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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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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声控灯在霍卿朝转身离开后暗了下去。黑暗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上来,淹没了门缝底下那一线微弱的光。霍卿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手还握着金属门把,掌心一片潮湿。
刚才那几秒钟像被拉长成了一整个世纪。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撞击胸骨的力道,还能回忆起霍卿朝转身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烙印在感官深处。
他到底为什么要开门?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没有答案。也许是霍卿朝那声叹息太沉重,也许是门外停留的时间太久,也许只是因为他自己也想在深夜见到哥哥——哪怕只有一秒,哪怕不合时宜,哪怕危险。
但开门之后呢?他们能说什么?能做什么?无非又是那种压抑的沉默,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交换,那种在理智边缘摇摇欲坠的克制。
霍卿意把脸埋进膝盖里。睡衣是棉质的,带着洗涤剂残留的淡香,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形成讽刺的对比。他想起小时候做噩梦,总会抱着枕头跑去敲霍卿朝的门。哥哥从不抱怨,总是掀开被子让他钻进去,然后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直到他重新入睡。
那些夜晚安全而温暖,像被包裹在厚厚的茧里。而现在,同样是深夜,同样是这扇门,却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霍卿意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这次的脚步很轻,但方向明确——是从主卧那边过来的。母亲?父亲?他僵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如果他被发现半夜不睡觉坐在门后,该怎么解释?
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外。
“小意?”是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你还没睡?”
霍卿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打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里,母亲穿着睡袍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水。
“妈。”霍卿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起来喝水。”
林薇的视线越过他,扫了一眼房间内部——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习题集摊开着,一切都符合一个熬夜学习的高中生该有的样子。但她眉头微蹙,眼神里有种霍卿意读不懂的探究。
“这么晚还不睡,明天上课该没精神了。”林薇说着,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我刚好多倒了一杯,温的。”
霍卿意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谢谢妈。”
林薇没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像是随口问道:“刚才我好像听见走廊有动静,是你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霍卿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喉咙发干:“我......去洗手间了。”
“哦。”林薇点点头,但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脸上,“小朝刚才也出来了,你们碰见了吗?”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霍卿意感觉自己的呼吸节奏乱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没有,我回来的时候哥已经回房间了。”
这不算完全撒谎。他和霍卿朝确实没有“碰见”,是他在门内,霍卿朝在门外。是门板隔开的咫尺天涯。
林薇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像在等待某种破绽。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很久没做过了,自从他们上初中后,母亲就很少有这样亲昵的举动。
“快去睡吧。”她说,声音温柔下来,“竞赛虽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知道了。”霍卿意低声应道。
林薇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霍卿意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主卧门后,才轻轻关上门。关门的瞬间,他瞥见西侧那扇门底下——已经没有光了。
霍卿朝睡了?还是和他一样,正坐在黑暗中试图平复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霍卿意回到书桌前,却没有坐下。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母亲总是这样细心,连倒水都能把握最合适的温度。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个完美的母亲——温柔,体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两个儿子的照顾无微不至。
但正是这种无微不至,让霍卿意感到窒息。因为她看得太细,察觉得太快。她能从一盘没动多少的菜里看出他心情不好,能从一次晚归里察觉他的逃避,甚至可能......已经从他和霍卿朝之间那些过于克制的互动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桌上那本数学竞赛习题集还摊开着,停留在第三章最后一题。霍卿意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像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他合上习题集,关掉台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但这次他没有上床。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冬夜深邃的星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显得稀疏,只有最亮的几颗倔强地闪着微光。霍卿意记得小时候,霍卿朝带他去郊区的天文台看过星星。那天夜里没有月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洒满钻石的缎带。
“那是北斗七星。”霍卿朝握着他的手,在夜空中比划,“看见没?像一把勺子。”
“哪颗最亮?”
