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的沙雕小甜心》我从不画饼

20、谁有资格判处

　　沙飞石走，一地尘烟缓缓逸散，在漫天阴云的乌蒙蒙天气中，从满山坍塌的石堆里探出一只胳膊。

　　衣袖划开数道口子，破破烂烂勉强挂在手臂上。

　　这只胳膊打着弯在周围摸了一圈，最后找了个石块相对较薄的地方将掌心贴上去，一瞬灵力荡出，巨石粉碎。

　　山行狼狈地从中爬出来。

　　“咳咳咳咳咳——”呛咳带起一阵灰土，定睛一看，此人发丝卷曲杂乱，脸上黑印一块又一块，衣衫褴褛，活像何处乞丐跑来了深山老林。

　　乞丐咳了一阵，直起身体，绕着废墟看了一圈：“威力也太大了吧，连山洞也劈塌了。”

　　他下了定论：“不愧是从苍玉长老手上抢来的好东西。”

　　此人握着剑一瘸一拐，慢吞吞挪到溪边，顾不上流水寒凉，准备先将自己打理干净，却在脱衣服时就遇到了困难。

　　——上山之前他给自己的裤子下了百八十道禁制。

　　倒霉蛋心力交瘁，一屁股坐在河岸就开始吟诵，嘴干得连唾沫都耗尽才一道道亲自解开，滑进及腰的水中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上岸时，看着地上那件破烂，他颇为惋惜，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就穿法袍了。”

　　溪水清澈，印出那一张洗过后俊美的脸，赫然是装晕被带上山又炸了当场的山行。

　　他找出一件颇似得到高人的灰白道袍穿上，将地上那件新郎喜服捡起，掐了个诀清理干净放入储物戒珍藏。

　　一路上此人没有御剑，就将离火当作普通木棍拄着回村，不顾周围人看见他的惊异眼神，山行挨个问好挥手示意，从村头走到林疏的住处，推门而入。

　　先见到的人是端着白米的婶子。

　　对方瞧着他默然半晌，最后垂下眼睫，假装没看见。

　　“婶子。”山行笑得一如既往，“准备做午饭呐。”

　　“嗯。”

　　短暂的寒暄过后，山行头也不回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打坐的林疏。

　　山行也不打扰，闭上嘴席地而坐，等着林疏运功结束。

　　屁股刚挨上泥地，林疏便开口：“回来了。”

　　山行好奇去瞧，对方依旧是闭目的姿态，周身灵力依旧源源不断，看来是一心二用。

　　“嗯，此地猛虎食人修炼，故而村庄有尸气，且有怨气经久不散。”山行微微勾着嘴角，不着痕迹地骄傲，“如今已被我斩于剑下。”

　　林疏收势，瞧见山行一头波浪便笑了，“苍玉的引雷符，贴了多少把自己炸成这样？”

　　“没数。”山行粗浅回忆，“百十来张吧。”

　　“十张足以抵一道婴成天雷，你放百张，莫不是连山头也炸平了。”

　　“差不多，虎妖待的山洞塌了。”

　　“受伤了吗？”

　　山行露出右小腿上那道见骨伤痕，“不小心被爪子划到了，他那指甲是不是不干净？我掐了一路止血的诀，根本没用。”

　　林疏瞧见那道伤第一时间便下床，拎着衣摆蹲在山行身边，抬手捂住那道伤口：“掺了毒。”

　　松手时已然恢复如初。

　　差距摆在眼前，让人十分挫败，“我是不是什么也做不好？”

　　林疏：“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我发现，从我踏进村子这一刻起，你的每句话都很像暗示，让我离开，让我不要管闲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此地有妖作祟，村子里的尸气也真实存在。到现在我还有一部分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村子里暮气沉沉，村民毫无生机，哪怕他们信仰山君，‘气’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大人，你究竟知道什么？”

　　对上山行桀骜但略显颓唐的眼，林疏斟酌着说：“这是你的历练，按理说我不该插手，可——”

　　一个“可”字让山行急匆匆准备出口的话全咽回去，他身体略前倾，完全书写着好奇。

　　“可，从我遇见你与你同行的那一刻起，从我们第二次不期而遇开始，你我命理交缠，已然脱不开关系。此刻我帮便帮了，又能如何。”

　　他揭晓谜底：“听过为虎作伥吗？”

　　山行沉浸在暧昧言语带来的震撼里，脑子半点不转弯，愣愣地说：“……当然。”

　　半秒后他反应过来，惊叫：“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个故事。

　　虎要吃人，人死后化为伥鬼，为虎带路吃掉更多活人。

　　因着林疏一句话，山行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难道这个村里全是鬼修？我没感觉到阴气啊。”

　　“他们是人。”林疏说，“虎吃人，为了不被吃，就得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比如……”

　　山行了悟，接上话茬：“比如为他带去更多的人。”

　　怪不得村里没有尸体还染上尸气，根本不是虎妖作乱，而是他们自行沾染上的因果。怪不得村里人对他热切关怀，怕是连住在哪一家都是要争一争的，毕竟两个外乡人，谁不想把他们交上去。

