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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悲伤融化 ...
时间在那一瞬拉长,陈最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秒。
他是个不祥的人。知道他的人都这么说。
虽然他并没有主动挑事,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但还是说他不详。
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然,怎么会如此。
黎青的手松脱,软软地滑落到地上,涣散的瞳孔里,他清晰看见自己痛苦的倒影。
晕过去了。
不,不仅仅是晕过去。
那一瞬间掠过陈最脑海的,是更可怕的词:死亡。
世界的声音在刹那间被抽离。球场的喧哗,张凯的辩解,旁边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急速退去,只剩下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耳鸣。
视觉也扭曲了,他感到天旋地转,世界泛着白光,白光中心,是倒在地上的妹妹。
小猫不知从哪钻出来,去舔黎青毫无生气的手。
陈最松开了张凯的衣领,不是主动松开,他整个身体的控制权,仿佛都在那一刻被剥夺了。
他后退半步,撞到一个同样吓呆的男生身上,对方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却被他胳膊上冰冷僵硬的触感吓得立刻缩回手。
陈最的目光空洞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恐的面孔,最后,还是死死地落回黎青身上。
黎青好像没有完全晕过去,她在努力起身。
可那是徒劳。
陈最踉跄着冲过去,接住彻底失去意识的黎青,想凑近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呼吸,可是他不敢。
他的心好似跟着一起停了。
“啊有人晕倒了!”
“快快快找老师!”
“血……有血……”
张凯吓呆在原地,其他人慌慌张张地去找老师,还有的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探究的视线在陈最和黎青身上流转。
李添乐慌里慌张地掏出湿纸巾,想去擦黎青脸上的血迹,不料陈最猛地将失去知觉的黎青揽进怀里,恶狠狠地望向她,仿佛被逼急了的野兽,让李添乐有种下一秒他要扑上来咬人的错觉。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退,李添乐硬着头皮说:“擦擦小黎的血。”
陈最低头,血迹蹭到了黎青的衣服袖子上,他没接李添乐的纸巾,无助地用手去抹,晕染开的血像一朵朵花。
他想起黎青说要把家里的假花换成真花,要种满客厅,然后他们一起在客厅写作业。
当时他听笑了:“还不忘写作业?”
黎青也笑,眼睛弯成弧线:“嗯!哥你也种!”
哥……
他把脸埋下去,凑到黎青的脸庞,眼泪就这样顺着流到了她的脸上,滚烫,带着他自己身体最后的温度。
“呃啊啊……”陈最嘶哑地说着什么。可无论他说什么,那人也完全没有回应。
他好想死啊。为什么没有死在昨天。
他昨天明明做了个好梦,明明梦到黎青夸他做的饭好吃,梦到黎青又给他织了一条围巾,欣喜地踮脚给他戴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哥哥。
他也要让黎青做最幸福的妹妹。
他没做到。
“妹……妹啊……”
他的眼泪流不尽,十八年来的痛楚,要在这一刻全部流干。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坚硬的,哪怕腐烂,也是独自一人安静地腐烂。他那些刻薄,那些阴郁,是他对抗世界的铠甲,也是他囚禁自己的牢笼。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这牢笼的阴影,吞噬了他人生中唯一的光亮。
他甚至,是将她推向这个境地的原因之一。
“救护车来了!别堵在这!”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打破了恐怖的凝滞。
人群这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慌乱地动了起来。
陈最依然没动。他像个局外人,灵魂被抽离出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这出荒诞的悲剧。
直到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校园虚假的平静。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动作迅速地跳下车,推开人群,围到黎青身边。
“谁认识病人?来个人跟着一起去!”
闻讯赶来的刘姥姥大喊:“我去,我是她班主任!”
“好,那你——”
“我去。”陈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你是?”刘姥姥奇怪地看向眼睛通红的陈最,刘川刚要解释他是黎青妈妈朋友的儿子。
陈最嗓子喑哑:“我是她哥哥。亲的。”
全场哗然,李添乐和李嘉乐双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
黎青昏沉间感觉身体起起伏伏,好不容易安稳,想缓口气,又沉了下去。
求生的本能,使她抓住了身边能抓住的东西。
力气不大,陈最竟差点被扯倒。
他垂眸,入目是黎青瘦弱的手腕,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黎青吃这么多,还是这么瘦。黎青说,多吃点才不会进医院。
他应该吃饭的,吐也应该吃。
这样,他就不会这么脆弱了,他就不会在刚刚失去力气,不能打死那群丑陋嘴脸的人。
“不行,病人不松手,家属有什么办法吗?”
