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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张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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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丧刚离开,我吹着风,拐过一个转角,又在医院门口遇见了闷油瓶。
我就问他,“你怎么没回去睡?胖子在酒店呢,你不知道房间号就打他电话。”
他淡淡道:“不放心,来接你。”
我笑道:“在城里你还不放心我。”
他不说话,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露出里面的黑T恤,胸膛的肌肉鼓胀的恰到好处,匀称漂亮。
之后我们就沿着街边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一路无话。
我的余光扫见他的衣角,这时不知不觉飘了点小雨,沙沙作响,异常静谧,城市的霓虹在雨里显得光怪陆离,路上车来车往,一片星过去了,又是一片星。
我们手牵着手,慢慢地走。
偶尔有路人回头看我们,我懒得搭理,闷油瓶也不说话。
我觉得好笑,经历过千难万险,最习惯的相处方式是沉默,他不想说的事,我不想说的事,我们都极限的压抑过自己,想让对方过的轻松一点。
我们可能在沟通上有点问题,不过老夫老妻了,可以慢慢来。
回到雨村后,我们搬到了一个房间,相处久了,很多秘密就瞒不住了。
比如,他根本不喜欢我买的润肤乳,是因为我戒烟时依赖他身上的薄荷味道,他就一直在补擦,能让我舒服一点,我会抱他,会忍不住亲他,而他为了我的安全问题,只能假装不在意。
比如,我失眠和惊恐持续发作的时候,会强迫症一般回忆沙海的事,在脑海中一遍一遍重复变电站的场景,我控制不住地挣扎,在床上咬着被子打滚抽泣,他紧紧地按住我不让我动,叫我吴邪,安慰我说他在这里。
我知道了他其实很爱吃醋,很容易嫉妒,也会生闷气。当初在北京,我阴阳他以后不知道去找哪个小白脸,那一晚他其实没出去巡城,是在对面楼的天台上坐了一夜,清晨回来,浑身带着寒气。
我跟小白在车上有说有笑的聊天,在村里到处跟村民说我们是男女朋友,他当真了,嫉妒的快死了。
我在山里要跟他分手,他特别委屈,气得说不出一句整话,转身就要走,觉得他都没放弃,我凭什么先放弃。
十几年前我傻乎乎地追着他进长白山,他不理睬我,其实一路都很高兴。
我听得一头雾水,就问他,不对吧,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不是在雨村我表白之后吗?
我揪着他质问:“你来杭州找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凡你多跟我说一句,我这十年也能好过一点。”
他不说话,我试探着问他,在那道门里的时候?
他摇头。
那是从西王母国出来,你失忆之后?
那时我们的关系一下子不一样了,面对一个只能依靠我的流浪失忆人员,没有距离感,没有思想负担,不用害怕他随时消失,或者再一句话噎死我,我对他照顾的就特别多。
他看着我:“更早。”
我简直不能再细想下去,在蛇沼?在云顶天宫,在海底墓,在鲁王宫?我那时候就是个菜鸟,稀里糊涂跌跌撞撞,在斗里多走几步都摔跤。
他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我,眼神特别无辜。
“我的天啊,我的天——”我一下子抱住他,他不太习惯外露的感情,整个人都很僵硬,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觉得他此刻动人极了,“真是个闷油瓶子,你怎么这么能装,这么能忍啊。”
他后来才告诉我,我真的不用刻意去证明自己今非昔比,他最喜欢的就是当初那个吴邪。
他愿意用一生去换的天真无邪。
谁能想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啊?
当初我在他眼里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他在我眼里是个朋友圈子里再也找不出来第二个的闷葫芦,扔在那八百年也不会想起来要打一次交道的人脉。
可我们兜兜转转走到了这一步,血脉融在一起,刻入了骨,我看到他,甚至觉得爱都是低层次了,我们之间是命运,是羁绊,是千禧年拥挤的车站和人潮,是深夜的月台和叮叮咣咣的绿皮火车,是汗酸和泥土味,是那个没有手机,一眼错过就终身错过,是一封不知是否有回音的书信,一个眼神,就知道我要和他在一起过一辈子。
必须是26岁的吴邪。
他在百年的人生里,也一直等待着26岁的吴邪,我们在三叔铺子门口相遇,我看见他,他看见我,差一分,差一秒,都不行。
我一直认为他和黑瞎子都是不在红尘内,跳出五行中的人,很难想象他能装到这个程度。
我不断的回忆我们认识的那几年,他释放给我的信号少的可怜,胖子总说我是木头,但我觉得也不能全怪我,如果不是他来杭州跟我告别,我们这辈子就错过了。
但我其实是那个时候才开始理解他,在那个孤独的十年,我一夜一夜坐在窗边,窗外是寂静的月亮,眼前是堆积如山的资料和涂改了千万遍的行动手稿,没有人给我任何指引,没有人给我任何希望。
杭州的夏天依旧灼热,西湖游人如织,大人孩子的笑声从街角传来。
我不能去看,不能去想,当这座我从小长大的城市的一切都与我的人生目标失去联系,那种与闷油瓶相似的感受才慢慢浮现出来。
张海客来厦门谈生意,绕道雨村来看族长,闷油瓶只是淡淡的跟他打了个招呼就不见人了,招待老家亲戚的任务又落在了我头上。
他说想去钓鱼,我带他去溪水钓鱲,这人的工具也非常装逼,深绿色的路亚竿,实木手柄,金色手轮,站在水边一次次甩杆,我说你老老实实坐下打个窝不行吗,他说那不够帅。
他不理会我对他钓具的质疑,就问我那十年,到底是什么感受。
我说,你也不用同情我,其实再大的痛苦,拉长到以年为单位的时间线,每天能切身感受到的也十分有限,我还是可以吃吃喝喝,跟朋友聚会聊天,要说最大的不一样,是疏离,与世界彻底的疏离。
他饶有兴趣地轻轻噢了一声,语调上扬,像是在质疑你懂什么疏离。
“知道的太多是一种诅咒。”我甩了一杆,学着他扰动水流,说道。
“从墨脱回来,我知道了康巴洛、白玛、青铜门和张家的秘密,知道了你们的计划,我看到的那些,经历的那些谜题,已经彻底改变了我对世界的认知,我的身体没有变化,但我的认识再也没法回到普通人的世界里了。”
“我在执行沙海计划的时候,有时会有一种错觉,我是不是已经进入到一个平行的世界里了,以前的吴邪还活着吗?我看着街上如过江之鲫的人群,涌进南宋御街的游客,赶时间的上班族,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和我要做的事没有关系。”
“他们在笑,说着我熟悉的话,讨论我以前也会感兴趣的话题,美女、美食、旅游,新款车型上市,但他们理解不了我的目的,他们也永远见不到我曾经看过的世界。”
“这让我感觉到苍白和疏离。”
张海客的鱼钩收回来,他换了只手,远远一杆几乎甩到对岸,他的核心力量特别好,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只用了三分力气,这让我很懊恼,我一杆只能到他一半的距离。
我道:“当我感觉到我和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弱,我开始摄影,试着用镜头记录生活我的性格也发生了一些改变,我变得沉默,阴郁,慢慢地不想跟人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我转头问他:“张起灵是这样的吗?”