“天枢。”霍卿朝的手指指向北方,“但最亮的星星不一定是北斗里的。看那边,那是织女星,这边是牛郎星。它们中间隔着银河,一年只能见一次。”
“好可怜。”年幼的霍卿意说。
霍卿朝笑了,揉乱他的头发:“但至少还能见啊。”
那时候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现在懂了,却宁愿不懂。有些人,有些感情,连一年一次的机会都不该有。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是错误的,是会毁掉一切的。
就像他和霍卿朝。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凛冽。霍卿意打了个寒颤,却没关窗。他需要这种寒冷,需要清醒,需要被现实刺痛。温暖会让人产生错觉,会让人以为那些不该存在的感情也能在暗处悄悄生长。
但不行。绝对不行。
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这个时间,会是谁?父亲有夜里喝牛奶的习惯,但通常十二点前就结束了。霍卿意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口那盏夜灯还亮着。他放轻脚步下楼,在客厅的转角处停住。
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霍卿朝背对着他站在冰箱前。哥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瓶冰水。他没喝,只是握着瓶子,站在敞开的冰箱前,任由冷气扑出来。
霍卿意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霍卿朝的肩背线条在睡衣下依然清晰,那是长期运动塑造出的体态。此刻他微微低着头,颈后的骨骼在皮肤下形成浅浅的凹陷。这个姿势显得很疲惫,像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霍卿朝忽然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上。霍卿意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僵在原地。霍卿朝似乎也愣了一下,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冰箱的压缩机嗡嗡作响,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但厨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后还是霍卿朝先动。他关上冰箱门,走到流理台边,拿起一个玻璃杯,把冰水倒进去一半,又兑了些热水。然后他端着那杯温水走过来,递给霍卿意。
“穿这么少,会感冒。”霍卿朝说,声音带着夜里的沙哑。
霍卿意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哥哥的手指。很短暂,但温度差很明显——霍卿朝的手冰凉,是刚才握冰水留下的。
“你也一样。”霍卿意小声说。
霍卿朝没接话,只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霍卿意犹豫了几秒,跟了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是兄弟该有的距离,也是他们此刻能承受的最近距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霍卿意捧着水杯,看水面微微晃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所有能说的话都不合适,所有想说的话都不能说。
“睡不着?”霍卿朝先开口。
“嗯。”霍卿意点头,“你呢?”
“一样。”
又是沉默。但这种沉默和之前的有些不同——不再那么紧绷,不再那么刻意。也许是因为深夜让人卸下防备,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这个家里上演了太多白天的戏码,此刻累了。
“竞赛......”霍卿朝忽然说,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压力大吗?”
“还好。”霍卿意顿了顿,“就是有些题总是想不通。”
“哪类?”
“立体几何。空间想象能力不够。”
霍卿朝侧过头看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哥哥的眼睛显得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湖水:“你小时候就那样。搭积木总是搭不好,但画画却很有天赋。”
霍卿意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你还记得?”
“记得。”霍卿朝的声音很轻,“你六岁生日,我送了你一盒积木。你搭了一半就放弃了,说不喜欢方方正正的东西。后来你去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家的花园。妈说画得特别像。”
霍卿意确实记得那幅画。他用的是幼儿园发的水彩笔,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但母亲坚持要裱起来,现在还挂在书房里。每次看到都觉得幼稚,但母亲总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画。
“你还留着那张画吗?”霍卿朝问。
“在书房。”霍卿意说,“妈不让扔。”
霍卿朝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她总是这样。什么都留着,什么都舍不得。”
这句话里有些别的东西。霍卿意听出来了,但不确定是什么。他转头看霍卿朝,哥哥正盯着落地灯投在墙上的光影,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哥。”霍卿意听见自己说,“省赛......”
“嗯?”
“你会紧张吗?”
霍卿朝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会。打球而已。”
“但那是省赛。”
“那也一样。”霍卿朝说,语气里有种霍卿意熟悉的执拗,“只要站在场上,就只是打球。”
霍卿意明白他的意思。对霍卿朝来说,篮球是纯粹的东西。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暧昧不清的情感,只有清晰的规则和明确的目标。进球,防守,配合,赢。一切都是非黑即白的,不像生活,有太多灰色地带。
“苏清浅......”霍卿意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了。
霍卿朝看向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怎么了?”
“没什么。”霍卿意移开视线,“就是......她好像很认真在做采访。”
“嗯。”霍卿朝应了一声,顿了顿,“她今天给了我一份采访提纲,问题很多,有些......不太好回答。”
“比如?”
