水杯凑到周子明嘴边,“喝点水。”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周子明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猛地激荡起来!刺耳的尖叫、滚落的小龙虾、油腻的红光、还有…还有镜子里那两张清晰无比的脸!一张苍白憔悴却眼神清亮,另一张…顶着一头可笑的焦糊卷发,还对着他做了个翻白眼吐舌头的鬼脸!

      “鬼!!”周子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往后一缩,撞得行军床吱呀作响,惊恐地指着沈昭工作台的方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镜…镜子!那镜子!里面有…有两个女鬼!老沈!闹鬼了!这工作室真他妈闹鬼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破镜子邪门!”

      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脸色比沈昭还要难看,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说着说着,半关心半恐惧的看向沈昭,差点哭出来:“老沈,你......你现在是活的还是......死的?老沈,要是你死了,我祝你......一路走好!不过,你......你可千万别......带我走啊!我还没活够,我还没追到那个大波妞,我还没实现妻妾成群,我还没......”

      “去你大爷的!你才给我一路走好!”沈昭无语,本想给他一个暴栗,但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样子......还是算了!沈昭沉默许久,深吸一口气后,沉默地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简易小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像一根针,暂时刺破了周子明失控的情绪泡泡。

      “不是鬼。”沈昭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周子明粗重的喘息。

      “不是鬼?!那是什么?!我他妈亲眼看见的!就在那破镜子里!两个大活人!穿着破棉袄!背景是个黑黢黢的洞!那头发炸毛的还冲我扮鬼脸!那舌头…那白眼…活灵活现!”周子明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沈昭脸上,试图用夸张的描述驱散心底的寒意,“老沈你现在真的是活的?“说着看了看他身边的影子,感觉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随即再次提起:”老沈,你是不是也中邪了?被那镜子迷了?还是…还是你也看见了?你也看见了是不是?!”

      “看见了。”沈昭的回答简洁得让周子明瞬间噎住。

      “那你…”

      “她们不是鬼。”沈昭打断他,目光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个头发…嗯…比较特别的女孩叫林小满,她只是…调皮。另一个,”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她叫温念秋。”

      “温…温念秋?”周子明重复着这个带着点书卷气的名字,脑子更乱了,“是谁?你…你网恋对象?隔着镜子网恋?这…这他妈比女鬼还离谱!”

      沈昭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他拖过一张凳子,在周子明的行军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周子明惊魂未定的眼睛。“子明,看着我。我没疯,也没中邪。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很疯狂,但它是事实。就像你恢复出来的那段监控录像一样真实。”

      提到监控录像,周子明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段无声的恐怖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沈昭对着空镜痛苦嘶吼、状若癫狂。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毯。

      “那面镜子,叫‘望月镜’。”沈昭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禁忌的传说,“它不是普通的文物。它…是一道门。一道连接两个时空的门。”

      “时空…门?”周子明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荒谬感,“老沈,你是不是科幻小说看多了?还是压力太大…”

      “1944年。”沈昭没有被打断,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年份,“重庆。嘉陵江边的一个防空洞里。温念秋,是那边的人。一个…肩负着重要使命的人。林小满是她的表妹,也是她的战友。”

      周子明张着嘴,想笑,想骂荒谬,想跳起来说沈昭疯了。但沈昭的眼神太平静,太平静了。那不是疯狂的眼神,那是被巨大的、无法理解的现实反复碾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绝望的平静。而且,那个年份…那个地点…和他查到的东西隐隐吻合!卫戍司令部失窃案…望月镜…1944年夏…重庆!

      “你…你怎么知道?”周子明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内心的“福尔摩斯之魂”正在疯狂地试图将“女鬼”的荒谬和“1944年重庆”的冰冷事实拼接起来。

      “因为血。”沈昭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上,一道新鲜的、细小的伤口清晰可见。“我的血滴在镜面上,成了‘钥匙’。第一次连接,不是影像,是声音…是感觉。轰炸、硝烟、血腥味…还有密集到让人发疯的算盘珠声。持续了三分钟。就是监控里消失的那三分钟。”

      周子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算盘珠声!沈昭在监控录像里无声嘶吼出的口型,正是“算盘”!画面中他捂耳朵、痛苦扭曲的姿态,瞬间有了最恐怖、最合理的解释!那不是臆想,是真实的声音风暴从另一个时空灌入了他的大脑!

