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月回忆录》花田沪雪

19、故事 莱娅会心一

　　“哥哥？你说这是你哥哥？”我瞧向莱娅，再注视那人只剩骨骼的手，打了个寒噤。

　　莱娅倒不以为然，轻笑：“是啊，亲哥哥。前些年他得了一场病，有点不成人样了。”

　　岂止是不成人样，他露出的骨骼雪白，我真想不出和鬼有什么区别。

　　“你好，我名蒂博，与莱娅同姓。”他没有伸出手，眼眸空洞，不似在同我说话。他的面色与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样，让人觉得他下一秒便会骨头散架，倒地不起。

　　“你好，你可以称呼我为贝阿特丽丝·布兰热雷。”我哂道，不好意思伸手，点了点头。

　　垂下眸，莱娅收拾好盘子，朝我靠近，语气略带歉意：“不好意思，我哥哥就是这样。”忽而，圆桌另一端的蒂博出声：“你是女巫吗？”

　　我微怔：“什么？”我的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你为何没有教名？”

　　“她有的，只是不常用，没说。”莱娅替我接话。三年前我给伦和自己编的教名我还有印象，此时提起，下意识颔首。

　　颔首的动作很轻，蒂博的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我不得已，攥紧向下的衣摆。

　　“我去睡了。”蒂博果然一直盯着我看，起身，居高临下，眼神变得迷离、桀骜，“莱娅，帮我挑一间房间，我可能要在这里住很久。”

　　他没说教会的事，我同样没问。莱娅焚毁信笺的行为大抵是给面前这位传信，不过用一天时间，从应许之地赶到王都，我只能感叹它为神迹。

　　“抱歉哥哥，我把你的房间给她了。”说罢，莱娅素手指我。

　　“另一间呢？客房。”蒂博语气冰凉，站着没动。

　　“她有个同伴，客房借给那个人了。”

　　倏地，蒂博回首，兜帽下的瞳孔结了霜：“这个女人跟你是什么关系，你们好像一直在以姐妹相称。”他冷笑，“我可不记得我有这样一个亲戚。”

　　届时，我吞咽了一口唾沫，攥紧衣角的手愈发收拢。这种压迫感是来自上位者的不可抗力，也是来自我自身的畏惧。

　　“朋友，很好的朋友，也能算是助理。”莱娅比起我，倒显得泰然自若，看上去对蒂博了如指掌。

　　没有纠缠，蒂博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我去家族经营的旅馆，快集合的时候可以找我，她同我一路前往的话提前说明。”

　　这就走了？

　　莱娅握起我的手，不知何时，她坐在我身侧：“姐姐紧张了。”

　　这话很笃定，我不知怎么反驳，莱娅紧接着说道：“看姐姐手都冰了。我哥哥没那么吓人，就是脸比较臭，说话喜欢带点古韵，不用在意的。他也没有生气，我们早说好了，他十年都不会回来住一次，我想用他的房间做什么都可以。”

　　“哦哦，”我按住胸口，抚平心脉，“吓死我了，看你哥那手……”我不敢往下说。

　　莱娅嘻嘻笑着：“原来姐姐是看到了这个，研究所需而已。”

　　“我就说没有疾病可以伤人到这种程度。”

　　莱娅不答，转开话题：“姐姐是知道应许之地的，那可知道应允之地有什么神奇之处？”

　　“横跨千米的屏障？”被问着，我开始回忆家教老师教过我的内容。

　　“不止，在这千里屏障之前，有一道更广阔的屏障，向内蔓延百米。这百米境地可以看到，却不容触碰，一旦触碰，便会落得我哥哥那样的结局。”

　　“皮肉尽蚀，白骨化岩。”

　　我被吓得向后退了一步，莱娅顺势坐在我的椅子上，接着讲：“这一片地区连接拜尔瑞、埃加芒两国，却向来是政府不设管理的虚无境地。我哥哥常年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调查神主，有时候甚至要冒险闯入那片地界，不把脸也腐蚀了都算好的。

　　“当然那里也是异教密修会的圣地，特别是小丑教会的拜尔瑞分部，哥哥可以获得他们的资料援助。”

　　“如此危险的地方，蒂博为什么——”

　　“为什么冒险去那个地方修炼？”莱娅撩开窗帘，“风险越大，获益越大。想要在巫师的位置上得到全教会的认可，需要付出的努力可能是苦修士的千倍百倍。”

　　我一只手扶着桌案上：“巫师？”单看白天玛尔西对莱娅的态度，我隐约意识到，巫师在教会内的地位有点苦楚。

　　“今晚月色很美呀。”莱娅莫名发出一声感叹，“姐姐想陪我去外面散散步吗？”

　　唇瓣翕动，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神职人员能无视宵禁，这点我早已明白。

　　墨伊家族的房产很壮观，刚好围成一个环形。屋檐铺得平实，莱娅不知道抽什么风，把我拽上房顶，要求我陪她在屋檐上散步。

　　“好危险，你想干嘛？”我正发问，莱娅袍袖下延伸出四根紫色的虚幻丝线，缠住我的手脚。没有被束缚的感觉，而四肢已经泄力，不能因我的意念动弹分毫。

　　“这样就可以陪我走了。”莱娅探出手指，左右颤抖，我伴随着她的节拍移动，踩在砖瓦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溅落。