　　山行咬牙切齿：“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云游的方士不管吗？村民们不上报当地仙门吗？就这么任由此妖作乱，他们也接着委曲求全继续残害同类只为苟活更久？”

　　林疏：“修仙的尽头是通天道，但修仙本身是条不公的路，将人们根据资质划出三六九等，再摆出什么实力为上强者为尊的观念，很容易失衡。实力弱的人，再如何呐喊也传不到山顶强者的耳朵里，而强者只需要跺一跺脚，就能踩死一大片这样的人。所以修仙第一课，你师父给你讲的是修心，修慈悲之心、济世之心、渡人之心。”

　　弱肉强食，山行从没这么深刻体会过。

　　他说：“我杀了虎妖，难道我还要屠遍这个村庄吗？”

　　这些人在一定程度也是受害者，他们只是想活命，用自己的方式在保命而已，从前受苦受难时没等来所谓的正派援助，深陷泥潭时却迎来了自诩正义的侠士。

　　这是对的吗？

　　林疏：“你觉得他们无辜？不，无辜的人在坍塌的山洞里，早化尘化烟，连魂魄也被吸食干净。在山君的压迫下依旧能活着的人，真的无辜吗？如今村庄里的，有一个算一个，拿着你的罗盘去探，谁身上没沾染人命因果。”

　　山行果真红着眼，握着剑冲了出去，迎面撞上等候许久的婶子，他问：“你杀过人吗？”

　　“……我啊？”悲伤上涌，婶子一瞬间湿了眼眶，连连点头，供认不讳，“杀过，杀过啊——”

　　她的泪一滴紧接着一滴，多而急促，像是多年积压一朝喷涌，再难抑制。

　　“我杀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儿子，跟你一般大，一般高，长得老老实实的，乖得很，知道虎妖要让家家上供，瞒着我们就去了，他才十六啊啊啊啊——”
　　“仙长，仙长是来收妖的？”婶子瘫软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我，我也是凶手，我要给我儿子偿命，仙长收了我吧……”

　　山行握着剑鞘，不动如山。

　　他的剑没对准过普通人，没沾过凡人的血。从拿剑的那天起，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几十名毫无灵力的普通人等着他来处决。

　　他是谁？凭什么处决？

　　山行面无表情看着婶子，心乱如麻，转身想要进屋，想躲在林疏身后等待对方的安排，他无法在此刻做出正确的决定。

　　倏地，身后一阵闷响，山行猛然回头，发觉那婶子已一头撞上石磨，额头涓涓流血，双眼紧闭。

　　止血的咒压在舌尖，在脑中盘旋，可山行不知道该不该治疗，对着一个助纣为虐的凶手，对着一个没打算害自己的女性。

　　他向来非黑即白，此时蓦然见到一位无法归类的人，山行惶恐不安，浑身僵住，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下一刻林疏推门而出，山行一瞬有了依靠，心又开始重新跳动，血液再度流通，手与脚恢复知觉，不再麻木。

　　在林疏有行动的前一秒，山行将一切抛在身后，闷头跑出门。对方如何选择，他不想知道。

　　山行一路狂奔，冲到村长家里暴力叩门，见到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杀过人吗？”

　　村长一成不变的表情足够说明一切。

　　山行犹不死心，顺着他从前为村子排查隐患时的线路又冲向另一家，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

　　村头行至村尾，无一例外。

　　山行心灰意冷，脚步沉重，最后一个找上将他带上山的大叔。

　　他与那大叔对望良久，问出另一句话：“你是修士？”

　　大叔一脸心虚，几乎默认的态度引爆了山行心中早已燃起的怒火，修士也同流合污，修士带头刀尖朝向百姓。

　　山行踏步上前，抬起右手就是一拳！

　　没用一丝灵力，完完全全是肉与肉的碰撞。

　　一拳又一拳，山行怒道：“你是修士？你是修士为什么不除妖，为什么不上报仙门，为什么要帮他！”

　　“追名、逐利，我有错吗？山君大人能给我一个飞升的机会，那可是飞升！你难道不心动？”

　　“所以你就仗着自己的修为杀人？你的师门是这么教的？凭借一点仙门术法就罔顾性命，真是半点修仙的觉悟也没有，就你这样的，飞升？我呸！”

　　大叔振振有词：“争抢又如何，人生来就被天赋区分开来，牺牲几条无缘修仙者的性命，换取一个触碰飞升的机会，再合算不过。况且你口口声声大义凛然，实则呢？还不是仗着修为欺辱我！你何尝不是恃强凌弱。”

　　从得知村民是帮凶时，山行脑中早已乱成一团，沉浸在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中，不知何去何从，此时被这人一唬，更是没了逻辑，如茫然大海上漂泊的船只，于迷雾中毫无方向。

　　他捆了此人，慢慢地往林疏所在的位置靠拢，他想求一个答案。

　　所谓该杀之人，究竟是谁有权力这么定性，又是谁有权力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