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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窥探 ...

  •   郑临江提着一个纸包,踩着雨后湿乎乎的路,跳上了朱雀大街某商户的屋顶。

      姜敏正坐在瓦片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星星,面前突然举过来一个散发着香味的油纸包。

      郑临江笑道:“饿了没,吃点东西。”

      “好香啊,”姜敏接过来打开,“哦,是烤串!”

      “西洲人喜欢吃烤食,我猜你会喜欢这个。”郑临江又抛给他一个小壶,不是酒,而是鲜浆果汁子。

      姜敏吃了口串,道:“我已经跟你这儿坐好几天了,你等的人到底会不会来啊。”

      郑临江跟他并肩坐下,道:“有点耐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点你该跟你家殿下学学,坐得住。”

      姜敏道:“真不知道你跟踪别人,非拉着我做什么。”

      “你不是跟踪过我们头儿么。”郑临江不留情地戳穿他,“跟稍本事太差,好歹也得跟宇文姑娘那般才行。跟着哥,哥带你练练。”

      幸好是夜里,看不出姜敏的尴尬脸色,道:“我练跟稍干什么?”

      “你不是要当将军么。”郑临江道,“技多不压身,你说是吧。”

      姜敏说不过他,安静坐着吃东西。郑临江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帖子,就着微弱的星光看了起来。

      姜敏凑过去,黑乎乎的几乎看不清写了什么,道:“这是什么,黑咕隆咚的你看得清吗?”

      “我眼睛好使着呢。”郑临江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亮,拿给他看,“是岭南的战报。”

      最新出炉的,李延被京军控制之后彻底交出了岭南军控制权,安国公率大军奔赴天河关,打了一场出其不意的闪击战。

      虽然两军对垒,胜负没有那么快分出来,但显然安国公带领下的军队很是凶猛,并不似李延在时那般军心不定,不堪一击。战报还说,烈罗军不备他们会这么快卷土重来,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主动往天河关以南退了数里地。

      姜敏塞了一嘴肉,道:“这不是好事吗?”

      郑临江用一种“傻得可爱”的表情看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小姜敏,你要当将军,心思这么简单可不行哦。”

      姜敏伸着油爪子就向他抓过来。郑临江掏出绢子捏住他,笑道:“都说了别急,有哥在,哥教你啊。”

      姜敏道:“有屁快放。”

      郑临江道:“你想想,安国公才去,局势就有扭转,一支州军比久经沙场的藩军顶事得多,那不更说明岭南王的无能,他们李家看来是彻底没个好了。”

      姜敏道:“可是岭南要赢得快些,说不定岭南王还不必受太多责怪。要是连安国公都撑不住,那岭南王才是要被骂死了。”

      “哎,你说到点子上了。”郑临江道,“对于有些人来说,安国公要赢,但岭南必须损失惨重,多炸掉几个城池,才能让岭南王室彻底翻不了身。而对于另外一批人来说,安国公最好也一败涂地,他们才能在岭南有利可图,你猜猜,这两批人角力之下,会有个什么结果?”

      姜敏懂又不懂地道:“会有更多青冈石运出去?”

      “嘿,你脑瓜子转得很快嘛。”郑临江夸道,“正是如此。”

      “这两批人……”姜敏绞尽脑汁分析着朝中局势,“是陈家和张家吗?”

      郑临江道:“不止,这事牵扯的人非常多,还有六部和司礼监,以及烈罗在岭南的操盘手,只有把青冈石走私的遮羞布彻底撕碎,我们才能看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搅弄风云。”

      天黑后,纤细的上弦月缀在楼边。郑临江从屋顶下来,躲进了街边绵延的柳荫里,把姜敏薅到了身后。

      对面就是景和布庄,已经灭了一半的灯,两三个伙计在打扫,预备打烊。

      姜敏从他的臂弯里钻出来,小声道:“有动静?”

      郑临江扬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一个穿着富贵的男人从布庄里出来,先后上了一辆华盖车轿,上了朱雀大街。看方向,不是要走,而是要往大街中心的烟花地去。

      “那谁啊?”姜敏问。

      郑临江道:“终于让我给逮到了,景和布庄的股东。布庄一共四个股东,是景家的四兄弟。这人叫景哲,是家中最小,持股最少的。”

      姜敏道:“跟尚衣局采办来往的人是他?”