　　如此不可思议，可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起漫步，月光凝滞在我的肌肤上，也凝固在莱娅的肌肤上。那句月色真美，好像成了一句谶言，而我读不懂其中的意思。我只知，星芒聚明河，二女行共步。

　　的确，今晚的月色，很美。

　　“姐姐，”莱娅唤我，我不应声，只凝视着我猫一般的足尖。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我如此才偏头，盘算起，在这样美好的地方，听莱娅的私语，感觉挺幸福的。

　　莱娅觉察我有听的意愿，清清嗓子：“三百年之前，没有女巫，没有巫师，你知道吗。”

　　“难不成女巫还是这三百年才出现的呀。”我不信，这不科学，更不神秘学，要知道巫师可是教会里人数极为庞大的群体。

　　这次莱娅沉默了片刻，语气轻了几分：“是也不是。”

　　玩游戏呢。

　　“三百年前的女巫是罪名，一旦审判，烈火烧身亦不为过。”这个开头令我觉察出今晚的故事有些与众不同。

　　收敛笑意的莱娅身上一切都变得平和，没有愤怒，俨然一个事不关己的说书人：“那时，能被判定为女巫的人有很多，但无一例外都是女性。会认字的，不愿意结婚的，拥有大量个人财富的，一旦提起诉讼，极易判定为罪，幸存可能性很低。

　　“有什么办法可以自证清白呢？当然有，把人溺在水里，被淹死的就说明不是女巫，而让自己浮起来的，则会被架上火刑架，万劫不复。你会发现这些判决根本不合理，无非是在光荣的死亡与被谩骂的死亡中做选择。

　　“久而久之，很多这样的女性选择进入森林。森林里有异种，还有各种各样的野兽，很危险，不过外面的城市更加危险。在难以生存的境地，选择较为好过的，冒险，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月华伴随着雨露洒入我的眸子，好痒，奈何身体的控制权在莱娅手上，揉不了眼睛。

　　我不想打扰莱娅，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同样不好受。

　　莱娅向后摸了一把自己的长发，接着讲：“这都是人类驱逐异种统一大陆后的事，几百年后，转机出现了。进入森林的‘女巫’开始崇尚自然的力量，先是熬制草药，得到不通过神明就可治疗疾病的权利，而后开始从草木汁液中提取四元素，炼药冶金。传统教会内部直接向神明祈求的方法被她们视作落后，毕竟非苦修士的人也祈求不来。她们抱团，分享与探索自然，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女巫团体。

　　“教会向森林压迫，三十年间爆发了数次大型冲突，这些少数群体的女巫竟是违抗教会，在牺牲中守住了自己的领地。教会的民众崇拜大跌，高层警觉，经过层层探讨，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把这场神秘学界的乱象包装成神罚。只要这样，拥有神权的就永远是神主。”

　　“后来呢？”这些大概是历史上学的内容，不知为何，我挺感兴趣的。

　　莱娅会心一笑：“他们选择了招安。”

　　“招安？”

　　“没错，向大量革命意识较弱的女巫招安。虽然是活在教会底层，可好歹有了不被灭杀的权利，还能勉强获得司铎的权力。到了那时，才慢慢有男性加入，巫师群体彻底划分为女巫和男巫。

　　“在巫师长期的繁衍与发展中，形成了稳定的巫师家族，而巫师家族又只有大量女性掌握着较高的生产资料。说人话，就是只有女巫能晋升到最高层级，巫师家族也自然而然具备随母姓的特质。比如我和我哥哥，我们的姓氏都是来源于母亲。”

　　“母系氏族？很有意思。”我应道。

　　她莞尔：“巫师长期被教会传统人员排挤，视作异类，由此原因。巫师群体沦落为整个教会的底层，而且教会分配委托，常局限为男巫，就比如这次，教会是请求我哥哥帮助，而不是我。”

　　“假如是请你，你就能陪我的吧，和店里一样。”

　　“姐姐舍不得我呀，”莱娅抬手摸摸我的头，我无力抵挡，而她是第一次，如此失态，“有许多不愿意归顺教会的女巫，从各个地方整合密史，供奉出一个新的神明，因常年携带面具被命名为小丑，形成小丑教廷，这都是后话。你可以看到，小丑教廷很少出现圣子，执政权柄很长时间被圣女掌控。

　　“不管是教会内部还是教会外部，巫师都是没有教名的，这是对历史的铭记，是对祖先的纪念。我两边都有来往，才能给姐姐说这么多。”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不由开始疑惑。

　　“不要过分相信那些教士，会没命的。我……”莱娅迟疑道，“只是想提醒姐姐注意安全。”

　　我越发受不了眼底的刺痛感：“莱娅，咱们先下去，你快把身体的控制权还给我。”

　　“最后一件事。”说到此，我感受到莱娅扯住我的衣袂，不等我反应，她已经贴了上来。一个女学生式的贴面礼，很轻，沾染着月华，也沾染着她的笑意。

　　“姐姐一路顺风。”她把我一把扯下楼顶，待我站稳，紫色的丝线齐齐崩断，画出光影。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我跟上她的脚步，忘了揉眼，只觉得脸上突然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