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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   晚宴的后半程,如同一场被拉长了节奏的默剧。水晶灯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刺眼,宾客们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衣料摩擦声,都变成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在周琰耳边嗡嗡作响。
      唯有那道浅灰色的身影,以及那缕若有若无、却如影随形的薄荷冷香,如同舞台上唯一被聚光灯追逐的主角,牢牢占据着他感知的焦点。
      他遵循着“许夜阑”的本分,安静地站在许穆承身侧,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偶尔回应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寒暄。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那个方向的一切动向。
      他看到那个被称为“远房表亲”的男人,在人群中从容地周旋,与不同的人简短交谈,姿态始终是那种松弛的疏离。
      他几乎不怎么笑,眼神平静,语速不快,却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话头,或抛出引人深思的观点,引得周围几位颇有分量的宾客频频颔首。
      更让周琰心头发紧的,是许穆承的态度。许穆承并未过多关注那位“表亲”,大多数时候,他的注意力仍在核心的几位客人身上。但偶尔,当那人结束一段交谈,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全场时,周琰捕捉到,许穆承会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那人所在的方向偏一下头,或者,指尖在酒杯上极轻地叩击一下。而那个灰衣男人,则会几不可察地眨一下眼,或者将手中的酒杯稍稍换一个角度。
      动作隐蔽,流畅,仿佛是宴会中人们无意识的小习惯。但周琰的神经早已绷紧如弦,对这些细微的、近乎本能的信号异常敏感。那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偶然对视或无意义的小动作,那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交流,一种无需言语、甚至无需明确眼神接触的,属于同一阵营的确认与呼应。
      远房表亲?周琰心底的冷笑几乎要溢出嘴角。什么样的远房表亲,能拥有这样的默契?许穆承何时有过如此“亲近”又“低调”的亲戚,连他这个被悉心“照料”了数年的“弟弟”都从未听闻?
      “夜阑,”许穆承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来,我带你去认识几位长辈。”
      周琰乖巧地点头,跟在许穆承身后。他们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另一侧。然而,许穆承的脚步,却并未停留在任何一位周琰眼熟的“长辈”面前,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浅灰色的身影所在的小圈子。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周琰垂下眼睫,掩饰住眸底瞬间闪过的锐利光芒。
      来了。正面接触。
      许穆承要做什么?是要将他正式介绍给这个“表亲”?还是……另有目的?
      “洄琛。”许穆承在距离那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平日无异的、略带疏离的温和,但周琰听出了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平稳,“这位是我弟弟,夜阑。夜阑,这位是周洄琛,按辈分算,是远房的表哥,刚从国外回来不久。”
      周洄琛。
      三个字,如同三颗冰雹,猝不及防地砸进周琰的耳膜,顺着神经一路滚落,在心底炸开一片冰冷的、带着回响的空白。
      周洄琛。
      这个名字……
      耳熟。岂止是耳熟。
      它像一道被强行缝合又再度撕裂的伤口,像一枚深埋血肉、早已与神经长在一起的旧弹片,在毫无防备的时刻,被外力猛地、粗暴地重新翻搅出来。
      不是“许夜阑”该有的记忆。是更深层、更破碎、更顽固地残留在“周琰”意识废墟底层的烙印。伴随着这个名字涌上来的,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汹涌的、混杂着剧烈痛楚、无边空茫、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与归属感的复杂洪流。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撞击得他肋骨生疼,耳中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眼前许穆承和周洄琛的身影似乎晃动了一下,重叠又分开。他努力聚焦视线,强迫自己看向那个被称作“周洄琛”的男人。
      对方也正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眼睛,在近距离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不见底。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对“弟弟”的任何温情或打量。
      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平静,仿佛看着一个完全陌生、且无关紧要的物件。甚至连许穆承介绍时那惯常的、社交性的微笑弧度都未曾出现。
      “你好。”周洄琛开口,声音比他外表看起来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质感,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许夜阑。”
      他叫的是“许夜阑”。不是“周琰”。这个认知,像第二记闷棍,敲在周琰已然混乱不堪的神经上。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配合许穆承,一起演戏?
