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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来真的有人姓江 江晚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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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舟的数位笔在数位板上划出最后一道高光,笔尖悬停的瞬间,屏幕里的秋海棠叶片像吸饱了晨露般陡然鲜活——叶脉间的渐变阴影透着湿润的绿,叶缘那圈若有若无的光晕,恰好勾勒出叶片被阳光晒得微微蜷曲的弧度。他向后仰在人体工学椅上,颈椎发出细碎的"咔"声,右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数位笔的橡胶笔握,那里已经被汗浸出淡淡的深色印记。
手机屏幕在桌角亮了下,下午四点十七分。比平常完成一张商稿的时间多了二十三分钟。江晚舟盯着屏幕里那片过分精致的叶子,忽然想起刚才走神时,笔尖在叶尖多绕了半圈弧线。
对门传来重物拖动的闷响,像有谁在拖着装满砖块的麻袋碾过水泥地,接着是纸箱棱角摩擦地面的"刺啦"声。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次了。江晚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节捏出轻微的响声,轻手轻脚走到玄关时,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他把右眼贴在猫眼上,圆形的视野里瞬间塞满三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搬家工人。最前面那个正搬着个奇怪的纸箱——瓦楞纸被撑得鼓鼓囊囊,侧边挖了四五个不规则的洞,洞里探出几丛绿油油的叶片,锯齿状的叶缘蹭着纸箱内壁,像是急着要钻出来透气。后面跟着个穿灰T恤的高个子,怀里抱着更大的纸箱,箱顶支棱着几根深褐色枝条,顶端的气根垂下来,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晃,像某种植物的触须。
"小心那株龟背竹!"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点笑意的清朗,像晨间新闻主持人报天气预报时的语调。江晚舟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食指第二节有块浅色的茧,拇指按在纸箱边缘时,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工人转身时突然挡住了视线,等江晚舟再眨眨眼,只剩对门半开的缝隙里一闪而过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清晰,嘴角似乎还翘着。
他蹑手蹑脚回到工作台前,才发现数位屏上的秋海棠叶片被不小心多画了道叶脉,那道突兀的线条从主脉斜斜岔出去,像根不该存在的血管。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五分,江晚舟准时闻到第一缕香气。他正在给出版社的植物图鉴描线,数位笔在屏幕上勾勒罗勒叶的锯齿边,笔尖悬停的瞬间,有股带着微焦蒜香的油脂气息从阳台飘进来。那味道裹着点烟火气,像有人刚把蒜瓣扔进烧热的菜籽油里,"滋啦"一声爆开的香。
笔尖在屏幕上顿住,淡蓝色的线稿突然歪了个小弧度。江晚舟盯着自己画到一半的罗勒叶,叶片卵形,叶缘带锯齿,叶背的主脉微微凸起——和记忆里对门纸箱中探出来的叶片形状,竟像得惊人。
四点零三分,香气变了。微焦的蒜香里渗进点醇厚的酸,像谁往热油里倒了半瓶陈醋,酸得人舌根发麻,却又被某种甜味稳稳托住。江晚舟的胃袋突然发出响亮的"咕"声,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九点坐到现在,只喝了两杯黑咖啡。厨房冰箱里只剩半盒贴着上周标签的牛奶,和两颗表皮带着细小花斑的鸡蛋。他摸出手机,外卖APP的界面在眼前晃了五分钟,手指划过三次咖喱饭的图片,最终还是按了锁屏。
四点十八分,垃圾房。江晚舟拎着分类好的垃圾袋站在走廊里,心跳得比昨天爬十七楼时还快。左手的干垃圾袋装着空咖啡罐和草稿纸,右手的湿垃圾袋里是昨晚吃剩的面包边,袋口系得很紧,生怕漏出点气味。他特意选了这个时候——根据前两天的观察,对门总在这个时间点出来扔厨余垃圾,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会准时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不锈钢垃圾桶反射着走廊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慢吞吞地解开湿垃圾袋的结,手指被勒出浅浅的红痕,把咖啡渣一点点倒进湿垃圾箱时,褐色的粉末簌簌落在厨余垃圾上,像在撒某种调味料。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咔哒"声,然后是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声,节奏很轻快。
"需要帮忙吗?"
声音比昨天在猫眼里听到的更近,近得像贴在耳边说话,江晚舟差点把手里的可回收垃圾袋扔进有害垃圾箱。他转身时动作太急,肩膀差点撞上对方的胳膊,鼻尖扫过一阵淡淡的柠檬洗洁精味。对方手里提着个系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垃圾袋,袋口还别着个黄色的卡通厨余垃圾夹,夹子上画着只举着叉子的小熊。
"我看你在这站了好一会儿。"男人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不是很深,却像江晚舟昨天画的银杏叶脉络,从眼角向鬓角延伸出细密的分叉,"我是柏恒,刚搬到对门。"
江晚舟的视线落在对方T恤前襟的酱油渍上,那点深褐色的痕迹形状莫名像只展翅的鸟,翅膀的弧度甚至带着点灵动的动感。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刚才的蒜香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姓江。"最终他只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有点发紧,像数位笔的压感突然失灵时画出的僵硬线条。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拖鞋在地上蹭出慌乱的"沙沙"声。
走廊里回荡着柏恒的声音:"江先生?"接着是带笑的低语,气音轻轻拂过空气,"原来真的有人姓江啊..."
防盗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江晚舟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金属门把硌得肩胛骨有点疼。玄关镜子里映出他通红的耳尖,连带着耳廓都泛着粉色,额前的碎发被刚才的急走晃得乱翘,像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草。
走廊里飘来更浓郁的香气,这次他分辨出来了——是糖醋排骨,母亲过年时才做的那种。要先用热油把排骨炸到金黄,油花溅在锅壁上的"噼啪"声里,能闻到肉香混着焦糖的甜,再用冰糖熬出琥珀色的酱汁,裹在排骨上时会拉出细细的糖丝。
他的手机在这时"叮咚"响起外卖提示音。江晚舟看着屏幕上"您的咖喱饭已送达"的字样,突然觉得那橘黄色的酱汁有点刺眼。往常最爱的微辣咖喱,此刻闻起来只剩股闷闷的香料味,远不如走廊里那缕钻进门缝的甜香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