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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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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穆承带周琰离开医院,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没有仪式,没有告别,就像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院。
周琰——或者现在更贴切地说,是许夜阑——穿着一身许穆承提前准备好的、质料柔软舒适的浅米色家居服,外面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左腕的固定支具被巧妙地隐藏在衣袖下。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里那种初醒时的尖锐警惕和挣扎,已经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平静所取代。
他看着许穆承为他整理衣领,系好围巾,动作顺从,没有疑问,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程序。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沉默寡言,训练有素。车子驶出私立医院幽静的门廊,汇入城市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
周琰安静地靠在舒适的后座上,脸偏向车窗,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街景——高楼,店铺,行人,红绿灯。
这一切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城市的轮廓和流动的节奏,陌生的是那种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疏离感。他似乎知道这是哪里,又似乎完全想不起任何与这些街景相关的、属于“自己”的记忆。
大脑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刺痛或痒意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冲破厚重的迷雾,但很快就被药物带来的迟钝和那种被安排好的、无需思考的安逸感覆盖过去。
许穆承坐在他身边,没有刻意找他说话,只是偶尔会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主人审视自己所有物的安然。他似乎很满意周琰此刻的状态——安静,顺从,不对外界表现出过分的兴趣或疑问。
车子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逐渐远离市中心喧嚣,驶入一片绿树掩映、环境清幽的高档别墅区。最终,在一栋带有独立庭院、设计简洁现代的灰白色别墅前缓缓停下。
“到了,夜阑。”许穆承轻声说,率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侧,为周琰拉开车门,伸出手。
周琰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落在许穆承伸出的手上,迟疑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将自己没有受伤的右手放了上去。指尖传来许穆承掌心的温度,干燥,稳定。
他借着许穆承的力道下车,冬末微冷的风拂过面颊,带着庭院里草木清冽的气息。
他站在别墅门前,抬头望去。建筑线条利落,大面积落地玻璃映出阴沉的天空和庭院里精心修剪的常绿植物。很漂亮,很干净,也很……空旷。没有“家”通常该有的那种烟火气或凌乱感,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
许穆承没有松开他的手,牵着他走上几步台阶,用指纹打开厚重的深色木门。
室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雪松和柑橘的清新香薰味道,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截然不同。玄关宽敞明亮,地面是光洁的深灰色大理石,墙上挂着抽象风格的现代画。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欢迎回家,夜阑。”许穆承说着,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看起来极其柔软的浅灰色棉质拖鞋,放在周琰脚边。
家?周琰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又抬头环顾这个完全陌生的空间。心里没有任何“回家”该有的归属感或放松,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空落落的茫然。这里就是“许夜阑”的家?他和“哥哥”许穆承住的地方。
他换上拖鞋,许穆承也换好了鞋,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里走。客厅很大,挑高设计,视野开阔。家具是极简风格的,色调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搭配着质感高级的布料和金属细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即使是在冬季,也显得层次分明,富有禅意。客厅一角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关着,光可鉴人。
一切都无可挑剔,却也一切都透着一种没有人气的、冰冷的完美。
许穆承没有在客厅多做停留,牵着他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你的房间在楼上,我带你看看。”
楼梯是悬浮式设计,踏步是浅色的实木,扶手是通透的玻璃,显得轻盈而现代。周琰被许穆承牵着,一步一步走上楼。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左腕的固定支具随着动作带来轻微的滞涩感。
二楼走廊同样宽敞明亮,两侧有几扇紧闭的门。许穆承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右侧的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浅灰色的,与其他房门并无二致。
“看看喜不喜欢。”许穆承说着,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稍暗一些,因为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拉开了一半。但随即,许穆承按下了门边的开关,柔和的、带有暖色调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周琰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即将属于“许夜阑”的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颜色。不同于楼下客厅那种冷峻的黑白灰,这个房间的主色调是温暖柔和的米白、浅灰蓝和原木色。
墙壁是温暖的米白色,地板是浅色的原木地板,光脚踩上去应该会很舒服。一张宽大的床靠在房间中央,铺着质感蓬松柔软的浅灰蓝色床品,看起来就很好眠。
床的一侧是整面墙的落地窗,此刻半掩着米白色的厚绒窗帘,外面连着一个小小的、带有铁艺栏杆的阳台。另一侧则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和储物柜,设计简洁,线条流畅。书架上半部分摆着一些书和装饰品,下半部分是封闭的柜门。
房间里还有一张宽大的原木色书桌,配着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舒适座椅。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放了一盏造型别致的台灯和一个浅灰色的笔筒。墙角有一组米白色的舒适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边几,边几上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房间另一头,是一扇关着的门,大概是衣帽间或独立卫生间的入口。
整体看起来,这是一个舒适、温馨、充满设计感且品味不俗的房间。但周琰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牢牢地定在了房间的几个细节上。