他有更漫长的生命,更复杂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理解,他融不进这个世界,他的世界永远只有一个人。
张海客笑了一下,道:“族长后来的事情我不了解,你是最懂他的一个人,在你之前没有,在你之后,也不会再有了。”
“哎——”他的助投器飞出去了,他骂了句粤语的粗话,重新绑线挂饵。
他穿白T恤和绿色短裤,涉水鞋,戴着墨镜,遮住了最像我的眼睛部位,我注意到他的五官都比跟我认识时有微小的移位,人对面部的变化最敏感,稍有改变就会带来巨大的陌生感,他完全不像我了,彻底回归到他们张家长手长脚装逼犯的一员,最近沉迷钓鱼,晒成古铜色,像个香港□□。
“中鱼!”他夸张地笑,摘下一条完全发色的异鱲,欣赏了一会,又扔回河里。
接着坐下来,拧开矿泉水,认真地跟我聊天。
“他看你,就像你看那些游客。”
“我在跟踪你的时候,注意到西湖边有一所不错的中学,你研究过每天放学时聚在校门口的一大群孩子么?”
我翻了个白眼给他:“干什么,考察市场,卖烤肠贴补家用?我沦落到做这种生意了么?”
“阳光、青春、充满活力,吸一口都是荷尔蒙的味道,多么可爱啊,年轻的心态是我们张家最缺乏的东西,我们都太老了,已经对世界失去了探索欲。”
“你这么说话像个变态。”我默默道。
他很有耐心,可能是平时少有机会聊他们这群怪人的事。
“他看你,就像沙海时代的你看那些孩子,你看见他们扶着自行车,在一起聊天,吵闹,放声大笑,放肆的挥霍着时光和青春,其中一个白衣服的少年跟你有联系,他年轻俊秀,眼神清澈,要是你喊他,他也会快乐的朝你招手。”
他顿了顿:“但你要执行一个更加黑暗、阴郁、危险一万倍的计划,你的一生都要背负诅咒,在无人知道的角落痛孤独的死去。你会为了你的私欲,把他拖进你的世界里吗?”
我停住收线,望向密林的另一头,盘根错节的植物根茎长进水面,两只叫不出名字的白色水鸟在梳理羽毛。
他自嘲的笑了一笑。
“少年也许对你好奇,也会有一天昏了头说他爱你,但他归根结底属于现实的世界,属于那些闹闹笑笑的同伴,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他换了一种更大的金色蟑螂鱼饵,站起来,又一杆甩向远处,这次几乎瞬间就中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大家伙,他忙着收线,我连蹦带跳地扔下鱼竿去取抄网,他在我后面大喊:“加餐加餐,今晚加餐!”
是条景区上游冲下来的军鱼,体型健美,鳞片闪光,张海客稳稳地掐住鱼,把它丢进桶里,摘下墨镜,擦了擦脸上的水。
“吴邪,你和他的事只能你主动,你等不到他的,他但凡碰你一根手指头,他都不是我认识的族长。”
我只是看着他。
“所以,你们这些残存的张家人,在爱别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心情吗?”
张海客愣住了,抬头看我。
他那个瞬间一定想到了一些痛苦的往事,我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遗憾,谁都有秘密,谁都有不足对外人道的不甘心。
他就无奈地笑了:“吴邪,我活了百年,你是唯一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我够资格和你们聊聊了么?”我促狭道,“做人不需要那么多瞻前顾后,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对吧?都等不到执行什么破计划,今晚别走了,留下吃饭。”
我今日空军,诸事不宜,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张海客一直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我,拎着鱼桶,拍拍我的肩膀,就道:“他们说的没错,你果然是魅魔。”
张海客还是回镇上住了酒店,说是方便赶第二天中午的飞机,我觉得是借口,他们张家人好像都不太喜欢聚餐这种你来我往的活动。
孩子们的暑假是旅游旺季,胖子几乎每天从早到晚不歇气的在烧饭,我们三个忙的灰头土脸,有生之年终于体会到了有命挣钱没命花的痛苦。
临近午夜,我们送走当天的最后一波客人,各自冲澡,回房睡觉。