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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光阁的继承 第1章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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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时光阁的继承
六月的风,挟着江城特有的潮湿与闷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城市包裹得密不透风。林子言站在时光阁的门口,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网中央的一只飞虫,动弹不得。
时光阁——这个名字如今听来,更像是一种讽刺。时光在这里仿佛并非流淌,而是凝固、腐朽,最终沉淀为一屋子卖不出去的旧货,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樟木与尘埃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间店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一个月前,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与木头打交道的男人,在一场寻常的午睡后再也没有醒来。林子言办完了所有后事,手中剩下的,便只有这间位于老城深巷、濒临倒闭的古董店,和一张催缴下个月租金的通知单。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吱呀”声,像是老人的叹息。阳光艰难地从布满灰尘的雕花窗格里挤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无数道光柱,光柱里,亿万颗尘埃正漫无目的地飞舞,宛如时间的幽灵。
店不大,约莫五十平米,却被各种老物件塞得满满当当。一张清代的雕花木床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床沿的木漆剥落得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墙角立着一座不再走动的西洋座钟,钟摆安静地垂着,仿佛在哀悼逝去的分分秒秒。靠墙的博古架上,挤满了颜色各异的瓷瓶、缺了口的茶碗、铜锈斑斑的香炉,以及一叠叠用牛皮纸扎好的旧书。
这些,在父亲眼中是宝贝,在林子言看来,却是一堆沉重的负担。他大学学的是金融,毕业后在一家证券公司做得顺风顺水,西装革履地出入于城市最繁华的CBD。他的世界里,是K线图上红绿的跳动,是冰冷的数字和理性的分析。而这里的一切,缓慢、陈旧、毫无价值可言。
父亲在世时,两人就常为此争吵。林子言不止一次劝父亲关掉这家根本不赚钱的店,安享晚年。可父亲总是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些老家具,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有生命的故人。
“你不懂,”这是父亲为数不多的辩解,“它们都在说话,只是你听不见。”
林子言当时只觉得是天方夜谭。现在,他站在这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屋子里,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感到一阵愈发强烈的烦躁和迷茫。朋友们建议他尽快将这些“破烂”处理掉,盘出店面,还能换一笔钱。理智告诉他,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拿起一块抹布,决定先从打扫开始。至少,让这里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他走到店铺最里侧,那里有一张小小的梨花木梳妆台,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物件。母亲去世得早,林子言对她的记忆,大多模糊不清,唯有这张梳妆台,是他记忆中一个清晰的坐标。
梳妆台上摆着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黄铜包边,镜面因为年代久远,蒙上了一层水汽般的薄翳。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会坐在这镜子前,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梳理柔软的头发。
林子言伸出手,指尖的抹布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就在他的指腹触碰到镜子中心的那一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并非幻觉,也非错觉。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现出一幅画面——不是回忆,而是身临其境的体验。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他的背上,空气中弥漫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一只温柔的手正拿着一把牛角梳,轻柔地滑过他的发丝,梳齿与头发摩擦,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沙沙声。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正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仰着头,从镜子里看着母亲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能将整个世界都融化的温柔。
“子言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一个他只在梦里听过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画面便如潮水般退去。林子言猛地缩回手,心脏怦怦狂跳。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梳妆镜,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那张写满震惊和困惑的脸。
怎么回事?是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吗?
可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皂角香,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能听到母亲的声音。那不是一段被“想起”的记忆,而是一段被重现的时光。
他定了定神,试图再次触摸镜子,可无论他怎么尝试,那奇异的感觉都没有再出现。镜子依旧是那面冰冷的、蒙着薄翳的旧镜子。
林子言靠在梳妆台上,大口地喘着气。他想起父亲那句奇怪的话——“它们都在说话,只是你听不见。”
难道……父亲说的,是真的?
正在他心乱如麻之际,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背脊微微佝偻着,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来。她环顾了一下这间杂乱的店铺,浑浊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最终落在了林子言身上。
“请问……这里还修东西吗?”老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砺过的砂纸。
林子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是在问自己。他看了看满屋子的“古董”,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抹布,苦笑着说:“我……我不太确定。您想修什么?”
老奶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双布满皱纹、微微颤抖的手,从随身的布包里,极为珍重地捧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方盒。她将方盒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又一层地解开手帕,动作缓慢而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最后,一枚裂成两半的玉镯,静静地躺在了柔软的手帕中央。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旧式的白玉手镯,玉质并不通透,甚至带着些许杂质。断口处很整齐,像是受到猛烈撞击后断开的。
“这个……”老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充满了恳求,“还能修好它吗?”
林子-言看着那枚断裂的玉镯,又看了看老奶奶眼中的期盼,心中那份想要逃离的烦躁,不知为何,竟被一种莫名的情绪轻轻触动了。他本该直接拒绝,告诉她这里不是珠宝店,玉石断了更是无法复原。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我试试看吧。”
这或许,是他接下的第一个,完全不像生意的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