书架的中层,并非整齐排列的书籍,而是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看似随意、却明显精心挑选过的小物件:一个有些陈旧的、印着星空图案的望远镜模型;几个造型各异、色彩明亮的汽车模型;一沓用复古铁夹夹着的、边缘有些磨损的乐谱手稿;甚至还有一个半完成的、看起来很复杂的机械拼装模型,零件散落在旁边的小托盘里。
书桌靠墙的位置,贴着一张并不起眼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图钉标记着一些地点,旁边还有铅笔写的细小注解,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记录。
而最让周琰心脏莫名一紧的,是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闹钟或台灯,而是一个造型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粗糙的手工木质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是空白的。但相框本身,被雕刻成了歪歪扭扭的、抽象的风筝形状。
风筝……
周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一个极其模糊、如同水底月影般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闪过——蓝天,风,手中的线轴,高高飞起的彩色斑点,还有……旁边一个更高大的、带着笑意的模糊侧影。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一种莫名的、酸涩的悸动。
他缓缓走进房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从那些小物件上滑过,最后落在那只风筝相框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粗糙的木纹。触感很真实,带着木头特有的温润和细微的毛刺。
许穆承一直站在门口,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看到周琰手指触碰风筝相框时那瞬间的停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他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毫米。
“喜欢吗?”许穆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依旧,“这些都是你以前很喜欢的东西。望远镜是你三岁生日时缠着要的,虽然没用过几次。汽车模型收集了不少。乐谱……你以前对音乐挺感兴趣的,还自己瞎写过一些曲子。那个拼装模型,是你出事前正在玩的,还没拼完。”
他走到周琰身边,也看着那个风筝相框,“这个……是你小时候第一次学做木工,自己刻的,说要送给……重要的人。”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上,“虽然刻得不太好,但你一直很喜欢,放在床头。”
他的解释流畅自然,仿佛在述说再真实不过的往事。每一个细节都似乎有实物佐证,每一个“回忆”都贴合着这个房间精心布置的“过去”。
周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的边缘。许穆承说的这些,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望远镜,汽车模型,乐谱,拼装……这些爱好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可是,看着它们,摆在这个据说是“自己”的房间里,听着许穆承用那样笃定的语气讲述,一种诡异的、缓慢的认同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沿着脊椎悄然攀爬。
也许……真的是自己忘了?一场大病,高烧,伤到了记忆……所以这些属于“许夜阑”的过去,才会一片空白?
那个风筝相框带来的悸动又是什么?是“许夜阑”残留的情感吗?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钝痛,像是沉睡的神经被强行激活,又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在激烈冲撞。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床沿。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许穆承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刚出院,还是有点虚弱。先休息一下。”
他扶着周琰在床上坐下。床垫柔软却富有支撑力,确实很舒服。周琰靠坐在床头,许穆承拉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腿上。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所有东西都是按照你以前的习惯和喜好布置的,希望你能早点熟悉起来。”许穆承站在床边,目光温和地笼罩着他,“缺什么,或者哪里不习惯,随时告诉哥哥。”
周琰抬起头,看着许穆承。逆着光,许穆承的脸部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关切”清晰可见。这个人,是“哥哥”。是把他从医院接回来,为他准备了这一切的人。
手腕的伤……是为了保护他。那些让他头脑昏沉的针和药……是为了让他好起来。这个陌生的、却处处透着“熟悉”痕迹的房间……是他的家。
混乱的思绪在药物残留的惰性和持续不断的环境暗示下,渐渐平息。反抗和质疑的念头,像是沉入深水的石子,连涟漪都泛不起。一种深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感席卷上来,比身体的虚弱更甚。
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嗯。”声音低微。
许穆承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他伸手,再次揉了揉周琰的头发,动作自然亲昵。“乖。先躺下休息一会儿,晚饭好了我叫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在隔壁书房,有事就喊我,或者按床头的呼叫铃。”
周琰又点了点头,顺从地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被子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温暖气息,和一丝极淡的、与许穆承身上相似的清新薰香味。
许穆承为他掖了掖被角,又在床边站了片刻,确认他呼吸逐渐平稳,似乎真的睡去,这才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锁合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过光秃树枝的沙沙声。
周琰并没有真的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在一片昏沉的黑暗中,感受着这个房间。
空气里的味道,身下床垫的触感,被子覆盖身体的重量,远处隐约的声响……这一切感官信息,都在无声地渗透,试图与他脑海中那片空白的、属于“许夜阑”的领域建立连接。
而那些摆在明处的“旧物”——望远镜、模型、乐谱、风筝相框——更像是一个个精心设置的锚点,牢牢地将这个虚构的身份钉在这个真实的空间里。
他知道自己是周琰。这个认知像一颗深埋地底的种子,被厚重的岩石和冰层覆盖,但它依然存在着,在意识最深处,发出微弱而不甘的搏动。可是,“周琰”的记忆和感知,正在被这个名为“许夜阑”的房间、故事和日常,一点点地挤压、覆盖、稀释。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不知道那颗名为“周琰”的种子,会不会在永无天日的黑暗里,最终彻底沉寂,腐烂,被这片精心培育的、名为“许夜阑”的土壤完全吸收。
他只知道,从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那层在病房里套上的、柔软的枷锁,已经无声地收紧,将他与一个完全虚构的过去和现在,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而那个编织这一切的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用他的温柔,他的控制,他的药物,和他无孔不入的“关怀”,耐心地等待着,等待“许夜阑”这个崭新的、完美的作品,彻底成型,再也想不起任何关于“周琰”的痕迹。
窗外的天色,在窗帘缝隙中,一点点暗沉下去。别墅区里亮起了零星温暖的灯火,映在玻璃上,像是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
在这个按照“周琰喜好”装修的、却属于“许夜阑”的房间里,时间,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继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