      郑临江道:“谁知道呢,这就去瞧瞧。”

      姜敏被他拉着,很快没入了鳞次栉比的楼宇。

      朱雀大街旁的街巷像蜘蛛网一般四通八达,入夜了人少,大剌剌地跟着马车走极容易被发现。郑临江身手矫健地踩着树干,跃上屋顶。

      他回头提着姜敏的领子,像拎小鸡子似的把人提上了屋顶。姜敏没站稳,“咔”的一声,一块瓦片应声而碎。

      马车车夫回头看了一眼,轿子里的人也探出头往屋顶上看。郑临江立刻翻身把姜敏压住,躲在耸起的屋脊后。而后,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猫叫。

      “喵。”

      轿中人这才放下帘子,钻了回去。

      姜敏连挣扎都忘了,盯着他蠕动的喉结,没忍住抖了起来。

      “原来你是属猫的啊,兰笙哥哥。”

      “……”郑临江直接被他叫破了功,虽然知道是嘲笑他才会叫出这声“哥哥”,但还是一阵心里发酥。他无奈地道,“笑什么,差点被发现了。”

      姜敏以为他要生气,赶紧止了笑,要跟他道个歉。他这一没站稳,差点坏了事。郑临江却往他腿下边探去,问:“崴到脚没有?”

      姜敏头摇的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郑临江把他拉起来,道:“会轻功的吧?”

      “会。”姜敏猫着腰拍了拍身上的土。

      郑临江道:“跟着我走,别出声。”

      他像一道影子似的闪了出去,跟上马车。他虽然身材魁梧,但却轻巧地像只猫,脚步极快,但连瓦片都没有响动一声。

      跟着他跑了两条街,姜敏发现居然能真的学到东西。郑临江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哪一个藏身处都选得恰到好处,他永远蹲在能看得到对方,而对方看不到他的地方。如果实在开阔,他就会出现在能迅速脱身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认真起来,全然没有平时的散漫感,反而像一堵耸立的城墙,沉稳而可靠。

      两人一前一后,跟到了一座玲珑耸立的楼宇前。马车停下,景哲迈出来,走进了楼里。

      郑临江望着里头幽微的灯火,道:“还记得这里吗?”

      姜敏道:“我跟着殿下见血骑营监军使的地方,叫什么,摘星楼?”

      “记性不错。”郑临江拍拍他脑袋,“这个地方,宵禁了不让人进出,但不会打烊。”

      郑临江连爬树都很熟练,他踩着楼旁一颗大梧桐的枝干,轻松地跃到了三楼栏杆外翘起的飞檐上,回身把姜敏也提了上来,两人一块窝在灯火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楼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景哲从楼梯处上来,与早早在此等候的人见了面。

      姜敏微微探头,从窗户缝里看到了个戴方帽穿绸衣的人。

      他很想问问那是谁,但不好出声怕惊动了人。郑临江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字。

      “采办”。

      姜敏恍然明白,那俩人是尚衣局的采办太监,司礼监的人。

      “何公公,不是我不想出船,”景哲说,“从打仗开始到现在,我的船一艘都没出去,全被扣在港里。顾大人说,行船拥挤,一切以往岭南去的军火船为先,其他的都得往后靠,就算有免检章都不好使。”

      何公公尖声尖气地道:“你糊涂了,他卡着你,你就孝敬点东西让他放啊,从前他不还收了你们那儿的一个女人吗?”

      景哲道:“我都往都水监跑了四五趟了,这次他说什么都不肯放。不止民船出不去,除了兵部和工部,还有不少官船都被扣着不让出,我没招啊。”

      何公公一拍桌子,道:“那姓顾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大内的船都不放,明儿就让都察院参他一本。”

      “走一趟都察院流程得多久,早就坏事了。”景哲道,“要不,您和蔡大人说说,用兵部或者工部的船,现在也只有他们能出去。”

      何公公道:“现在兵部的船,有一艘算一艘,全让巡检司记着号呢,都是运到国公爷手里的,就这船都不够用,得从其他衙门征,哪有闲船。工部,就别提了,换了个尚书干什么都不方便。”

      “那可如何是好?”景哲搓着手,“我的船在港里放久了,我也不放心呐。”

      “真是怪了。”何公公道,“你确定你那船上的东西没人发现吧?”

      景哲摇头:“船上的人盯着呢,没人上去过。”

      何公公想了想,道:“不慌,大不了请蔡公公会会那个顾缘生,你说他收过你的贿赂,那就有得说了。”

      景哲似乎很犹豫,半天才说:“公公,岭南的战报我也看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等那几条船出去,我……我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何公公抿着茶,“景公子,这话可不敢胡说。”

      景哲道:“我没胡说,这风险太大了。岭南已经乱成一锅粥,继续干下去可不好说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是个小老百姓,这个罪责我担不起啊。”

      何公公尖声笑,道:“钱拿够了就想跑?你在想屁吃!别忘了你是怎么爬起来的,要不是蔡公公怜惜你,你连布庄的一根毛都别想拿到!亏你是家中嫡子,却被庶母庶出兄弟骑在头上拉屎,就连中意的女人也教人抢了去,你要不为大内办事,你能在布庄立足?做梦去吧你!”