      “后来…月圆之夜…影像连接才稳定下来。”沈昭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温念秋需要帮助。很紧急的帮助。那个头发炸起来的林小满,受了重伤,高烧不退,感染…在1944年,几乎就是绝症。盘尼西林是奢望。”

      “所以…那些天你对着镜子神神叨叨…那些算盘…还有你搞来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化学药品…”周子明感觉自己像在拼一幅地狱绘卷的碎片,每一块都让他心惊胆战,“你…你在隔着镜子教她…做药?!”

      “磺胺嘧啶钠。一种土法合成的替代品。”沈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周子明心上,“剧毒、强腐蚀、易燃易爆…每一步都可能死人。但我没有选择。她也没有。”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昏暗防空洞油灯下,强忍着恐惧和刺鼻毒气,如同炼金术士般精确操作的瘦弱身影。

      周子明彻底说不出话了。胃里一阵阵发冷、抽搐。这比他想象的最诡异的“闹鬼”还要匪夷所思,还要…沉重百倍!隔着八十年的时空,指导一个身处绝境的民国女子合成剧毒药物救命?这其中的惊心动魄和巨大压力,光是想象就让周子明喘不过气。他看着沈昭那张瘦削、疲惫、仿佛被抽干了生气的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肩上压着的是何等恐怖的重量。

      恐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震撼和…茫然。世界观在脚下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猛地掀开毯子,踉踉跄跄地冲向工作台,动作快得沈昭都来不及阻拦。

      他一把抓起那面冰冷的望月镜,镜框上斐波那契数列的刻痕硌着他的掌心。他死死地盯着镜面,仿佛要透过那层冰冷的黄铜,看到八十年前那个潮湿阴暗的防空洞。他的手在抖,呼吸急促。

      “所以…那个翻白眼的…林小满…她…活下来了?”周子明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暂时。”沈昭走到他身边,没有阻止他,只是疲惫地靠在工具柜上,“药起了作用,但还很虚弱。她们现在的处境…更危险了。”他将温念秋肩负的情报使命、特务的严密搜捕、以及那个孤注一掷的水下潜行计划,用最简练的语言快速说了一遍。

      “水下潜行?用油布和竹管做的潜水服?横渡嘉陵江?就为了送一份情报?!”周子明猛地转过身,镜面映出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这他妈是送死!是自杀!水下!黑灯瞎火!特务巡逻!她疯了吗?!”

      “她没有选择。”沈昭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是唯一能穿透包围圈,把情报送出去的路。水面之上,是铁桶一样的监视和死亡。水面之下…是九死一生,但至少…还有一丝生门。”他想起温念秋描述路线时,那双在油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燃烧的不是疯狂,而是被逼到绝境后淬炼出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一种坐立不安的焦灼感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着他的心脏。他能做什么?隔着冰冷的镜面,他只能提供图纸,提供建议,却无法替她分担一丝一毫那漆黑江水中刺骨的寒冷和致命的窒息感。这种无力感比减重带来的虚弱更让他煎熬。

      “她需要帮手。”沈昭的目光投向周子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恳求,“小满伤没好利索,能做的有限。传递情报,组装那个简易电台,需要更精细的操作和掩护。光靠她们两个,风险太大。”

      周子明愣住了。他看着沈昭眼中深沉的疲惫和那不容错辨的恳切,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面连接着血与火、连接着八十年前孤勇者命运的诡异铜镜。胸腔里,那颗被恐惧和震撼反复蹂躏的心脏,突然像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块,猛地灼热、滚烫起来!

      荒谬?是的!疯狂?毫无疑问!危险?简直是玩命!

      但…

      这他妈是时空穿越啊!活生生的!能改变历史节点的时空穿越!一个来自2025年的灵魂,在指导1944年的地下工作者进行一场关乎民族命运的绝密行动!这比任何科幻大片、任何侦探谜案都要刺激一万倍!他周子明,“福尔摩周”,骨子里那点唯恐天下不乱、对一切未知充满病态好奇的冒险基因,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引爆!