霍卿朝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无意识地按着开关,让电视屏幕亮起又熄灭。蓝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不稳定的信号。
“比如有没有喜欢的人。”霍卿朝终于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遥控器的手收紧了,“比如理想的恋爱是什么样子。”
霍卿意感觉喉咙发紧。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滑过喉咙时带着不适的黏腻感。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我说没有。”霍卿朝说,“我说现在只想打球和学习。”
这是标准答案。是父母会满意的答案,是老师会称赞的答案,也是社会认可的好学生该有的答案。但霍卿意知道,这不是真话。至少不完全是。
“那你......”霍卿意深吸一口气,“真的没有吗?”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越界了。这不是兄弟之间该问的问题,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对话。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那些深夜的注视,控制不住那些速写本上的画像,控制不住心脏每次见到霍卿朝时的失控跳动。
霍卿朝转过头,直视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哥哥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的炭火。
“小意。”霍卿朝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是气息,“有些问题,不该问。”
“为什么?”霍卿意听到自己在问,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追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因为答案不是你该听的。”霍卿朝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也不是我能说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落地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出暖黄的圆,把他们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深夜的寂静,只有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霍卿意看着霍卿朝,看着哥哥紧抿的嘴唇,看着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看着那双永远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他想问,如果我偏要听呢?如果我非要一个答案呢?如果我们都不再假装呢?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也怕,怕那个答案,怕答案之后的后果,怕一切不可挽回的改变。
“我明白了。”霍卿意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霍卿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些燃烧的东西已经熄灭了,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冷静克制的霍卿朝。
“去睡吧。”他说,站起身,“明天还要上课。”
霍卿意也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已经凉透了。他走到厨房把水倒掉,洗好杯子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机械而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拖延回到那个只有一个人的房间的时间。
当他转身时,发现霍卿朝还站在客厅里,正看着墙上那幅全家福。照片是去年拍的,在一家影楼。四个人都穿着相配的衣服,对着镜头微笑。看起来是完美的一家人——严肃但负责的父亲,温柔体贴的母亲,优秀的哥哥,乖巧的弟弟。
完美的假象。
“哥。”霍卿意站在厨房门口,轻声说,“晚安。”
霍卿朝回过头,看了他很久,久到霍卿意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但最后,哥哥只是点了点头:“晚安。”
霍卿意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某些情绪踩进心里最深处。经过霍卿朝房间时,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擦过门板。木质纹理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但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街道空旷,路灯在寒夜里发出孤零零的光。这个世界很大,但能容纳他们这种感情的地方,可能一处都没有。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霍卿意走过去看,是江临雪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那幅画我裱好了,明天带给你。希望你喜欢。”
下面又跟了一条:“对了,今天看到苏清浅在采访你哥哥。她问了很多私人问题,你哥哥回答得很谨慎。但我注意到,每次问到关于‘喜欢的人’这类问题,他的目光总会无意识地看向某个方向——教学楼三楼,靠东侧的窗户。”
霍卿意盯着那条消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一干二净。教学楼三楼,靠东侧的窗户——那是图书馆他常坐的位置。
他想起今天下午,霍卿朝教他做题时的靠近,哥哥身上薄荷糖的味道,还有那个指尖触碰的瞬间。想起更早之前,篮球场上霍卿朝无意识地看向图书馆方向的眼神。想起无数个瞬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却一直在累积的证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霍卿意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他走到床边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阴影。夜很静,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霍卿朝的脚步声——哥哥也回房了,也躺下了,也在这个深夜里清醒着。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却像隔着整个银河。
就像那些星星,看起来挨得很近,实际上隔着几千几万光年。它们发出的光,要经过漫长的旅行才能到达彼此眼中。而等到终于看见时,发出那束光的星星可能已经消亡了。
他和霍卿朝呢?等他们终于敢正视这份感情时,会不会也已经太晚了?
霍卿意闭上眼睛,但黑暗里全是霍卿朝的脸。哥哥教他做题时的侧脸,打球时流汗的侧脸,深夜站在门外叹息的侧脸,还有刚才在客厅里,那个眼神燃烧又熄灭的侧脸。
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又都不是完整的他。
就像这份感情,是兄弟之情,又远远超过了兄弟之情。是依赖,是崇拜,是习惯,也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更不该存在的东西。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是想要挣脱,缠得越紧。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霍卿意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像回到母体的婴儿。这个姿势让他有安全感,虽然只是暂时的幻觉。
他想,也许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们会像往常一样,保持距离,礼貌交谈,假装昨晚的对话从未发生,假装那些汹涌的情绪只是深夜的错觉。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就像破镜,哪怕勉强拼凑起来,裂痕永远都在。就像他和霍卿朝之间,那道门已经打开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到完全关闭的状态。
夜色渐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灰的光带。霍卿意盯着那道光,直到它慢慢变亮,变成金色,变成新的一天的开始。
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父亲洗漱的水声,还有霍卿朝起床的动静——哥哥总是第一个起床,这是多年训练养成的习惯。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像无数个昨天。
只有霍卿意知道,今天和昨天,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