      景哲脸一白,头耷拉了下去。

      何公公道:“用不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岭南局势有人控着呢。等主子大计成了,别说是几股,整个布庄都是你的。你现在跑了,你以为知道那么多秘密的人,能活到明天么?”

      景哲一抖,连声道:“我知道了,蔡公公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没有二话!”

      何公公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姜敏在郑临江的手心写:“主子?”

      郑临江看了他一会儿,没回答。

      过了一盏茶,景哲跟何公公告辞,走出摘星楼钻进了马车里。

      郑临江和姜敏也从屋檐上跳下来,走进了月光的阴影里。

      “听他们的话,好像要搞顾大人。”姜敏道,“你不想想办法吗?”

      郑临江淡然道:“不用,顾缘生不是傻子,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姜敏道:“那停在港里的船,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郑临江算了算日子,道:“后天就是册封礼,顾缘生冒着被参的风险也要扣着那些船,说明他确定那些船有古怪。要揭发,就得来个大动作。”

      城南水码头。

      码头搭着帐篷,里头搁着一桶冰,顾缘生躲着日头吃着西瓜,外面巡检司的人跑来跑去,港口里停着的船排了一大溜,一眼看过去,全都是贴了免检章的军火和补给船。

      景哲来了帐篷,讪笑着道:“顾大人早啊。”

      顾缘生看见他就啧了一声,道:“你怎么又来了,跟你说多少遍了,出不了就是出不了,你往外头瞧瞧,官船排队都快排到岸上了,回去等着吧!”

      景哲从袖中掏出张银票,悄悄推过去:“顾大人通融通融。”

      顾缘生看都不看,道:“少来,耽误了岭南军情,我乌纱不保,要钱干什么?”

      景哲道:“就不能快点吗?”

      河道上出船简直就是龟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星半点。顾缘生道:“你以为我不想快啊,前几天雨下那么大,水涨得快,一下子都出去了翻船了怎么办?”

      帐篷外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人声,道:“顾大人,同是大内出船,还分什么官船民船?”

      蔡无忧穿着缂丝夏凉褂,被内监掺着走了进来。顾缘生赶紧站起来,作揖道:“哎哟,蔡公公怎么亲自驾临了,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蔡无忧坐下,也不看他,道:“咱家听说,景和布庄有几艘运赏赐的船被扣在码头出不去,怎么回事儿?”

      顾缘生道:“不是我不想放,船太多了,只能先紧着军火船出。”

      蔡无忧道:“顾大人,你知道景和布庄是替宫中运赏赐的吧?”

      顾缘生掏出一本册子,照着念道:“都是给州官的赏赐和补贴,很着急吗?”

      “你这是什么话?”蔡无忧道,“都是太后赐下去的礼,你有几个脑袋这么不当回事?”

      顾缘生道:“太后娘娘还挺忙的,不光牵挂着岭南军情,也没忘了州官的生辰赐礼哈。”

      蔡无忧看他一眼,道:“顾大人这意思,是不给放了?”

      顾缘生道:“等这批军火船走完了,自然会放。”

      蔡无忧道:“顾大人,你收了旁人的好处,就得给人家把事办了。好端端坏了规矩,以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他抬手拍了两下子,两个内监架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顾缘生一看就站了起来:“妙妙?!”

      “大人……”叫妙妙的女子泪盈于睫。

      蔡无忧道:“都水监管个码头,都要吃孝敬,顾大人,你很大胆子嘛。”

      顾缘生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道:“蔡公公,您看这样行吗,您不提这茬,我给景和布庄加个塞。今天已经排满了,明儿下午,最迟夜里,把船放了,行吗?”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蔡无忧笑了,“这姑娘先留咱家这儿,以后,别干这种坏规矩的事儿。”

      顾缘生看着蔡无忧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道:“他妈的,威胁老子。”

      帐篷后面绕出几个人来,贺渡后边跟着郑临江和姜敏。

      郑临江叉起一块西瓜,道:“谁让你精虫上脑,收人家贿赂。”

      顾缘生狡辩道:“我当时哪儿知道这布庄有猫腻。”

      贺渡道:“还真喜欢上了?”

      顾缘生皱眉:“喜欢个屁啊,我怕他真叫都察院参我,这个月有年中考核。”

      贺渡道:“你自找的,不趁早把人处理了。”

      顾缘生道:“之前她有用啊,我忘了。”

      “蔡无忧不放人,你就永远有把柄在。”贺渡道,“别拖了,明日册封礼,他不死就是你死。”

      顾缘生道:“我肯定不能死。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青冈石,易燃易爆。”贺渡拍了下他的肩,“别浪费了。”

      郑临江微微拧了下眉。

      顾缘生大概是被气着了,脑子有点凝滞,没听明白,道:“什么意思?”

      贺渡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顾缘生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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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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