      “操!”周子明猛地爆出一句粗口,脸上残余的恐惧和苍白瞬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和跃跃欲试所取代,眼睛亮得如同探照灯,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他“啪”地一声把望月镜稳稳放回支架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郑重。

      “干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自己都龇牙咧嘴,“老沈!这种拯救世界…哦不,拯救历史的机会,怎么能少了我‘福尔摩周’?!情报传递?电台组装?掩护?包在我身上!”他原地转了个圈,搓着手,兴奋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快快快!把计划细节给我!她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电台零件凑齐没有?潜水服密封测试过了吗?水流速度测算过没有?还有密码!上次你们那摩斯电码太原始了,分分钟被破译!得升级!动态密钥!用那本《算术教科书》做密码本,结合当天日期偏移!我这就给你设计加密算法!”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思维瞬间切换到高速运转模式,完全沉浸在了这前所未有的“超时空特工”角色里。

      沈昭看着周子明瞬间满血复活、甚至打了鸡血般兴奋的样子,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至少,在这条孤独而沉重的时空裂隙边缘,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工作室彻底变成了一个跨越时空的秘密作战指挥中心。恒温设备的嗡鸣成了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更添了浓烈的咖啡因、紧张的计算和低声而快速的讨论。

      周子明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和执行力。他迅速消化了所有信息,并利用自己的技术特长,成为了连接两个时空的“技术支援中枢”。

      密码升级:他彻底摒弃了原始的摩斯电码,利用那本《算术教科书》,设计了一套基于日期动态偏移的复杂加密方案。他将每一页、每一行对应到中文电码表,偏移量由当日农历日期数字之和的个位数决定。为了确保温念秋能理解,他用最简洁的符号和图示,将加密解密流程绘制在几张A4纸上。传递时,沈昭再次承受了那撕扯般的虚弱感,电子秤的数字又向下跳了一格。

      潜水服终测与情报封装:温念秋传来消息,三层桐油帆布密封的主体在江边浅水区石块堆压下坚持了半个时辰(一小时)无渗漏,羊膀胱气囊充气后浮力足够。最大的挑战是那根长达一丈二尺(约4米)的竹管换气管,接口用鱼鳔胶和涂桐油的布条反复密封,水下闭气测试勉强达到了四分钟极限。周子明根据沈昭转述的测试数据,紧张地在电脑上模拟嘉陵江三号码头区域的水流速度和可能的漩涡点,不断优化潜行路线和上浮时机。他将关键水文节点和风险控制要点(如遇到暗流如何借力、如何节省氧气)浓缩成最简短的密码指令,连同电台最后几个关键自制零件的土法替代方案(比如用多层薄云母片叠加替代找不到的陶瓷绝缘子)一起传递过去。

      情报载体——那份揭露“曲线救国”卖国协议的微缩胶卷,被温念秋用蜂蜡和油纸做了三重防水密封,然后缝进了潜水服最里层、紧贴心口的位置。沈昭反复强调:“绝对不要放在口袋里!一旦破损,万劫不复!”温念秋隔着镜面,郑重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硬硬的小包,眼神沉静如水。

      这几天,沈昭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他的脸颊深陷,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走路时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周子明强行把他按在电子秤上——61.8kg。短短几天,他轻了近六公斤!这绝非正常的工作压力和焦虑能解释的。

      “老沈,你这状态不对头!”周子明眉头拧成了疙瘩,扶着他坐回椅子,“传递东西…是不是要付出代价?”他联想到沈昭每次传递后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几乎虚脱的状态。

      沈昭疲惫地点点头,没有隐瞒,将“重量税”的现象说了出来:传递物品的重量与他自身减轻的重量完全不成比例,而且传递次数越多,“税率”似乎越高得离谱,最后一次传递图纸后,电子秤甚至诡异地闪出了-0.7kg的读数。

      “负重量?!”周子明倒吸一口凉气,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焦躁地在工作台前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物质守恒被打破了…凭空出现的重量…或者消失的重量…这他妈…”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沈昭,眼中闪烁着IT男特有的、遇到超纲难题时近乎亢奋的探究光芒。

      “熵!”他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个字,“一定是熵!热力学第二定律!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少!你这面破镜子,强行在两个时空之间打开通道,传递物质和信息,这本身就是对时空本身有序性的巨大破坏!是在制造混乱(熵增)!这种混乱不可能没有代价!”