陈最迟缓地动了动手指。
他用力反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凑到黎青耳边,轻声哄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陈最,我是你哥哥,你别怕,我知道你怕医院,我不会走的,不要怕,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一句句别怕,他也快搞不清是说给黎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梭,鸣笛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最一动不动,整个人正在无声地坍塌,潮湿毁天灭地。
他在心里发出了嘶哑到极致的呐喊,无人听见,剩下一片荒芜绝望的回响。
*
病房里没有时间,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黎青苍白的脸上投下几道影子。
陈最坐在床边,姿势几乎没变过。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酸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系在病床上那道微弱的呼吸起伏里。
黎青睡得很沉,药效和极度的疲惫将她拖入深不见底的梦境,输液针扎在她青色的血管,脆弱不堪。
她太瘦了,要不是压在被子下面,轻飘得好似会浮起来。
在扎针输液时,陈最在旁边短暂地看到了她露出的小半截手臂,护士扎完针就放下了,但他愣了很久。
咬破皮肉并没有留下痕迹,黎青有拐弯抹角地提过,试图缓解自从咬伤黎青后他高度紧绷的神经。
可是他还是不信,那道伤口真的消失不见了吗?
还是,一直留存在他们彼此的心里。
仪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数字显示着她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那规律的声音和图像,在此刻成了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极其缓慢地凑到黎青脸边,感受她微弱的呼吸,终于忍不住,贴了贴她的脸。
温热的泪无声苦涩地蔓延。
泪水蜿蜒曲折,像干涸龟裂的土地上,终于艰难渗出的一道浑浊细流,找不到顺畅的路径,只能沿着皮肤天然的沟壑和颧骨的弧度,蜿蜒而下。
几行泪水,承载着他过往十几年的沉默阴郁折辱,以及此刻灭顶般的后怕与自责。
他嘴唇抿得死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泪水,自顾自地流淌着,划过他紧抿的嘴角,在下颌汇集,然后不堪重负地滴落。
有一滴,颤颤巍巍地悬在下颌尖。
最后,他把脸贴上了黎青的手,那道潮湿的水痕,就这样顺着蜿蜒到了她的手心。
生命线短短一道,陈最闭着眼,感受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感受着它们如何从自己眼眶里流出,又如何在另一个人的生命线上留下短暂而潮湿的印记。
“妹妹……”
*
黎青睁开眼,点滴瓶里药正缓慢地滴落。
这是哪?为什么会在这?
好像是医院。我好像被篮球砸了。被砸一下为什么会进医院……
她迟钝地思考着,嗓子过于干哑,使她猛烈咳嗽起来,咳得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抬手想捂住嘴,结果手先一步被抓住。
接着,一个强硬又温柔的拥抱包裹住她,带来铺天盖地的安心。
意识到是谁后,黎青脱力地躺倒在他的怀里。
“咳咳嗯……哥?你在吗?”
陈最替她拭去了咳出来的泪水,低声地答应着:“嗯,我在。”
认识这么久,陈最很少用这样的语气。黎青想说自己没事的话戛然而止,突然有点委屈。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这一眨,反而让更多的泪水决堤而出,顺着眼角淌成一片湿凉。
不行,不能哭。
黎青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用手背胡乱地去擦脸上的泪,可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
啪塔啪塔——
陈最感应到了,低头,医院雪白的被子上是明显的水渍。
他慌张地抱紧她:“是难受吗?我去叫医生。”
说着,他松开黎青的手,想去按呼叫铃。
“不……”黎青反抓住他,眼泪又急又凶。
“哥。”
一声带着浓浓鼻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称呼,满是惊骇后怕委屈和依赖。
强忍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束缚,虽然依旧不大,却变成了清晰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好痛……我以为这次,我真的,我真的,我要死了……好可怕啊,我不想死……”
她抬起手臂挡在自己眼前,瘦削的肩膀缩在陈最怀里,不住地颤抖。
陈最手脚冰凉,比她好不到哪去,眼眶还是红的,只能搂着黎青,学着去揉她的发顶。
这样的安抚,反而让黎青哭得更加无所顾忌。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没人能听清的话,可能是疼,可能是怕,可能是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哭够了,她问:“哥,我,会不会死啊?我不想死,我还想吃那个甜甜的松饼和草莓奶昔,我不想死。”
“别胡说。”陈最将她搂紧了些,他想不到任何安慰的方式,但他不想让黎青害怕,不想在黎青面前展露出任何的脆弱。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早就是黎青的哥哥了。
“别哭了,哥哥会帮你出气的。”
他贴了贴黎青的脸,黎青也没有抗拒,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感受彼此的温度融合。
天完全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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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晚来不及,会卡在零点更新,抱歉)暂时不再申榜,隔日更,一般晚九点准时~已开段评~感谢大人们赏脸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