      “表、表哥好。”周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努力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符合“许夜阑”身份的、略带腼腆和好奇的微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许穆承似乎并未察觉他瞬间的异常,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将其归咎于面对陌生“亲戚”的紧张。
      他依旧用那种平稳的语气道:“洄琛刚回来,对国内很多事还不熟悉,以后有机会,你们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他转向周洄琛,语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托付的意味,“夜阑性格安静,但心思细,你们年纪相仿,或许能有话说。”
      周洄琛的目光在周琰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了许穆承的话,却并未对“多聊聊”做出任何承诺。
      “我那边还有几位客人要招呼,”许穆承对周琰说,又看了一眼周洄琛,“你们先聊。”说罢,他拍了拍周琰的肩膀,动作亲昵自然,然后转身融入了另一边的宾客之中。
      留下周琰独自面对周洄琛。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遭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周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缕更加清晰的、凛冽的薄荷冷香,混合着极淡的、类似消毒水或某种精密仪器金属的气息。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周洄琛比他略高一些,需要微微仰视。灯光下,他的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眼皮上极淡的青色血管。
      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偏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的线条清晰利落,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硬感。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双眼睛。墨黑的瞳仁里,映着宴会厅璀璨却冰冷的光点,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澜,像两口吞没一切的古井,又像两块精心打磨过的、不带丝毫温度的黑色曜石。
      陌生。完全的陌生。这张脸,这个名字带来的内心海啸,与眼前这个人的冰冷平静,形成了荒谬而残酷的对比。
      “你……”周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刚回国?是从……伦敦回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或许是那缕薄荷香太具指向性,或许是想找一个切入点,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或许……是想确认些什么。
      周洄琛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在欧洲待过一段时间。”他回答,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破绽,“伦敦是其中一站。”
      答案模棱两可,既未肯定,也未完全否认在伦敦的街头出现过。
      “哦。”周琰应了一声,低下头,盯着手中香槟杯里细密上升的气泡。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质问“你是不是在伦敦和我擦肩而过”?质问“你到底是谁”?质问“周洄琛这个名字为什么让我这么难受”?每一个问题都愚蠢而危险,会立刻暴露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认知的混乱。
      “许穆承把你照顾得很好。”周洄琛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陈述,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周琰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洄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仔细端详,又像是在透过他,审视着别的什么。
      “脸色比想象中好。”他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但周琰却莫名觉得,这句话里藏着某种更深的、他无法理解的评估意味。
      想象中?他想象过自己的脸色?为什么?
      “哥……我哥哥,对我很好。”周琰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指尖用力扣紧了杯壁。他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对方,此刻的身份——他是许夜阑,许穆承的弟弟。
      周洄琛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得出来。”他说,然后移开了目光,仿佛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也仿佛对周琰这个人失去了继续交谈的欲望。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端着托盘经过,周洄琛随手将手中几乎未动的酒杯放了上去。他的动作随意而流畅,但就在他抬手放杯子的瞬间,袖口微微上缩,露出手腕上方一小截皮肤。
      周琰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过去。
      然后,他的呼吸,再一次,彻底停滞。
      在那截冷白的手腕内侧,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道极其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疤痕。疤痕很细,不长,颜色极浅,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那形状……周琰太熟悉了。那是被某种锐利金属划过后,缝合留下的、略微扭曲的线性痕迹。
      和他左腕上,那道被许穆承称为“为了保护他”而留下的、早已愈合却依旧留有淡痕的旧伤,位置、形状、乃至那细微的扭曲感……都惊人地相似。
      不,不是相似。几乎……一模一样。
      仿佛一道惊雷,在周琰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伦敦街头的薄荷冷香,宴会上过分平静的对视,许穆承那细微的默契小动作,耳熟到令人心悸的名字,此刻这道几乎复刻的旧疤……
      所有的碎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串联,噼啪作响,迸发出刺眼却令人胆寒的光芒。
      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眼前这个叫周洄琛的男人,这个许穆承口中的“远房表亲”,这个拥有一双冰冷墨黑眼眸、身上带着薄荷冷香和类似旧疤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和自己……或者说,和“周琰”的过去,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血肉交融的联系?
      为什么许穆承要隐瞒?为什么要用“远房表亲”这样拙劣的借口?为什么周洄琛表现得如此陌生而平静?
      巨大的震惊、恐惧、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混杂着痛楚与希冀的复杂情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脸色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杯中的香槟液面荡开细密的涟漪。
      周洄琛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失态,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双墨黑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将他此刻灵魂的震荡与躯壳的僵硬,都一丝不落地收进眼底。
      他没有说话。没有询问,没有关切,也没有解释。
      只是那样看着。
      仿佛在等待,等待周琰自己消化这巨大的冲击,等待他做出反应,或者……等待他崩溃。
      宴会厅的喧嚣,水晶灯的璀璨,衣香鬓影的浮动,在这一刻,都褪色成遥远而不真切的背景。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一个惊疑不定,濒临失控;一个冰冷平静,深不可测。
      而那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旧疤,像一道无声的、血淋淋的证言,横亘在他们之间,指向一个被刻意掩盖、充满血腥与迷雾的过去。
      周琰看着周洄琛,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一个疯狂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或许,他寻找多年的答案,关于“周琰”的真相,关于那个失踪的哥哥,关于许穆承精心编织的一切谎言……
      答案的钥匙,就握在这个名叫“周洄琛”的、冰冷而陌生的男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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