      他冲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公式:ΔS ≥ 0(孤立系统熵变永远大于等于零)。

      “看!传递物品,等于在局部制造了一个‘减熵’的奇迹(物品有序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但整个系统(时空?宇宙?)为了维持总熵不减少,就必须在其他地方制造更大的混乱来补偿!而你,”他用笔尖重重地点向沈昭,“老沈,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补偿器’!你身体流失的‘重量’,很可能就是被强行抽取去支付给整个系统的‘熵债’!是维持那个该死平衡的代价!”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窥见了宇宙间最冷酷的运行法则,“传递越多,破坏越大,你要支付的‘利息’就越高!负重量…妈的,那可能是预支!是系统在向你放高利贷!再这样下去…”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沈昭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周子明激情澎湃又毛骨悚然的“熵债理论”。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诡异地契合了他身体被无形抽取的恐怖体验。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手,一种被更高维度法则锁定的冰冷窒息感包裹了他。

      1944年,农历七月十三,重庆,22:00。山城重庆的上空堆满了铅灰色的厚重雨云,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随时可能倾盆而下。嘉陵江的水位在连日阴雨中明显上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枝杂物,奔涌咆哮,拍打着两岸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而危险的轰响。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泥土的腐败味道。

      防空洞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油灯的火苗被从缝隙钻入的湿冷江风吹得摇曳不定,将温念秋和林小满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如同两个即将投入深渊的殉道者。

      温念秋已经换上了那套自制的潜水服。三层浸透桐油的厚重帆布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笨拙而窒息的束缚感。关节处用鱼鳔胶反复加固过,依旧僵硬。羊膀胱做的气囊瘪瘪地贴在背后,连接着那根长长的、打通了竹节的细竹管——她的生命线。竹管接口处缠绕着厚厚的、涂满桐油的布条,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脸上蒙着一块相对细密的湿布权当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和决绝。左胸口的位置,那份用生命守护的情报紧贴着心脏,隔着厚厚的油布和蜂蜡层,传递着微弱而坚定的搏动。

      林小满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肩的伤口在湿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她强撑着,帮温念秋做最后的检查。手指仔细地抚过每一处接缝,每一个绳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表姐…气囊阀门检查好了……你…...你一定要记住沈昭说的,动作要轻缓,顺着水流…感觉不对就立刻上潜…我,我在这边等着你回来…”她不敢看温念秋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今天夜里江水比较平缓,放心吧,我们不是训练过很多次了吗?”温念秋的声音透过潜水服和湿布,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稳定,“漩涡…暂时未见。时间到了。”她看了一眼怀中那块磨损严重的旧怀表——丑时初刻(10:05)。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写满担忧却竭力保持平静的林小满的脸,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锋利而坚定。

      “行动开始。保重!”林小满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温念秋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桐油、鱼鳔胶和湿布霉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她转身,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果决地走向那个通往江边礁石的狭窄通风口。林小满想跟上去,被温念秋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只能咬着嘴唇,含泪退到洞口警戒位置,死死盯着外面漆黑翻涌的江面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手电光——那是特务的巡逻队。

      通风口外,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如同鞭子般抽打下来。温念秋抓住岩壁上凸起的石头和藤蔓,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笨重的潜水服极大地限制了她的动作,每一次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浑浊汹涌的嘉陵江就在脚下咆哮,翻滚的浪头带着白沫,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终于,她的双脚浸入了冰冷的江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厚重的油布,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调整了一下背上的竹管,确保顶端露出水面,然后猛地向前一扑,整个身体沉入了漆黑、狂暴的江水之中。

      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冰冷!无孔不入的冰冷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扎进每一个毛孔。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桐油帆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视线所及,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翻滚着泥沙的漆黑。耳朵里灌满了江水沉闷的咆哮和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口鼻被湿布和简陋面罩紧紧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带着浓重的桐油味和窒息感。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沈昭的叮嘱和周子明模拟的水流图。身体放松,尽量保持流线型,顺着湍急的水流方向,奋力向前蹬水。沉重的潜水服成了巨大的负担,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竹管顶端的空气通道在激流中时而被浪头淹没,她必须抓住那短暂的间隙,拼命吸气,每一次都伴随着肺部的刺痛。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冰冷、黑暗、巨大的水压和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水流变幻莫测,时而将她推向礁石,尖锐的岩石刮擦着帆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时而又形成吸力巨大的暗涌,试图将她拖入深渊。她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到三号码头!把情报送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意识开始模糊,四肢如同灌了铅。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每一次试图通过竹管吸气都变得异常艰难,水流似乎堵住了管口。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缠绕她的心脏。就在这时,她脚踝似乎触碰到了一根巨大的、布满藤壶的冰冷柱状物!

      沉桩!

      到了!三号码头的沉桩区!

      求生的本能和强大的意志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猛地向上蹬水,同时摸索着解开腰间沉重的鹅卵石配重带。配重带脱落的瞬间,背后的羊膀胱气囊提供的浮力让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水面冲去!

      “哗啦——!”

      温念秋的头颅冲破江面,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混杂着雨水和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她剧烈地咳嗽着,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是倾盆而下的暴雨,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借着远处码头微弱的灯光,辨认出自己正处在几根巨大沉桩形成的狭窄夹角里。岸上,废弃棚屋的黑色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成功了!第一步!

      她强忍着虚脱和刺骨的寒冷,奋力游向最近的岸边礁石。手指抠住湿滑的岩石缝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离了汹涌的江水,瘫倒在冰冷的泥泞中,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情报…情报还在!隔着厚厚的、浸透冰水的帆布,她似乎还能感受到左胸口那份微缩胶卷传来的微弱搏动。

      “呼…呼…”她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任由暴雨冲刷着脸庞,嘴角却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情报…送出来了…

      突然,一束手电筒的光束急剧扫射而来,在漆黑的夜中格外刺眼,同时映出了温念秋那美丽而惊愕的面容。

      沈昭今晚天黑以后就进入了工作室不再离开。按照约定,今天晚上,是温念秋执行潜水任务的时间。但是现在这个时间,沈昭无法和对方联络。也许她现在正在准备下潜,也许已经潜入嘉陵江,也许已经完成任务,也许已经被特务发现?!不!!!一定不会被发现!!!一定不要被发现!!!

      坐立不安,走来走去的他,身体虚弱的打晃了一下,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看着望月镜,恨不得现在就自己钻过去和温念秋一起去面对。

      很久很久以后,时间来到了22:30,沈昭终于整理好思绪,缓缓地滑坐在椅子上,身体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他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理清这混乱的一切。

      “子明,”沈昭的拍了拍睡死在行军床上的周子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把…昨天的沟通和行动计划的日志…整理一下,我们分析一下有什么漏洞。还有你那个‘熵债’的推演…一起整理一下,备份。尤其是那个公式…”他指了指白板上周子明写下的ΔS ≥ 0 ,“很关键。”

      “嗯?嗯嗯!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周子明迷迷糊糊的起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伸懒腰,很快进入状态,拍着胸脯保证。他立刻坐到自己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记录昨天的数据——时间节点、通讯内容、潜水数据、情报传递路线、风控细节…以及他对“熵债”理论的初步思考。他写得飞快,思路清晰,充满了参与历史的亢奋。

      沈昭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工作室里只剩下周子明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清脆而富有节奏。这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周子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长舒一口气,满意地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搞定!老沈,整体方案肯定没有问题!只要温念秋不出错,就能顺利完成任务!放心吧啊!还有,熵债的理论文案,已经存档了!你要不要看看?”

      沈昭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周子明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沈昭的目光疲惫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沟通和行动计划记录,最后落在周子明关于“熵债”的总结段落。

      随即,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文档的最后一行,一行他从未见过、周子明从未提过,却散发着非人理性气息的公式,静静地躺在那里:

      ΔS ≥ k ㏑ W

      那字迹…鲜红!粘稠!如同用尚未凝固的血液书写而成!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质感!

      周子明顺着沈昭惊讶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咦!是我起猛了?我怎么不记得我敲过这个公式?这是个啥意思?电脑AI生成的吗?”

      两人冷冷的看着那个诡异出现的公式:冰冷!干涸!仿佛早已书写了千年万年!周子明可以肯定,那根本不是他写的!他刚刚绝对没有写这个!他甚至看不懂这个“k”和“W”代表什么!突然,公式后面,缓缓的出现了四个血红的字迹,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缓缓敲击着键盘。这四个更加诡异的大字,颜色比公式中数字更加的鲜红,更加的惊悚:熵之囚徒!!!

      一股比嘉陵江底更刺骨、更幽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两人。工作室里,恒温设备的嗡鸣,此刻听起来,如同深渊深处传来的、冰冷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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